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讲述 后 ...

  •   后来的日子里,陆日如愿去了省城上艺校。

      距离和新环境像一道屏障,让她与原来初中的同学渐渐断了联系。不过,因为母亲李忠仙和郑荣妈妈牛白香的关系。

      关于郑荣的消息,在之后的两年里,还能断断续续地传进陆日的耳朵里,直到岁月变迁,彻底杳无音讯。

      那是第一个学期结束放暑假的时候。

      陆日并没有一放假就回家,而是在省城逗留了将近一个月才回来。

      爸妈见到陆日回来很开心。提起弟弟昊天在郑荣家,已经玩了快半个月了。便决定明天去郑家把昊天接回来。

      “一家人团聚团聚,好久没有吃团圆饭了。吃个团圆饭,算是为你接风。”老陆当时是这么笑着说的。

      第二天一早,陆日还在享受假期的慵懒,都没有起床,父母就已经早早出发了。

      直到靠近中午时分,院门有了响动,三个人走进了院子。

      陆日听到声音,兴奋地跳下床。本想冲上去给许久未见的弟弟昊天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当她跑到门口,看清三人的脸色时,脚步硬生生地刹住了。

      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正在厨房忙碌的姐姐陆星,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她端着烧好的一盘菜走出来,对着他们喊了一声:“你们真会挑时间,正好吃……”

      那个“饭”字还没出口,声音便直线下降,最后消失在了喉咙里。

      显然,陆星也和陆日一样,瞬间意识到了气氛不对。她看着父母阴沉的脸,不敢再往下说了。

      这种情景在陆家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出现过。它太另类,太反常了。

      事实证明,姐妹俩的感知是正确的。

      餐桌上,原本应该是最热闹的接风团圆饭,却变成了一场默剧。

      父母和昊天全程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事。

      匆匆吃过中饭,老陆突然把陆日拉进了房间。

      陆日以为父亲要问她在省城艺校的生活。谁知父亲闭口不提。反而闲聊似的,开始打听起有关在本地读初中时,班里的一些情况。特别是郑荣的事。

      你们那个初中,同学之间有什么趣事吗?哪门功课谁学的最好?谁有哪方面的天赋?郑荣讨人喜欢吗?等等。

      父亲的问题让陆日感到纳闷。

      自己读书时,他从未这般询问过学校的事。现在,明明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圈子半年了。却不关心自己的新环境,反而在追问陈年旧事。

      虽然疑惑。但看着父亲严肃的神情,陆日也不敢多问,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问完话后,父母便把陆日推出了房间。随后,只听“咔哒”一声,那是门闩被揎上的声音。

      大白天的,父母竟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躲在里面开始了漫长的、窸窸窣窣的交谈。

      三姐妹站在门外,面面相觑。门推不进去,侧耳贴着门缝聆听,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那种刻意压低嗓音的、急促的气流声。

      陆日和陆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直觉出奇一致:爸妈的反常,肯定和去郑家带昊天回来有关系。

      于是,她们把目标转向了唯一的知情者昊天。

      ………………

      可还没等两个姐姐开口,昊天似乎早就知道她们要问什么,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急着喊道:“你们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晓得!不晓得!”

      看着昊天那惊慌失措,又守口如瓶的神态。姐妹俩知道,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来什么。

      想着,也许晚一点。爸妈从房间出来就会告诉她们的。既然这样,也就不问了,等等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们三姐妹的预料。

      吃过晚饭后,爸妈又像中午一样,直接进了房间,揎上了房门闩。又开始了那无休止的、窸窸窣窣的讨论。他们甚至一改往日,晚饭后都要去外面散步,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晚,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夜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总之是很晚了。朦胧中,陆日似乎还听到隔壁爸妈的房间里,传来他们压着嗓子的争辩声,伴随着偶尔的叹息。

