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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琐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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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记忆里,画面从沉重的故事切换到了热气腾腾的饭桌。
当陆日拎着板凳走进客厅时,囡囡正在忙碌地摆放筷子。那张方桌上已经搭上了一张巨大的圆桌面,并且铺上了一次性的红色塑料薄膜,显得干净又喜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圆桌中心矗立着的一个超大的竹编蓬盖。仿佛一座小山丘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那蓬盖的内里层层叠叠、密无缝隙地铺着一种包粽子用的大竹叶。这种传统的保温方式,既防尘又无毒无害,透着一股乡野的智慧。
在蓬盖与圆桌边缘留出的那一圈空间里,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套套餐具。每一套都是:一个玻璃杯、一只小碟、一只小碗、一只瓷调羹,外加一副筷子。
“来,来,来,都坐下,菜要趁热吃。”
牛白香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随即转头对郑荣发号施令:“把蓬盖拿掉。”
“哦。”
囡囡依旧是那一声毫无波澜的回应。
只见她身体极力地往前倾,伸直了手臂,尽量去抓那个巨大蓬盖最高位的柄凸,然后用力向上提起。
随着蓬盖掀开,一股白色的热气瞬间腾起,在空气中飘散。众人同时闻到一股浓浓的菜香味。
只见桌子中间摆着两个大砂锅和一个小砂锅,四周则环绕着一盘盘热乎乎的炒菜。
郑荣提着蓬盖转身,熟练地将其挂到墙上。又转身回头,伸出手臂,拎起滚烫的砂锅盖凸柄,将盖子一一揭开,放到旁边的矮柜上。
做完这些,她还没能坐下,又顺手拎起一把铝制的小茶壶,转身往众人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液体。
那液体呈淡淡的乳白色,随着倾倒,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原来是烫得温温的米酒。
大家都有序地落了座。
牛白香扫了一眼几个小孩,问道:“你们要不要也吃点米酒?还是吃雪碧?橘子汽水?”
昊天第一个抢着说:“我要吃米酒!米酒比饮料好吃。”
李忠仙在一旁警告道:“少吃一点哈,这酒后劲很足的,会醉的。”
“晓得啦……”昊天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陆日也跟着表态:“我也吃米酒。饮料冰冰冷的,这种天吃了胃不舒服。”
见客人的孩子都喝米酒。牛白香便看向坐在昊天身边的小儿子:“森,你也吃米酒好了,陪陪昊天。”
森笑着应道:“我当然吃米酒啦,米酒更好吃。”
牛白香又转头看向金英:“你娜妮也吃点米酒?”
金英倒是开明:“她自己决定。”
莹莹见大家都喝,也不甘落后:“大家都吃米酒,那我也吃米酒。”
于是,郑荣将所有人座位面前的玻璃杯里都倒满了米酒。
给老陆身边的空位倒满米酒后,,她手里的小茶壶停了一下,最后那个空位,她没有倒。
看着满桌的菜肴。大家都没有动筷。老陆礼貌地说道:“等一下,大厨都没有来。大厨来了我们再动筷。”
牛白香却浑不在意,挥挥手:“吃吃吃,他马上就来了。我们先吃,不差这一会儿的。”
她拿起筷子招呼道:“菜要趁热吃,才好吃,有味道。冷了不好吃,不是辜负大厨的手艺?”
李忠仙问牛白香“没看见你大儿子,叫他一起吃饭。”
牛白香说:“我勇勇外出做生意去了。”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雄厚低沉的男中音:
“来啦,香喷喷的炒卤肠!”
陆日循声看向大门。
只见一个身材偏瘦、个头略比父亲高一点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跨进了门槛。
他肤色暗黑,仿佛浸透了风霜,脸上的皱纹深而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不用猜,陆日就知道,这就是郑荣的爸爸。那个身世坎坷、被牛白香称为“老黄牛”的财发。
财发走到老陆身边的空位上。放好手里的那盘菜,这才坐了下来。
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说:“大家趁热快吃。小朋友们,坐着夹不到的菜,就站起来夹,别客气哈。”
李忠仙举起酒杯:“大厨辛苦了。来,我敬你。”
老陆也跟着举杯:“大家都来敬大厨。这么丰盛的一桌子菜,太厉害了。”
这确实不是客套话。陆日看着满桌的佳肴,心里一百个认同父亲的话。
那盘白亮透彻的炸羊尾巴,咬一口外脆里嫩,香甜可口;那盘油光发亮、棕红透黑的糖醋里脊,甜而不腻,芳香四溢。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了陆日的味蕾上,仿佛这一桌子菜都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金英尝了一口,佩服地问道:“你这么好的手艺,是专门去学校培训过的?”
