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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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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市残障青少年养护中心的主楼是栋三层灰白色建筑,建于四五十年前,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铁门在陈世安身后关闭时,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判。
推着他进来的护工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他一边走一边用平板无波的语调介绍:“这里是活动区,那边是食堂,复健室在一楼最里面。你的房间在二楼,但我们需要先见李院长。”
活动区里有七八个孩子。陈世安快速扫过他们: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两个男孩在角落玩积木,其中一个的手臂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还有个看起来年龄稍大的少年趴在窗前,眼睛盯着外面,一动不动。
他们也都看向陈世安,目光里混杂着好奇、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新来的是什么程度?比自己好还是差?会不会抢资源?
“李院长在办公室。”王护工说,推着陈世安走向走廊尽头。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电视声。王护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糊的“进来”。
推开门,陈世安首先闻到的是空气清新剂也盖不住的复杂气味:消毒水、旧纸张,还有一丝隐约的酒味。
李院长坐在办公桌后,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的发髻,眼镜链垂在胸前。面容看起来才四十岁,但她的头发灰白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她正在整理文件,动作有些迟缓,抬起头时,陈世安看到她眼白上有细细的红血丝。
“陈世安是吧?”她的声音沙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姑妈把资料都送过来了。颈椎损伤,上肢部分功能保留,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她说得直白,没有委婉,像是在念物品说明书。
陈世安点头。
李院长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还能轻微活动的双手上停留片刻:“我们这里孩子多,护工人手不足。每天早晚各有一小时集中护理时间,其他时候有需要可以按呼叫铃,但响应可能不及时。”她顿了顿,“你得学会等待。”
学会等待。这是陈世安在接下来几天里学到的新生存法则。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一个患有严重脑瘫的十六岁男孩,整天躺在床上,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一个脊柱裂的十四岁女孩,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还有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十三岁男孩,性格温顺但需要全天看护。
房间很挤,四张床,两张轮椅,中间留下的过道勉强够通行。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在墙角处已经受潮剥落。
第一天晚上,陈世安就遭遇了第一个难题:上厕所。
护工晚上九点查完房后就离开了,到次日早上七点才会再来。十点,陈世安感到膀胱胀满。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等了十五分钟,没有人来。
又按了一次。
又十分钟。
膀胱的压力逐渐变成钝痛。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这是脊髓损伤后泌尿系统神经控制紊乱的结果,所谓的“神经源性膀胱”,听起来专业,本质就是失控。
他试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去够尿壶,但距离太远。试图移动身体,但胸廓以下像被浇筑在水泥里。汗水从额头渗出,不是热的,是急的,是羞耻的。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夜班护工,年轻男人,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又怎么了?”
“需要上厕所。”陈世安尽量让声音平稳。
护工啧了一声,从床下拿出尿壶,动作粗鲁地帮他解决。过程中陈世安闭上眼睛,不是困,是不想看到对方的表情,不想看到自己瘫在床上的身体如何被摆弄。
完事后护工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陈世安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们不均匀的呼吸声,闻着房间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混合排泄物的气味。以前他的房间有窗,窗外是槐树,春天开白花,香味能飘进来。书桌上有他收集的数学谜题书,墙上贴着星空图。母亲晚上会敲门进来,放一杯温牛奶在他桌上。
现在只有天花板上的水渍裂缝,和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个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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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世安第一次见到了沈冬。
那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福利院的食堂是个大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桌,孩子们按能力分组坐:能自己吃饭的一桌,需要喂食的一桌,只能吃流食的又有另一桌。
陈世安被分在“需要部分协助”组。他的右手还能勉强握持特制的粗柄勺子,但手臂力量不足,舀起食物送进嘴里的过程艰难得像完成一套精密实验。往往吃一顿饭要四十分钟,结束后手臂酸得发抖。
沈冬坐在角落,一个人。
那是个十三岁左右的男孩,个子已经挺高,但瘦,肩膀骨头凸起,撑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毛衣。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餐盘,用勺子把土豆泥和菜糊仔细地分开,在盘子里划出清晰的分界线。
陈世安注意到,其他孩子都不靠近他。不是刻意的排挤,而是一种自然的疏远——像动物本能地避开族群中不太一样的那个。
“那是沈冬。”坐在陈世安旁边的女孩小声说,她叫小雨,患有轻度脑瘫,说话有些含糊但能听懂,“他...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智力...残疾,但是身体健康。”小雨每说几个词就要调整一下用力发声的部位,“和八岁小孩差不多。他妈妈以前总说他不笨,只是...慢。”
“他妈妈呢?”
“死了。”小雨压低声音,“工厂事故。纺织厂机器故障,卷进去了。她是夜班,一个人操作好几台机器...”她没说完,但陈世安已经能想象出画面。
正说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摇着轮椅靠近沈冬的桌子,是唐氏综合征的那个,叫小胖。他伸手想去拿沈冬盘子里的苹果块——福利院每天饭后发水果,沈冬总舍不得马上吃。
沈冬的反应很快。他没有叫喊,没有推搡,只是伸出手,用掌心盖住了苹果块,然后抬起眼睛看小胖。那眼神很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行”。
小胖嘟囔了几句,摇着轮椅走了。
沈冬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食物。他把苹果块移到盘子正中央,摆端正,然后才开始吃其他东西——先吃菜糊,再吃土豆泥,最后才拿起苹果块,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陈世安观察着他。沈冬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精确感,像是每个步骤都在执行某种内在的程序。他不像其他智力障碍孩子那样容易分心或情绪波动,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专注。
吃完饭,孩子们有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能走动的在走廊里玩,坐轮椅的在活动区看电视或发呆。沈冬哪儿也不去,就坐在食堂角落的椅子上,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旧掌机,没有别的功能,只能玩里面厂商预装的几个简单游戏。
他打开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陈世安在不远处看着,很快发现异常:沈冬玩得非常好。方块下落速度调到最高级,他依然能准确旋转、移动、摆放,一次失误都没有。
玩了十分钟,游戏结束,分数高得惊人。沈冬退出游戏,把手机小心地放回口袋,然后开始做一件更奇怪的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眼睛看着前方虚空,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
陈世安转动轮椅靠近一些,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词语:“...红色按钮是停...绿色是开...机器响的时候不能靠近...要戴帽子...妈妈说的...”
是工厂安全规程。他在背诵。
“他每天都要背。”王护工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叹了口气,“从他妈妈去世后就开始。背了快一年了。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反应,他觉得如果把这些规则背熟了,妈妈就不会死了。”
陈世安看着沈冬。男孩的脸很干净,睫毛很长,低头时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背得很认真,每背完一遍,就会轻轻说一声:“妈妈,我记住了。”
然后从头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