      三姐妹躺在床上,想着父母今天的反常举动。都认为这件大事,到了明天父母就会对她们说说的。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当姐妹三人还在睡梦里时,变故就已经悄然发生了。

      母亲推开房门,神色匆匆地告诉她们:“早餐放在餐桌上,起来自己吃。你们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我去大街上一趟。”

      说完,母亲便出了门。

      等陆日起床走到院子里时。才发现,父亲连同他那辆平日里喜爱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那之后的等待里,家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当母亲李忠仙从街上回家时。陆日好奇地翻看她买回来的东西。

      除了家里吃的荤菜和一大堆用来安抚孩子们的糕点零食外,还有一个格外显眼的物品。一个可背,可以挂车把上的方形人造革小皮包。

      陆日打开那个小包。发现里面竟然塞满了防暑抗晒的东西。一整盒的“十滴水”、清凉油、痱子粉等夏季日常用品。除此之外,还有一顶崭新的宽檐大草帽。

      又见李忠仙神色严肃,将那个大盒拆开,取出两小瓶“十滴水”和两小盒清凉油,熟练地塞进新买皮包外侧,最顺手的小兜里。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件雨衣,耐心地将其折叠成与皮包底部大小完全一致的形状。再用力按压,压缩到最薄,用细绳死死绑紧,垫在皮包的最底下。

      做完这些,她把刚买的折叠扇子和一块吸汗的毛巾放了进去。最后,将那顶大草帽盖在小皮包上面。

      这是一个标准的、用于在烈日下,长时间户外奔波的“生存包”。

      陆日看着母亲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当天的中饭,父亲并没有回家吃。

      李忠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甚至都没有给他留饭。但到了晚饭时分,父亲依然没有现身。李忠仙依旧表现得很平静,只是默默地在锅里留了一份专门独享的好菜,那是给晚归人的特权。

      直到深夜,三姐妹都睡得迷迷糊糊了。陆日才听到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父亲回来了。

      在朦胧的睡意中,隔壁房间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声音。

      陆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是母亲在不停地问,父亲在不停地回答。语速极快,像是在汇报什么紧急情况。

      透过门缝漏出的一丝昏黄灯光,陆日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母亲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与此同时,她竟然还端来了一盆热水。她让父亲坐在床边,一边大口扒饭,一边把脚泡在温水里。

      父亲显然是累坏了,甚至连分开做这两件事的力气都没有。母亲蹲在地上,默默地替丈夫搓洗着疲惫的双脚,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第二天早上,当陆日再次醒来时,家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父亲和他的那辆自行车,连同昨天母亲精心打包的那个方形小皮包、那顶大草帽,全都不见了踪影。

      极为反常的是,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天不亮人就消失,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归来。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过去了。

      当某天夜晚,等到回来的父亲时。陆日仔细端详父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父亲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漆黑漆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

      回想起来,自从自己放暑假回来。只有第一天看见过谈笑风生的爸妈。之后的日子里,母亲李忠仙每天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父亲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为了弄清真相。

      陆日、陆星和陆月三姐妹开始轮番上阵,时不时地去试探母亲的口风,希望她能透露点什么。

      可李忠仙毕竟是“老姜”,老奸巨猾得很,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她们。

      正如俗话所说,她吃的盐比姐妹几个吃的饭还多。每一次交锋,三姐妹都败下阵来。

      软的不行,姐妹三人开始转守为攻,联合起来责备母亲。

      大姐陆星率先发难:“妈,你自己的老公都不看牢的?整天放任让他,不着家。也不晓得他在外面干什么。”

      李忠仙一边择菜,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你爸有他该做的事。我拦着干嘛?”

      陆日也忍不住抱怨道:“自从我放暑假回来之后,就前两天和他多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人影我都见不着了。好不容易等到他深更半夜回家,想和他说说话,他又累得,急着要睡觉了。看他那副疲惫的样子,我又能再说什么?”