还没等财发开口,牛白香就抢先一步,一脸自豪地接话道:“到哪里去培训啦?他这是‘偷师学艺’偷来的。”
“还要有地方偷,要有心偷,才能做得到唻。哪有无缘无故的偷,就能偷到这么好的手艺的?”李忠仙感叹道。
财发喝了一口米酒,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往事:“当年我们还是住在西门队的时候,和部队实行的是‘军民鱼水情’。相互之间经常来往互助,部队里有活动或有什么事情,都要邀请我们队里的人去帮忙。”
“无论是春种秋收的农忙时节,还是其他有事的时候,部队也会来帮我们的忙。一来二去,就很熟络了。”
“在西门队的时候,部队有个管后勤的老邱,次次指名道姓地叫我去帮忙。我就跟着,一个外地请来的大厨混熟了。他每次来,都会教我一两样菜式。次数多了,我也就学到了一些皮毛。”
老陆赞许道:“你学来的这点皮毛,都够我们平民百姓开个餐馆生活下去了。”
财发摆摆手,谦虚地说:“我遇见过好几个大厨呢。他们都是行业里有等级的人。有次部队有个重要会议。我就遇见了传说中的特级大师。那一手菜,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色、香、味俱全。”
牛白香在旁边插嘴道:“西门队这么多男子,老邱只叫你,不叫别人,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不会偷懒耍滑?什么事情都抢着干。每次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在她看来,丈夫的“傻”也是一种本事。
财发却乐呵呵地解释:“我去帮忙,也是顺带赚外快的,又不是白帮忙的。再讲了,哪次互助不是我们占便宜、部队吃亏的?我能做,就多做点啰。”
老陆点点头:“你这人性格实在。所以他们每次都点名要你去,也都乐意教教你。”
“他们人好,才会觉得我好。”财发感叹道,“那个来一次教我一次菜式的老鲍,人很好的。再说他不教我,又没人强迫他。我是遇到了好人。”
“呵呵,”牛白香笑了起来,“好像就你一个人遇见老鲍,其他人和你一起去的人,都是瞎子。”
老陆总结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人和人之间,是要讲缘份的。”
“是的是的,你讲的太对了。”财发深表赞同,“我去帮忙,这老鲍就是有意无意的到我身边,指点我一下,j教我一下。”
话锋一转,财发又聊到了现在的生计:“每年过年前的这段时间,我是忙都忙不过来。我们农场里的人,周边农村的人,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来叫我帮忙。特别是年前,还要叠加做米糕、米糖,都要提前讲好安排的。我都没有空闲时间。”
李忠仙惊讶地问:“你还会做米糖?”
“他做的米糖和别人不一样的。都是那些大师傅教的。”牛白香又接过了话茬,语气里透着精明,“财发多的时候,一天要做三家。累是累了一点,但收入还是有的。”
就在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郑荣出现了。
只见她一手托着一盘芹菜炒肉放到桌面上。另一只手拎着一把碗口大小的小水壶,放在了那个还没人落坐的空位上。顺手又收走了,原本摆在那里的玻璃杯。
陆日看着那个精致的小壶,猜想那里面装的应该是奶奶爱喝的酒。
李忠仙看着忙碌的郑荣,笑盈盈地招呼道:“囡囡,别忙了,一起坐下来吃吧。”
郑荣擦了擦手,依旧是那副恬淡的微笑:“你们慢慢吃,厨房还有菜呢。”
金英也问道:“那奶奶呢?把奶奶叫来一起吃饭。不用烧菜了,这都够吃了。”
“好的。”
郑荣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热闹的客厅,走出了大门,去请那位爱喝酒的老人。
这时,牛白香情绪高昂地指着那盘大蒜炒卤肠介绍道:“来,大家尝一尝!这是我大儿子勇勇出的点子,让他老子卤的卤肠。这也是桌上唯一一道,不是财发从部队学来的菜。”
