《澜珊录》绘年轮

3、瑶华烬，质子局

　　夜露凝寒，偏殿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影影绰绰，小七刚从定远将军处折返，推门时带进来一身凉意，压着声音急道：“公子，将军说御书房议事时，皇帝三番五次打探庆国边境布防，还话里话外提‘以人质固邦交’，绝非善茬！”
　　李澜越指尖捻着那枚沾了紫堇草药渍的银针，指腹磨过冰凉的针身，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裹着几分刻意的慌乱：“李公子，定远将军，瑶华殿急报——长公主殿下薨了！”
　　二人心头一凛，提步便随太监往瑶华殿赶。殿内早已乱作一团，宫女太监跪了满地，哭声整齐得近乎刻板，成国皇帝立在床榻旁，面色沉得似结了冰，皇后扶着榻沿垂泪，肩头轻颤，指尖却悄悄绞紧了锦帕，眼底无半分真切悲戚。
　　李澜越目光扫过长公主尸身，她面色青灰，唇瓣凝着一丝淡紫，分明是慢性毒发之相，绝非急症猝死。他刚要俯身细看，皇后忽然转身，泪眼婆娑地看向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钥儿去得这般突然，定是那鹿心头血不对症，反害了她性命！”
　　定远将军眉头紧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鹿心头血由臣亲自督办取来，全程无半分差池，长公主之死，恐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皇后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定远将军与李澜越，“瑶华殿守卫森严，今日除了将军与李公子，再无外人踏入！难不成，是二位心怀不轨，害了哀家的女儿？”
　　“皇后娘娘慎言！”李澜越冷声截住话头，“自白日离了瑶华殿，我便守在偏殿，宫卫可证。娘娘白日刻意拦着不让我们靠近公主，此刻反倒攀咬，未免太过蹊跷。”
　　皇帝厉声喝止二人争执，面色阴鸷：“事已至此，追究无益！传旨，长公主薨逝，辍朝三日，厚葬入皇陵。”话锋陡然一转，他目光沉沉锁定远将军与李澜越，“二位远道而来为庆成两国修好，如今出了这等事，天意使然，便留二位在成国，为长公主守孝三月吧。”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明晃晃的扣人之意。定远将军脸色骤变，正要抗辩，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孩童啼哭，奶娘拉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匆匆进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与皇后如出一辙，怯生生躲在皇后怀里：“母后，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皇后瞬间敛了所有凌厉，抬手温柔抚着女孩的发顶，眼底的疼惜真切得晃眼，与方才对长公主的模样判若两人：“徽儿别怕，姐姐只是睡了。往后，母后只有你一个宝贝了。”
　　李澜越心头豁然明朗——这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长公主不过是她为亲女铺路的垫脚石，那日日不离的紫堇草，从来都是冲着长公主去的。而那枚绣着“救”字的绢帕，不过是困死之人最后的挣扎，终究没能逃过这场精心策划的死局。
　　夜渐深，定远将军借着探望的由头，屏退左右踏入偏殿，脸色铁青：“世子，这是圈套！成国皇帝早有预谋，以鹿心头血为饵引我们来，借长公主之死发难，实则是要留一人为质，牵制庆国！”
　　“舅舅所言极是。”李澜越将银针与绢帕摊在桌上，眸光冷沉，“皇后毒杀非亲生的长公主，扫清亲女前路障碍；成国皇帝借故扣人，拿捏庆国。我们从踏入成国中都的那一刻，就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定远将军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成国狼子野心！我身为庆国大将，绝不能留在此地，否则边境布防必乱！今日我便以死相拼，护你冲出去！”
　　“舅舅不可。”李澜越按住他的手腕，语气沉稳，“宫中禁军层层把守，硬拼只是徒增伤亡。你是庆国柱石，唯有你回去，才能整顿边防，提防成国异动。我是镇王世子，身份尊贵却无实权，留我为质，成国皇帝既拿捏了庆国，又不必忌惮兵权旁落，他必会选我。但我也绝不能坐以待毙，舅舅你先走
　　，在外接应我，我若能走到也好，走不了也不亏。”西苑的桂树尚未抽芽，枝桠在晨雾中影影绰绰，李澜越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皇宫深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