      小妹陆月伤感地对李忠仙,叫道:“妈妈唉!你看不见爸爸成什么样子啦?晒得黑不溜秋的,人都瘦了一大圈了。你不心疼心疼他的?”

      听到这话,李忠仙停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你们晓得个屁。我就是因为心疼你爸,才不拦着的。反而,我得支持他,尽全力地支持他。”

      陆星是个急性子,追问道:“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啦?告诉我们么,省得我们猜来猜去。告诉我们么,也好让我们晓得你不心疼爸爸的理由。万一我们能帮忙上的呢?我们又不会袖手旁观。”

      “你们瞎猜什么?该你们晓得的事情,我们会不告诉你们?”李忠仙语气强硬,“再说了,这事你们帮不上忙的。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别添乱,就是帮大忙!”

      陆星不依不饶,指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我们是帮不上忙。可有什么事情比身体健康重要的?俗话讲:好汉不赚六月钱。这么热的天,你让老子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暴晒。每天半夜回来,一身臭汗,背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又一层。”

      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着:“半个月,两盒痱子粉都用掉了。你当我们不晓得的?老子的身上,肯定‘腌’(汗水浸渍伤口)进去蛮严重了。”

      陆日也紧跟着劝说:“老妈唻……什么事情不能缓一缓的啦?世上什么事是急不得的啦?”

      陆月更是气鼓鼓地指责:“老妈,心真狠。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也要赶老子出门。”

      在三个女儿的轮番轰炸下,一直隐忍的李忠仙终于爆发了。

      她猛地站起来,近乎歇斯底里地狂叫道:“你这些‘麻食魂’(讨债鬼)!别来烦我!我没能力劝你老子的!我也不会劝他放弃!你们死了这条心!”

      吼完这一嗓子,她似乎泄了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晓得你们是为老子好。但已经告诉你们别多管闲事了。做好自己的事。”

      看着母亲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三姐妹终于明白,无论怎么问,也是拗不过她的。

      但是,她们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随着父亲日复一日的消瘦和母亲的焦虑,越积越多。

      三姐妹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冷静分析了源头。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弟弟从郑家回来的那天。

      结论很明显:要想解开这个谜题,还是得找昊天。只有从他嘴里,才可能撬出事情的原由。

      -----------------

      事情得抓紧办了。

      陆日心里明白,暑假的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稍微拖拖拉拉,一会儿就溜走了。

      一旦到时候开学去了省城,那就是鞭长莫及。家里发生天大的事,她也只能干着急,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了解开谜团,三姐妹连哄带骗,把唯一的知情者昊天,带到了峥山公园。

      特意找了个偏僻角落的石凳,让他坐下。形成了一个三面合围的架势。

      大姐陆星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昊天?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昊天一脸的不耐烦,把头扭向一边:“唉,你们问了有八百遍了!我也说了八百遍了,晓不得。你们还问!”

      陆日在一旁冷冷地补刀:“你就是不讲,把我们当傻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家里明明白白就是有大事发生了。”

      小妹陆月是个暴脾气,直接打感情牌:“老子平时最欢喜你了。你也心疼心疼你老子唻。看他被晒成那个样子,你藏着不讲,这就是你心疼你老子的方式?”

      面对姐姐们的轮番轰炸,昊天依旧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说不晓得。

      见硬攻不下,陆星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那这样吧。你不需要分析发生了什么。你只需要把你在森家里玩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复述给我们听一下。”

      昊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说什么?”

      陆月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冲他喊道:“从头到尾的说!”

      这一嗓子把昊天也惹毛了,他昂着头大声回怼陆月:“我不晓得!不晓得从哪里说!”