出于礼貌,陆日跟着大人们也夹了一块尝尝。入口五香味浓厚,但口感有点偏咸,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牛白香却在一旁自卖自夸:“这卤肠是我勇勇给的配方。味道怎么样?蛮好吃的哈,我蛮欢喜吃的。”
老陆嚼了嚼,给面子地点评道:“卤得蛮透,软糯入味,有口感。”
母亲李忠仙也附和道:“是蛮好吃。关键是清洗得干净彻底,没有一点异味。”
金英也是个行家。她深知处理这东西的难度,便说道:“不管是卤肠还是清炒肠,最重要的是洗干净,没异味。不洗干净,再怎么变着花样烧都难吃。”
说着,金英看着牛白香虚心求教:“白香,这猪肠你是怎么洗的啦?洗得真干净。传授传授经验、诀窍唻。”
牛白香愣了一下,眼神闪烁,随即呵呵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哪有什么诀窍,就是用盐搓搓罢了。”
这时,一旁的老实人财发听不下去了。帮着回应道:“哪有什么经验、诀窍哇?就是不断地反复冲洗。耐心一点,把里面的油脂摘摘干净。”
他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囡囡为了洗这一副猪肠,用了足足半天时间唻。那水刺骨的冷,她一双手都被冻得通红。”
陆日听到这话,嘴里那块原本就咸的卤肠,似乎变得更咸涩了。
母亲领受了“配方”的赞誉,父亲领受了“大厨”的敬酒,而那个蹲在冷风中搓洗半天、冻红双手的郑荣。在牛白香嘴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用盐搓搓”。
正想着,奶奶端着最后一盘炒白菜走了进来。
李忠仙忙招呼道:“奶奶,别忙了,快坐下吃。”
“好了,没事了。大家一起吃。”奶奶走到空位前,放下白菜,安然落座。
只见她拎起那把袖珍的小水壶,将里面温热的黄酒倒进碗里。
老陆好奇地问:“奶奶原来欢喜吃的是黄酒?”
奶奶笑着解释:“冬天,黄酒里加点红糖,烫温热,吃着舒服。”
牛白香插嘴道:“奶奶很厉害的。真黄酒、假黄酒,她咪一口就能分辨出来。黄酒兑没兑水、兑多兑少,她也都能讲出一二。”
“厉害的,厉害,宝刀不老。”老陆由衷夸赞。随即又问,“那奶奶,你能吃多少酒不醉?”
奶奶想了想,淡然道:“没试过。从没有吃醉过。”
“奶奶一日三餐酒。一顿,基本都是这么一小碗。多了,她也不吃。”牛白香补充道。
“原来如此呀,难怪身体这么健康。”老陆恍然大悟。
金英也笑着说:“身体好,就是福气好。奶奶开心的,好福气。”
奶奶端起酒碗,客气地回道:“你真会讲话。我托你的口福,敬你们!谢谢哈。”
一轮寒暄过后,牛白香又开始发挥女主人的热情:“来来,吃菜吃菜。”
她特意看向陆日的弟弟:“昊天,我听你妈讲过,你欢喜吃鱼的。来,我把鱼盘放你面前。”
接着又看向陆日和莹莹:“你俩欢喜吃什么?我给你们端。”
莹莹客气地回道:“我自己会夹。我没有偏好,都可以。”
陆日也说道:“不用端,我会站起来夹菜的。”
这时,昊天看着面前的鱼,随口说了一句:“我最欢喜吃鱼肚皮这一块,没骨刺。”
牛白香一听,高兴地咧开了嘴:“你和我家森一样的。平时家里吃鱼,鱼肚皮这一块都是他承包的。”
谁知,坐在昊天身边的森突然反驳道:“我不欢喜吃鱼肚皮了,我要吃鱼头。”
牛白香一愣:“为什么?”
森振振有词地说道:“你不是讲。吃什么补什么吗?吃头补头,吃鱼头补脑。补脑了就聪明,就能当头头,做领导。”
森看了一眼牛白香。当众揭开了家里的“秘密”:“妈,每次吃鱼。鱼头、鱼皮、鱼膘都是你的。你吃头,所以家里你说了算。今后我也要吃鱼头,其他的我不要了。你再买鱼,就多买一条哈。”
这话一出,桌面上的人都愣了一秒,随即不约而同地爆笑起来。
原来,在这个家里。牛白香吃看似最差的部位(鱼头鱼皮),却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而小儿子森,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吃鱼头”和“当领导”之间的神秘联系。
牛白香被儿子逗乐了,咧着嘴笑着骂道:“你不吃都聪明!”
