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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城的雪下得又厚又沉默,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也覆盖了十五岁陈世安世界里所有的声音。

      事故发生在十月,一个寻常的放学午后。父母开车来接他,庆祝他数学竞赛获奖。雨水模糊了车窗,父亲笑着说今晚去吃他最喜欢的烤肉,母亲从副驾驶座回头,眼里满是骄傲。然后就是刺眼的车灯,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如星辰迸溅。

      陈世安最后的完整记忆是母亲伸向他的手,和父亲喉间一声被掐断的“小心——”

      ---

      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床单,医院的墙壁,医生护士的工作服,还有各种监护仪器冰冷的塑料外壳。陈世安盯着天花板,意识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面,时沉时浮。

      然后他意识到了问题。

      他试图坐起来。大脑发出清晰的指令,身体纹丝不动。

      他试图喊“医生”。嘴唇动了动,只有微弱的气流声。

      恐慌是后来才到来的,在医生用平静到残忍的专业术语宣判之后:“颈椎C6-C7不完全性损伤,胸椎以下运动功能丧失,感觉功能部分保留。上肢保留部分功能,锁骨以上正常。”

      “正常”这个词像一记耳光。

      锁骨以上是正常的。头能转,能吞咽,能说话,能皱眉。但往下,胸廓像被水泥浇筑,腹部是沉默的荒原,双腿成了挂在身上的陌生物件。他能通过镜面反射观察自己的脚趾,但无法命令它们移动哪怕一毫米。

      最残酷的对比是那些清醒的瞬间。

      以前,他的手指能在钢琴上流畅地滑过八十八个键,弹奏肖邦的夜曲时连音乐老师都会安静地站在教室外聆听。

      现在,他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能轻微移动、握力不足的手——试图让它抬起一厘米。大脑发出指令,神经元艰难地传递,手指颤抖着,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最终只做出了一个近乎抽搐的微小动作。就这个动作,已经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以前,他是校篮球队的后卫,能轻松跃起够到篮筐,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本能。

      现在,他需要两个护工协助才能完成从床到轮椅的转移。一人托头颈,一人抱躯干。他被摆弄着,像个大型玩偶,身体暴露在陌生人眼前,毫无尊严可言。过程中他的头无力地后仰,视线里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刺眼得像审讯灯。

      有时会有幻肢感——仿佛脚趾在蜷缩,膝盖在弯曲,甚至能“感觉”到床单的纹理。但低头看去,只有安静瘫在轮椅踏板上的肢体,沉默地背叛他的感知。这种大脑与身体的割裂感,比纯粹的麻木更折磨人。

      ---

      三个月后,他被送回父母留下的房子里。姑妈陈美兰雇了日间护工,但晚上只有他一个人。

      那栋住宅变得陌生而空旷。以前,这里充满声音——父亲在书房打电话的低沉嗓音,母亲在厨房哼歌的轻柔调子,他自己的脚步声。现在,只有轮椅电机微弱的嗡鸣,和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夜晚是最难熬的。护工下午六点离开,到次日早上八点回来,这十四个小时是无尽的自助与无助的循环。

      他学会了用特制夹板夹住笔,以蜗牛速度记账——手腕只能做极小范围的平移,写出来的字歪斜如幼童。以前他能在一小时内完成一套数学竞赛试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学会了用还能动的右手操作特制鼠标,在电脑上敲出支离破碎的句子。

      最常发生的是取水。床头柜上的水杯放在边缘,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去够。手指颤抖着向前伸,指尖碰到杯壁,再一点,再一点...十次里有七次会把杯子打翻,水洒一地,在寂静深夜里发出惊人的声响。然后他就盯着那片水渍,在黑暗中等待它慢慢蒸发,或者等第二天护工来清理。

      最私密的需求成了最大的羞辱。姑妈请的护工是个中年男人,动作粗鲁,换尿袋时像在装卸货物。陈世安咬着嘴唇忍受,直到一次翻身时护工不耐烦地嘟囔“真麻烦,死沉”。他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但眼泪自己流了出来——锁骨以上是正常的,包括泪腺。

      ---

      姑妈陈美兰每周来一次,带着水果和复杂的表情。她是父亲唯一的姐姐,五十岁,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文具店。她有着和父亲相似的眼睛,但眼里总是蒙着一层疲惫的雾。

      事故后第四个月的一个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皮包带子。窗外又开始下雪。

      “世安啊,姑妈跟你商量件事。”

      陈世安用还能活动的手腕推动轮椅操控杆,让自己面对她。轮椅转动时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在这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你爸妈的房子...”姑妈顿了顿,视线落在茶几上一个已经干枯的多肉盆栽上——那是母亲种的,“房贷还没还完。你知道,你爸妈当时贷了二十年,才还了七年...”