      眼看又要吵崩。陆星一把抱住激动的弟弟,柔声安抚道:“我们晓得,你不晓得具体的内情。你就把你在森家里发生的,看见的,听见的事情。当讲故事一样,讲给我们听听就好。”

      这一抱,彻底击溃了昊天的心理防线。

      那个在父母面前沉默了半个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男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委屈地边哭边说:“我不晓得会这样的……”

      “我不晓得,森的妈妈和我们的妈妈不一样……”

      “我真的不是有意让囡囡挨骂、挨打的……”

      “我不晓得他们家人会是这样的……”

      昊天越说越伤心,哭得稀里哗啦,仿佛要把这半个月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愧疚全部倒出来。

      陆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森的妈妈不一样”、“囡囡挨骂挨打”,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她心里急得像火烧,恨不得立马知道答案,但理智告诉她必须耐住性子。

      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冷静地说:“允许你哭一会儿,我们等你。哭完了,好好说。”

      陆星留在原地陪着哭泣的昊天。陆日拉着陆月去周边的小卖部买了几根棒冰。

      等她们回来时,冰凉的甜蜜让昊天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舔了一口棒冰,红着眼睛说道:“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虽然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我心里总是莫名的难受、压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三个姐姐:“好吧,我从头开始讲起。”

      昊天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那个令他悔恨终生的上午:

      “在森家,他妈妈晓得我欢喜打桌球。为了让我们不吵她,我们也有地方消遣。每天会给我和森一人五块钱,打发我们去隔壁村代销店的活动室打桌球。”

      “每一天,我都输给森。每一天都输得一干二净,直到不得已才回去。为这事,我心里很不甘心。”

      昊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后来,我要求森必须让我五个球。因为他年龄比我大,应该让我的。”

      “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即便如此,之后的几天,我还是输得一干二净。我心里更加不服气了,觉得他在耍我。”

      “那天上午,我又增加了要求。要他翻倍让球,可结果还是一样:输。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和森争执了起来。”

      “那天,森也被我不停的耍赖搞得不高兴。他说:‘让、让、让,让你包赢算了!就让你一个人玩好了!’”

      “正好那时候,我刚打的一杆又失手了。内心本来就无比愤怒,听到他这话,脑子一热,张嘴就骂了他一句:‘妈了个逼的!’”

      陆日和两个姐姐听到这句脏话,都震惊地看着平时乖巧的弟弟。

      昊天不敢看姐姐们的眼睛,继续说道:“森无视我憋得通红的脸,冷静地趴下,‘啪’的一杆,打得又准又快又干脆,直接清台了。”

      “我又怒又急,吼道:‘说好的要让我的!手下又不留情!干嘛呢!’”

      “森却若无其事地收起球杆,冲我傻笑了一下,那是种胜利者的嘲讽。”

      “森那平静的神态,就像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我的情绪。我暴跳如雷地在原地蹬腿,拿着手上的球杆不停地拍打着台桌边沿。‘啪、啪、啪’的声音清脆响亮,我试图用这种声音来增强我的威慑力。”

      “但即便如此,我心头的气依然没消。那时的我,就像失心疯了似的,突然举起球杆,狠狠地向森挥去。”

      说到这,昊天的身体微微颤抖。

      “森的反应很快。他一个下蹲,很自然地避开了这一棍。”

      “我不依不饶,更怒了。追着森,再次举起了球棒。口里大声地斥责他:‘我不是说了吗!再让我一次!再让我一次!干嘛呢!一定要和我作对!’”

      “森边躲、边退、边回应说:‘你讲的最后让一次,到底哪次是最后一次啦?还不如,你讲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定,你包赢啰。’”

      “我听不进他的话,又举起手里的球杆,对他挥去。森也急了,边逃跑躲避、边嘲笑我:‘赖皮鬼,赖皮鬼!’”

      “听到‘赖皮鬼’三个字,我怒火冲天。挥舞着球杆‘呼呼’作响,像个疯子一样追打他。活动室里的看客们都吓坏了,纷纷恐慌地逃离。”

      昊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我也不晓得,囡囡是什么时候来的。就在我那一棍即将砸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冲了出来,顺手操起靠在门边的一把大毛竹扫把,猛地挡了一下我的球杆。”

      “‘啪’的一声!”