“哈哈哈……”
客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在温暖的午后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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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热闹非凡,唯独少了一个人。
陆日听到李忠仙的提醒:“陆日,去看看囡囡。叫她一起来吃饭,这么大的圆桌,坐十一个人,不挤的。”
陆日刚站起来,就被牛白香抬手阻止了:“不用去叫她的。她应该在厨房吃过了。”
陆日疑惑地看向母亲,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那个忙碌的同学。
李忠仙大概也看出了牛白香的规矩,便用眼神示意陆日坐下。
陆日坐定后,。牛白香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说道:“陆日,囡囡和你是同班同学。你俩同龄,以后星期六或放假可以一起来家里玩。莹莹你也一起来,别担心没地方睡。”
她指了指墙边那张棕红色的软皮长沙发:“这张沙发翻开来就是一张床,舒服得很。”
陆日礼貌地笑了笑。
李忠仙却在这时接过了话茬:“陆日新学期要到省城去读书了。她们就不再同班了。”
“什么?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啦?”牛白香一脸的惊愕不已。
“她欢喜唱歌跳舞,就去考了个艺校。”李忠仙解释道。
听到这话,牛白香立刻露出了羡慕的神情,转头夸赞道:“陆日真能干!比囡囡厉害多了。我家那个囡囡,笨得要死。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像样。”
听到这句评价。陆日心里纳闷极了:郑荣明明是我们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难道她妈妈不晓得?如果郑荣笨,那我这个考艺校的又算什么?
但碍于长辈的面子,陆日没把这番心里话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角度为郑荣辩解:“郑荣跳舞是不如我,但她唱歌比我好听。我们班大家都欢喜她的声音。”
牛白香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淡淡地看了陆日一眼,显然不相信,或者根本不在乎。
陆日有些急了,继续说道:“我和她说了好几次,让她和我一起去考,她都拒绝了。后来就我一个人去考了。”
话没落,就听牛白香冷冷地回应了一句:
“她没这个命。”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日的心上。
她猛然想起,当初自己劝郑荣去考试时,郑荣对自己说的,也是这几个字:“我没这个命。”
那一刻,陆日的脑子瞬间蒙圈了。仿佛里面被塞满了浆糊,黏稠得转不动。
原来,这句毁掉郑荣梦想的咒语。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她的母亲从小刻在她骨子里的。
这时,老陆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斜着头对牛白香说:“她俩虽是同班同学,但囡囡按理应该要比陆日小一岁的。陆日我是让她晚一年上学的。”
牛白香不解地问道:“怎么?有书读,不读?还要让她晚点上学?”
她撇撇嘴:“囡囡当年报名读书的时候,被老师退回来。讲她是下半年的月份,要明年才可以报名。回来后,我都叫财发重新去场部开了个证明。硬是把出生日期向前提了三个月,这才报名成功的。”
老陆解释道:“晚一年上学,人要‘老劲’一点的。(成熟、有力)比别人懂事、身材都要高一些,在学校是占优势的。”
“哦”牛白香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一层道理的。”
一旁的金英算起了年龄账:“那囡囡和我莹莹是同年的。我儿子和昊天是同年的。”
李忠仙也插话:“那我小娜妮陆月比森小一岁?”
算着算着,金英突然表情迷惑地看着牛白香:“嗨,白香,你生的这么紧凑的?森只小囡囡一岁?还不是一个年头、一个年尾生的?她俩到底相差几个月啦?”
牛白香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时间差的问题。而是看着正啃鱼头的小儿子森,眼神里透出一股甜蜜的,复杂的骄傲。
“我这个儿子是天上放下来的。我本来都不想要的啦,打定主意一儿一女就好了。”
“哪晓得这个‘赖皮调’,甩都甩不掉啦。”
牛白香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当年的“堕胎史”:“我是想尽办法,要把他流掉,就是流不掉。我故意去挑重担,故意从高处跳下来,甚至故意把肚皮压在石块上磨,他就是不下来。”
“没办法,我又去红会医院让医生帮我流产。医生听我一讲,就回了一句‘你回去’。之后,理都不理我了。”
李忠仙皱眉道:“那时候号召做‘光荣妈妈’,你怎么可以违背唻?医生不理你是对的。”
“红会医院,离我们娘家不是很近吗?我就回家问我娘。”牛白香继续说道,“我娘反问我:‘生出来,你也只是三个孩子,会多的?’”
