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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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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长的酗酒问题,陈世安是在一周后确认的。
那天晚上快十点,他因为肩背酸痛睡不着,按了呼叫铃想找人帮忙调整姿势。等了二十分钟没人来,他决定自己试着动一动,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床栏,试图牵引身体侧翻。
这是个不容易的动作,但他受够了等待。
就在他艰难地挪动时,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不是护工,是李院长。
她没开大灯,只有走廊的光照进来。陈世安看到她脸上有泪痕,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离得近了,浓烈的白酒味弥漫开来。
李院长走近,看了看他的姿势,明白了。“想翻身?”她放下保温杯,伸手帮他。动作意外地温柔,不像平时那个刻板疲惫的院长。
翻好身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
“护工说你和沈冬那孩子最近走得很近。”李院长开口,又停住,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陈世安无法否认在这个收容各种疾病儿童的福利院里,沈冬看起来最正常,靠近他仿佛就是靠近那种他已经失去的正常生活。
“他妈妈的事,厂里赔了点钱,但不够。他爸早就跑了,亲戚没人愿意接手。”她苦笑,“送到这儿的孩子,哪个不是这样?家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养不起了。”
她又喝了一口:“我们这福利院,市里补贴的款项越来越少了。四十几个孩子,六个护工,工资都拖欠两个月了。我天天去民政局要钱,人家说预算紧张,让等等。”她盯着保温杯,“等?孩子们能等吗?饭能等吗?药能等吗?”
陈世安没有说话。他想起沈冬背诵安全规程时的侧脸,想起他摆弄食物时认真的样子。这个福利院里,每个人都是被抛弃的,每个人都在某种等待中——等钱,等照顾,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
“有时候我真不想干了。”李院长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五十岁了,一辈子困在这儿,看着这些孩子来了又走,有些走了是去更好的地方,有些走了是...”她没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
“但你们没地方去。”陈世安说。
李院长抬起头,在昏暗光线中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你们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
她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她拿起保温杯,踉跄着走出房间。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陈世安躺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沈冬妈妈的事故。纺织厂,夜班,机器故障。那应该是很痛很突然的死亡。而沈冬,这个智商停在八岁的男孩,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背诵安全规程——试图理解无法理解的事,试图控制无法控制的命运。
窗外,北城冬夜的天空是浑浊的紫黑色,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的工人还在机器前忙碌,为了生计,为了孩子,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陈世安闭上眼睛。肩背的酸痛还在,膀胱又隐约有了压力,明天早上护工来之前,他还要这样躺着,不能动,不能自主。
但至少他能思考。至少他的大脑还是完整的。
而沈冬,那个在食堂角落一遍遍背诵“红色按钮是停”的男孩,连这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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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陈世安在复健室又见到了沈冬。
复健室是一楼最大的房间,摆着各种器械:平行杠、按摩床、站立架。孩子们按时间表轮流使用。沈冬被分配在“精细动作训练”组,内容是用镊子把小珠子从一个碗夹到另一个碗。
他做得很认真,但手指明显不够灵活。珠子一次次掉下,他一次次捡起,没有不耐烦,只是重复。护工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小心点”,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
陈世安在做上肢被动活动——护工握着他的手臂,帮他完成屈伸、旋转。过程很疼,肌肉和关节像生锈的零件被强行扭动。
“用力。”护工说。
陈世安试着收缩肌肉。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响应,但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以前他能做三十个引体向上,现在连抬起手臂对抗重力都困难。
复健做了半小时,结束时他浑身是汗,手臂抖得控制不住。护工推他回活动区休息,经过沈冬时,陈世安看到男孩终于成功夹起了一颗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个碗里。
然后沈冬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陈世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玻璃,没有杂质,没有掩饰。他看了陈世安几秒,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举起手里的镊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展示成果,又像是在打招呼。
陈世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冬似乎对这个回应满意了,低下头继续他的练习。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沈冬又坐到了食堂那个角落。但这次他没玩手机,也没背安全规程。他拿着一个素描本和一支铅笔,在画画。
陈世安转动轮椅经过时,瞥见了画的内容:一个女人,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画得很稚拙,比例不对,线条歪斜,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女人的脸上有笑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里面画的像是食物,应该是经常自己带饭吃,才被沈冬记忆深刻地画下来。
沈冬画得很专注,舌尖微微露出嘴角,像小孩子用力时的样子。他画完一张,翻页,又开始画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构图,同样歪斜但真诚的线条。
一遍,又一遍。
陈世安在远处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以前解数学题时的状态——沉浸其中,忘记时间,整个世界缩小到纸笔之间。那种专注,和此刻沈冬画画的专注,本质是一样的。
只是他的数学题有标准答案,沈冬的思念没有。
黄昏时,护工开始催促孩子们回房间。沈冬小心地收起素描本和铅笔,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那包上印着“北城纺织三厂”的字样,已经褪色了,应该是他妈妈的旧物。
起身时,他再次看向陈世安,又做了那个举手的动作,这次更明确——他举起右手,手掌张开,停了停,然后放下。
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陈世安再次点了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陈世安想起了李院长的话:“你们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
他想起了沈冬一遍遍画着的母亲,想起了他背诵安全规程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了那颗被小心夹起的珠子,想起了那个印着“纺织三厂”的旧帆布包。
这个福利院里,每个人都在挣扎:李院长在酒精和职责之间挣扎,护工在疲惫和麻木之间挣扎,孩子们在残缺的身体和求生的本能之间挣扎。
而沈冬,在八岁的智商和十三岁的身体之间挣扎,在“妈妈还会回来”的幻想和冰冷的现实之间挣扎,在“如果我把安全规程背熟了妈妈就不会死”的逻辑闭环里,日复一日地画着那个永远不会再穿工装下夜班的母亲。
陈世安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以前他觉得那只是裂缝,现在他觉得它像工厂里机器的传送带,不停地运转,把一些东西送走,把一些东西碾碎。
他在这边,沈冬在那边。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张床、两个房间、两种残疾。
还隔着对完整的不同定义,对失去的不同应对,对明天的不同期待。
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至少,今天沈冬成功夹起了一颗珠子,至少,今天陈世安自己完成了三次微小的手臂移动。
在福利院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在窗外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中,这些微小的“至少”,就是全部的希望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工厂区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夜班的工人还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为了微薄的工资,为了一个或许更好的明天。
而在这个不起眼的福利院里,有个男孩还在心里一遍遍背诵:
“红色按钮是停,绿色是开。机器响的时候不能靠近,要戴帽子。妈妈说的...”
仿佛背得足够熟,足够认真,时光就会倒流,机器就会停止转动,妈妈就会从夜班归来,拍拍身上的棉絮,笑着说:“冬冬,妈妈回来了。”
然后牵起他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总是有机器声的走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