      “那是一声剧烈的对撞,震耳欲聋,又脆又响亮。整个球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旁观的看客、邻桌的玩友,刹那间都呆呆地定在原处,时空似乎都凝固了。”

      “片刻后,那个回过神的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打趣地说:‘看看,看看。球杆开裂啰?’”

      “当时,那个老板拿过我手里的球杆时,我的心里害怕得发毛:我们几个小孩子兜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赔这根杆子的。”

      昊天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回忆道:“但他从头到尾细查了一遍,突然哈哈大笑说:‘这球杆还满结实的,毫发无损。’那一刻,我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但我当时,心里恨死囡囡了。还好球杆没事,不然我就成冤大头了。最让我生气的是,她还指责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吼:‘玩归玩,挥球杆打人,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有手?我们没有?你要再动手,我俩就对打试试!’”

      陆日听着弟弟的复述,心里却在为囡囡叫好:说得对!面对暴力,就该这么硬气。

      可昊天的逻辑显然不是这样的。

      “我控制不住情绪,觉得丢了面子,立马崩溃了。我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嚷叫道:‘你们合起来欺负我!你们欺负我!’”

      “森见我委屈地哭叫,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站在老远的地方,安慰我说:‘好好好,别哭别哭。这局你赢我输,可以吧?’”

      “我依旧在抱怨哭泣,不肯罢休。森只好又说:‘那前几天的都不算。我全部还给你。我们重新开始。我每天再多让你十次,可以吧?’”

      “听森这么说,我就立马不哭了。当下,我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陆日冷冷地看着弟弟,想:唉,这就是被宠坏的孩子,只要利益得到了满足,刚才的“委屈”瞬间就能烟消云散。

      昊天继续说道:“囡囡觉得我很滑稽。她没好气地对森说:‘看牢时间,妈妈让你十一点回家。还有,别傻兮兮的任由他人打。’”

      “森却嫌她多管闲事,叫道:‘你别讲了,你先回去,先回去。家里烧菜还等着你的酱油呢。’”

      “森家隔壁就有代销店。森妈妈是特意让囡囡来告诉我们回家吃饭时间的。然后顺便打瓶酱油回去。”

      说到这,昊天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悔恨的神色爬满了脸庞:

      “可我……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我不服气。我一进她家的大铁门,就开始大声地喊阿姨。”

      “我径直跑到阿姨面前,大肆渲染、添油加醋地告囡囡的恶状。因为我晓得,她妈妈本来就说她是‘恶匹’,肯定会信我的。”

      听到这里,陆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弟弟利用了牛白香对女儿的厌恶,作为报复囡囡的武器。

      “我的怒诉果然奏效了。她妈妈气得脸色黑黑的,阴沉得吓人。她凶悍地叫道:‘囡!过来!’”

      昊天原本平静了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带着哭腔反复说道:“我不晓得,不晓得。她妈妈会那样……我早晓得这样,打死我也不说了。”

      陆星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你别急,慢慢说。”

      昊天抽噎着继续:“她妈妈开始只是呵斥囡囡:‘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尊老爱幼都不晓得的?你书不要读了,白读的!’”

      “囡囡感到委屈,她也倔犟,便辩解说是我先用球杆打森,她才用扫把阻止的。她还理直气壮地问她妈妈:‘我做错了?’并叫她妈妈问问森,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说到这,昊天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怎么晓得,森竟然是帮我说话的……”

      “他对囡囡说:‘你别讲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的,你要包容别人,不要计较。’”

      陆日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

      森?那个差点被球杆打中的受害者?那个被姐姐保护了的弟弟?他竟然为了在那所谓的“朋友”面前装大度,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直接背刺了自己的亲姐姐!

      “森的话,让囡囡气得直接傻眼了。”昊天回忆道,“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森,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句:‘酸不酸!’”