“她劝我生下来。我想想也对。这孩子是老天强塞给我的,我就得要。唉,我也没办法,不得不要。”
牛白香总结道:“所以,这小儿子才会更调皮捣蛋点的,脾气要牛一点的,也要聪明一点的。”
说完,她的笑容开了花似地看向森。仿佛刚才说的那些“想弄死他”的过往,都是这孩子如今“命硬、聪明”的勋章。
陆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郑荣报名上学,月份不够。被改大月份也要送去读书(仿佛多留家里一年都嫌烦);森是想尽办法流不掉,反而成了“老天强塞的宝贝”。
这对姐弟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从出生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这种荒诞的“命数”给注定了。
这时,老陆又问了一个问题,把话题岔开了:“是你家大儿子勇勇大?还是我家陆星大?”
李忠仙立刻接话,语气肯定:“同年的吧。”紧接着又问牛白香:“你讲勇勇做生意去了。去哪里做生意啦?班不上了?”
牛白香说:“班肯定要上的呀。他是前几天上夜班。接着不是两天休息吗?他再和别人换两天班。大概就有连续六天的休息。
他就到外面去转悠转悠,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做做的。赚点零花钞票啰。”
老陆用赞赏的语气说:“还是你厉害。教了一个好儿子,他晓得到外面去拼一把。”
牛白香满脸自豪地说:“这是普陀山的算命先生给我的指点。
几年前的五一劳动节。我们农场东区场部组织活动。去名胜古迹,佛教圣地普陀山旅游。
为期三天两夜。
大家都去算命,我也去算了一卦。
算命先生讲:我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富有。
特别是我的孩子。以后一定会让我过上无忧无虑的、随心所欲,随便花钞票的好日子。
讲我将来,钞票叠成床,枕头枕芯用钞票装。
算命先生还讲。我们这一批去旅游的人中。他就只算到,我的命最好。”
牛白香说的那个淋漓畅快,似乎一切的美好都已经实现,都已经掌握在手中。
财发却是沉默不语,一句见闻都没有。牛白香自夸之后,便是对财发此次出行的嘲讽和鄙视。
“财发到目的地之后,就一个人找地方喝茶。一天都没有跟过团,一起去参观、走走看看过。
财发傻的啦。白瞎了这次旅游。当时不去么,还有钱拿。
他人是去了,和在屋里是一样的。你们讲,他是不是有毛病的啦。”
牛白香又回到之前的内容,说:“算命先生的指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要尽快培养勇勇的赚钱能力。我有信心实现命中的夙愿。
当年勇勇放暑假的时候。我就开始安排勇勇到周边的村落卖冰棍。
我专门找木匠打造了一只卖冰棍的方木箱子。
我每天早上计算好本金,给勇勇进货。
勇勇骑着自行车到四处售卖。回家吃中饭的时候,点钞收钱。然后,再给本金勇勇进下午的货。
俗话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锻炼了一个暑假。
勇勇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原来白白嫩嫩的小书生,一下子变戏法似的,成了滑落煤坛里,黑不溜秋的非洲小哥。
他也从腼腆害羞、不善言辞变成了脸皮厚实,嬉笑逗骂,能言善辩,进退收放自如的孩子。
这几年,他是越跑越远。不仅出了省,还跑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去了。
牛白香兴致盎然地说:
“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要竭尽全力,尽自己的所有,扶持、托举自己孩子。
所以我全力以赴的支持勇勇。闲暇之余走南闯北,鼓励勇勇跨进商场里磨练。
我作为勇勇的后盾。想要他未来成为“大老板”,总要做一些牺牲和铺垫的啦。
生意场沉沉浮浮、波涛汹涌。勇勇每次豪横的出去,都是灰溜溜的回来。不是讲生意赔了,就是吹嘘自己是扒火车逃票回家的。
最成功的一次经商,是从外省一个叫“石狮”的地方背回一堆衣裳。
就是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摆摊售卖,几乎无人问津。最后都留在家里了。
卖不出去的衣裳,就便宜囡囡了。能穿的就拣着穿,不能穿的改一改还是能穿的。
囡囡穿上这些衣裳。有一件算一件的立马成了“奢侈品”。
勇勇气愤的怒骂。讲:这些人真没眼光,没天理。这么多好看的衣裳,还讲不好看。
她们这些人的眼睛,都看到那个石塔上去了?