      陈世安静静听着。他的大脑依然敏锐,迅速计算出数字:房子市值大约三百万,剩余贷款应该在一百八十万左右。保险理赔金付了医疗费后所剩无几。

      “我的店今年生意不好。”姑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护工费用、医疗用品、这房子的物业暖气...有人出价不错,我想着...先把房子卖了,租个小点的公寓,你搬来跟我住...”

      “公寓有电梯吗?”陈世安平静地问。他的轮椅重四十八公斤,他自己重五十五公斤,没有电梯,他等于被囚禁在选择的楼层。

      姑妈的表情给出了答案。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雪落无声。

      陈世安看着姑妈。她今天穿了件旧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他想起以前过年时,姑妈总会给他包很厚的红包,说“我们世安以后要当数学家”。那时她眼里的光是亮的。

      “还有个选择。”姑妈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北城福利院新开了残障青少年部,听说条件不错,有专业护工,还有复健设备。你去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姑妈周转开了...”

      她没说完,但陈世安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是暂时安排,是委婉的交接。房子要卖了,姑妈的人生还要继续,而他是个太重太复杂的负担。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好。”他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姑妈愣住了,随即眼圈红了:“世安,姑妈不是...你知道我...我一个人,店里也忙,还要照顾你奶奶她...”

      “我知道。”陈世安打断她,“什么时候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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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续办得很快。房子以低于市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匆匆出手,买主是个急着给孩子落户上学的中年夫妇。签合同那天,陈世安坐在轮椅里,看着姑妈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你爸妈要是知道...”她哽咽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会理解。”陈世安替她说完。

      其实他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理解。也许他们会愤怒,会失望,会心痛。但他说了这句谎言,因为需要让姑妈——这个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能稍微安心地继续她的生活。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体面。

      姑妈把钱分成两份:一小部分给福利院作为初期费用,大部分存进信托账户,用于陈世安未来的医疗开支。她整理父母遗物时哭了很久,最后只带走一个相册和几件首饰,其余都打包封箱,存放在她店里的仓库。

      “等你好了,我们再拿出来。”她说,但两人都知道这承诺有多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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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那栋房子的那天,雪又下了起来。

      护工推着轮椅出门时,陈世安回头看了一眼。门廊上父亲亲手做的风铃还在,在寒风里轻微晃动,没发出声音——铃舌早就掉了,父亲总说修,一直没修。母亲种的多肉植物在窗台上冻得发紫,像淤血。

      七年来的生日蜡烛、圣诞装饰、他获奖的照片墙、厨房里母亲贴的菜谱便签...所有这些都被打包进了二十三个纸箱,堆在仓库角落里,蒙上灰尘。

      福利院的车是改装过的无障碍面包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忙固定轮椅时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的黑大衣,在雪地里像一棵即将枯萎的树。

      车启动时,她突然追上来,拍打着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寒风卷着雪片灌进来。

      姑妈把两样东西塞进陈世安手里——一张全家福,和一枚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银牌。照片上,父亲搂着母亲的肩,十四岁的他站在中间,手里捧着获奖证书,笑得无所畏惧。

      “对不起...”姑妈哭着说,被雪呛得咳嗽,“世安,对不起...姑妈没用...”

      陈世安握紧银牌。贵金属的触感粗糙熟悉,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这是少数他还能清晰感知的感觉之一。痛觉,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照顾好自己。”他说。

      车开动了。姑妈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在雪中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消失。

      陈世安转回头,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雪。街道、店铺、行人,一切都蒙在白色的寂静里。

      他看着那张全家福。那时的他以为世界是一道待解的难题,只要逻辑清晰、步骤正确,就能找到答案。数学是完美的,每个问题都有解,每个证明都通向真理。

      现在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解。有些失去没有替代项。有些冬天,雪下了就不会停。

      福利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水泥柱,锈蚀的铁栏,门口挂着“北城市残障青少年养护中心”的牌子。车减速,转向,驶入。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陈世安没有回头。

      他学会了第一个生存法则:向前看,因为回头太痛。

      司机停下车,拉开侧面的滑轨门。冷空气再次涌入。

      “到了。”司机说,开始解固定轮椅的绑带。

      陈世安抬起头,看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会破碎成什么样。

      但他握紧了手里银牌。银牌的边缘硌着掌心,轻微的痛感持续传来,像心跳,像证明。

      车外,雪继续下着。一个护工从建筑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板,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

      陈世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

      轮椅被推出车厢,滚过新落的积雪,留下两道并行的痕迹,像铁轨,通往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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