      这段讲述,终于揭开了那个家庭光鲜外表下,最溃烂、最令人窒息的一面。

      昊天说到这里,情绪再次失控,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晓得,不晓得会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牛白香当时的语气,声音尖锐而刻薄:“她妈妈暴跳如雷,瞪着那双大眼睛,口若悬河地咒骂她:‘你个痢虚包(方言:指爱慕虚荣、表面功夫都不做的人)!倒霉蛋!不要脸的蠢货!你个败门风的!你个邋遢货!’”

      “‘我家里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贱胚子!我家里没有你这样的人的!我家里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再有下次,你就滚!别呆我家里!我倒不起这霉的!……’”

      昊天颤抖着说:“我不晓得她妈妈会骂得这么难听,那些词,我连听都没听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更不晓得,她还打得这么狠。”

      陆日惊呆了,她急忙追问:“怎么打的?她爸爸,奶奶,还有森呢?那么多人,没人拦着?”

      昊天哭着摇摇头:“我不晓得啊……他们家的人为什么和我们家的人不一样。”

      “我以为,会像我们家里一样。大家有了矛盾,大吵大叫一阵,发泄出来,过了就没事了。大不了,爸爸妈妈出来做个和事佬,骂一骂大家,笑过之后就扯平了。”

      陆日明显感觉到了昊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昊天比划着动作:“她妈妈刚开始的时候,是骂囡囡一句,就用手狠狠地拧一下囡囡的胸部。后来是用那种细细的竹棒,挥起来呼呼响,专门打囡囡的屁股和大腿根。”

      “她很有经验,全是打在衣服遮住、看不见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昊天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鬼,“他们家里人,那个老实肯干的财发叔叔,那个慈祥的奶奶,还有那个装大度的森,没有一个人出来劝架阻止的。他们都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事情发生一样。她的哥哥,还在边上微笑着起哄看戏。”

      “而囡囡,从头到尾一句哭声都没有。只是一直低着头,眼泪默默地流。我那时候很后悔,我真的害怕了。可看着那一家子冷漠的脸,我吓得也不敢说话。”

      “从那天以后,我每天都和森跑出去玩。我害怕看见囡囡。我期盼着爸妈,早点来带我回家。森那里,我再也不去了。”

      昊天的哭泣,转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后来,她妈妈大概是骂累了,打累了,语气才缓慢低沉下来。”

      “她命令囡囡说:‘你不是认识字吗?去写三份检讨书来!一份给我,一份给爸妈,还有一份贴在她家客厅的墙上展示!’”

      “阿姨还说。过几天爸妈来带我回家的时候。囡囡要当面把检讨书交到爸妈手里,并向爸妈认错。”

      “最后,她指着囡囡怒斥:‘你,太气人了!滚!看见你就烦!’”

      “囡囡一声不吭,低着头,弓着背,像个影子一样,听话地消失在她妈妈眼前。”

      昊天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太阳,伤心地说:“姐,那天明明是艳阳天,热风一浪一浪地吹。可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夏天的冰窟窿里,那天……极其寒冷。”

      陆日和陆星听得遍体生寒。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人性的冷。

      一直没说话的陆月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发生什么事情了。”昊天擦了擦脸,“我和森依旧跑隔壁村的活动室打桌球。我怕看见囡囡,都是尽量避开她。而囡囡好像也晓得似的,吃饭的时候,都看不到她人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那天早上,爸妈终于来带我了。”

      “囡囡还是很懂事,给爸妈各泡了一杯绿茶,又跑去把在桔林地里面做事的爸爸叫了回来。”

      “我们两家人,一共九个人,坐在屋棚下。”

      昊天吞了口口水,眼神里透着恐惧:“我以为这事儿翻篇了。没想到,囡囡的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阐述’我那天受到的‘委屈’。然后,当着爸妈的面,又对囡囡进行了义正严辞的批评。”