你看,囡囡穿在身上都像模像样的。
我告诉他讲:瘦,穿啥里都是可以看的。我早些年,年轻时候。腰一尺八,穿着肯定也是好看的。
现在人胖了,这么多衣裳,没有一件能套得进去的。”
牛白香感慨的说“我是动用钞票、动用真情实感鼓励他,在失败中吸取经验。一定要相信自己。
只是到目前为止。他经验还不足,运气也不太好,还没有赚到钞票。
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做他的靠山,支持他做下去的。”
此时,财发拿起那个铝制的小水壶,给大家的玻璃杯里一一添满米酒,直至倒出了最后一滴,小水壶彻底空了。
牛白香见状,侧过身,对着大门扯起嗓子喊道:“囡囡,再烫一壶酒!”
远处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长长的一声回应:“哦……”
不一会儿,郑荣围着那条属于奶奶的深蓝色围裙,小跑进了客厅。
她先是拿上那把空了的铝壶。然后并没有着急走,而是绕到奶奶身旁,提起奶奶专用的袖珍酒壶。
她细心地将里面剩余的黄酒倒进奶奶的酒碗里,轻声问道:“奶奶,再给你烫一壶还是半壶?”
奶奶慈祥地看了她一眼:“半壶够了。”
“哦。”这次郑荣的回答短暂又干脆。那是只有面对亲近之人时,才有的默契。
看着这一幕,李忠仙忍不住羡慕地脱口而出:“囡囡真懂事唻……”
这一声夸赞似乎打开了牛白香的话匣子。她撇撇嘴,解释道:“这娜妮吃了我十个月的奶。断奶,不是不能跟我睡吗。就抱去跟爷爷奶奶睡了。”
“从那时开始到现在。这娜妮就是一直跟奶奶睡大的。她是奶奶的娜妮。顶多算是我半个娜妮。”
这句“半个娜妮”,仿佛成了她接下来吐槽郑荣的免责声明。
自此,牛白香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郑荣小时候的“光荣事迹”。
“唉……”牛白香感慨地摇摇头,“我三个孩子,就数囡囡这个‘恶匹’最难带。”
听到这个词,陆日的心微微一颤。
她发现牛白香骂郑荣的口头禅是**“恶匹”(恶劣的家伙/坏种),那是带着一种深深的厌弃和排斥的。
而自己父母骂姐弟四人的口头禅是“麻食魂”**(类似讨债鬼、小麻烦),虽然也骂,但那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亲昵。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牛白香继续说道:“她五岁之前,我们住在窑厂边。就是你们来的路上,晾晒砖瓦的那一片房子。池塘上面不是有一座石桥的?我们就住在紧挨着石桥的那栋白色房子里。”
“囡囡从小就是睡没有睡相。夜里睡觉一点都不老实,总是踢被子。踢了被子就受凉,受凉就感冒发烧、流鼻涕、咳嗽,三天两头地折腾。”
她愤愤不平地控诉道:“折腾得一家人,都被她搞得心烦意乱。你们讲,她恶不恶的啦?”
在座的大人们只能尴尬地赔笑,没人接话。
“有次大冬天,她三更半夜发高烧。烧得全身抽搐,神智不清、满嘴胡话。我们用热毛巾敷额头、擦腋下、擦大腿根都没用。奶奶慌里慌张,没头没脑的。把我们同住一栋屋的隔壁邻居都吵醒了。邻居看了一眼,急得叫我们:‘快点!快点抱到名医柳叶子那里去看!’”