      昊天回忆起,那个令人窒息的上午。声音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恐惧。

      “当时,我瞄到了妈妈脸上那种不自然的微笑,那是为了维持场面而硬挤出来的、尴尬的僵笑。”

      “虽然老子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严肃,时不时地端起茶杯喝一口,但我看到了……”昊天比划着腮帮子的位置,“老子脸上这里的肌肉,偶尔会剧烈地抽动一下。”

      “老子很严肃。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过那么严肃的表情。我当时害怕极了,莫名其妙地感到慌乱和恐惧,根本不晓得应该如何坐着。”

      昊天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她妈妈在那,长篇大论地批评完之后,扭头对囡囡下令:‘去,去把检讨书拿来。’”

      “囡囡一直低着头,很自觉地、轻轻地‘哦’了一声,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转身去房间取来了那份检讨书。”

      “接下来的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昊天描述道:“囡囡拿着检讨书,双手递给老子。可老子就像没看见一样,故意侧过身去喝茶。那是一种无声的、极度的抗拒。

      妈妈见状,怕场面僵住,立马伸出手去接了那份检讨书。一边笑着打圆场:‘没事的,没事的,不用看。小孩子打闹,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但这并没有平息事态,反而惹怒了她妈妈。”

      “牛白香呵斥囡囡道:‘检讨是你要讲的话。你要读出来的!不是让人家自己看的!’”

      陆日听到这里,拳头不由自主地硬了。这哪里是道歉?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囡囡听到指令,就听命行事。她展开纸张,声音压在喉咙底,颤抖着朗读了一遍。读完后,她恭恭敬敬地向爸妈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我离得近,看见囡囡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她咬着嘴唇,极力地忍着,死都不让泪水流出来。”

      昊天低下头,声音哽咽:“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害的。我也想哭,想大声喊‘别读了’,但我不敢。”

      “读完后,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温柔地搂了搂囡囡单薄的双肩。关切地对她说:‘阿姨晓得你蛮乖的。不要在意这件事。你跟陆日是同学,你们也是兄弟姊妹。兄妹之间吵吵闹闹太正常了。’”

      “妈妈是试图告诉囡囡,不要在意这件事情。这根本不算个事儿:‘他们姐弟在家也这样的。吵吵闹闹,打打息息,过了就好了。’”

      “妈妈还特意邀请囡囡:‘以后要经常来我家玩哦。我蛮欢喜你的,我家里大家都欢喜你的。我们家欢喜热闹的。’”

      “可是……”昊天叹了口气,“不管妈妈怎么说,囡囡始终低着头。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我猜,她是担心自己说错话。哪怕说错一个字,等我们走后,她又要挨打了。”

      “这种压抑的气氛,我连一分钟都多待不下去了。”

      “后来,老子突然站起来问我:‘昊天,你东西整理好了没有?我们回去了。’我才回过神,连忙跑去房间拿东西。”

      “森的爸妈都极力挽留,说一定要吃了中饭再走,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甚至那个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但老子这次一点面子都没给。委婉地拒绝道:‘一是早点回去,路上凉快点;二是我中午边还有事情的。就不留了。’”

      “说完,我跟着爸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院子。”

      昊天总结道:“所有的事情经过,就是这些。”

      陆日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那回来的路上,还有什么事吗?爸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了。”昊天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就是爸妈在路上,让我把事情经过重新讲述了一遍,就像刚才我对你们讲述的一样。听完后,爸妈就一直骑车,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

      听完弟弟的叙述,坐在公园石凳上的陆日,心里那团迷雾终于散开了一角。

      她似乎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了,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和反常。

      那个在“九人会审”中被羞辱的少女,那个在强势母亲面前如履薄冰的灵魂,以及自己弟弟那虽然无心却致命的谎言。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恐怕在他们离开后,引发了更可怕的后果。

      但陆日不敢肯定,那个后果,到底有多严重?严重到让父亲消失半个月,还没有结束弥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