“没办法,我们只能连夜抱着她,跑到看小孩子的名中医,柳叶子那里去敲门看病。”
“柳叶子一开门。看了眼,就骂我们:‘你们真没名堂唻!抱个死人让我治病?就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我试试看,能活算这娜妮命大。’”
说到这,牛白香啧啧称奇:“你们别讲唻,这柳叶子真的是有点本事的。经过他一番按摩推拿、针灸、拔火罐的折腾,再加上这娜妮自己命硬,真的就活过来了。”
陆日听得手脚冰凉。“抱个死人”、“命硬”,这些字眼从母亲嘴里像讲笑话一样说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大概过了没几个月吧,天气热了,她又开始发大高烧了。全身通红的,哭啊叫啊。问她,她又讲不清哪里不舒服。她就是故意折腾人啦。”
牛白香厌恶地皱起眉头:“后来身上长出水泡了。我们叫她不要抓、不要抓,她就是叫不听的。那个水泡不是很顽固的?抓破了,里面的毒水流到哪里,哪里的皮肤上就又会长出新水泡的。”
“她不管不顾地乱抓,哪里痒就抓哪里。不到一个星期,全身上下、满头满脸就长满了水泡和红通通的小疙瘩、小疤痕。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完整的。”
牛白香做了一个极其刻薄的比喻:“那时候,她一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瘌□□。”
“衣裳么……穿不上去,一碰就是哇哇乱叫喊痛。脱衣裳,更是要命。每次都是像杀猪一样地疯狂嚎叫。”
说到这里,牛白香咬着牙,仿佛那愤怒还历历在目:“那种叫声,叫得人心里怒火直往外喷!我是真的想冲上去,狠狠打她两巴掌,让她闭嘴!”
听到这里,陆日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反胃和深切的忧伤。
一个几岁的孩子,全身溃烂,痛得像杀猪一样嚎叫,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得掉泪,而是嫌她吵、嫌她烦,甚至想动手打她。
这种冷漠,比那全身的水泡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金英忍不住插了一句,问出了陆日心里想问的话:“都烂成这样了,你们怎么没带她去看看医生呀?”
面对金英的质问,牛白香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反问道:“我们哪有时间唻?我们白天不出工、赚工分的?一天劳累下来,晚上不休息休息的?奶奶么,白天也要带弟弟的呀。爷爷那个时候,也是病得需要别人服侍。”
陆日听着这番话,心里一片冰凉。在牛白香的逻辑里,工分、休息、甚至带弟弟,每一个排序都在郑荣的性命之前。
“后来,还是奶奶看不下去。”牛白香继续说道,“黄昏边,吃过晚饭,她让我们自己带森。她带囡囡到场部的卫生院配了些药。就是你们来的时候,路边有座凉亭的那个地方。”
“卫生院的洗医生,毕竟是部队下来的军医。医术蛮高明的。他告诉奶奶:衣裳和肉粘连的部位,脱衣服千万不要硬拉硬扯,要打湿浸泡透了,再慢慢地掀开。药水拿回去就用药水浸泡。”
陆日脑补着那个画面:血肉模糊的皮肤和粗糙的布料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洗医生还再三叮嘱讲:穿衣裳之前,要等涂过的药水,干透了再穿。每次换下来的衣裳都要用开水烫泡过。洗干净后,要放太阳底下暴晒。这样毒气才能杀干净,囡囡的水泡才不会复发。”
“按照他说的去做,水泡真的慢慢消失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谁知牛白香话锋一转,脸上的神情瞬间又变得狰狞起来。满脸散发出明显的嫌弃和怨恨: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娜妮确实是恶啦!”
“平时感冒发烧,小打小闹。挑她爷爷生病的时候也就算了。出麻疹么,也要挑在她爷爷死的时候。作哇……真作孽?(wai)!”
她环视众人,试图寻求共鸣:“你们讲讲看,她恶不恶的啦?这娜妮恶得紧,恶得紧的唻。”
陆日低头扒了一口饭,只觉得难以下咽。生病难道是孩子自己能挑日子的吗?这种欲加之罪,简直荒谬得令人发指。
牛白香还不以为然的,喋喋不休地说:“爷爷快走的时候,她发烧。我们都没有在意,以为和之前一样的普通感冒,也就没有理会她。等她爷爷走了,她全身麻疹病毒的红痘发出来了,我们才晓得她是出麻疹。”
“那时候我们哪有精力去盯着她啦?她精神好点了,就跑出门玩。吹到风了,麻疹又疯长起来。等把她爷爷送上山,我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休息、喘口气了,她三更半夜又开始作妖了。
这一次,比上次送柳叶子看病的那次更严重。嘴唇都发黑了。奶奶半夜来敲我门的时候,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又连夜把她抱到柳叶子那里。
柳叶子毫不掩饰他的气愤,讲:我看在小娜妮的人命上。不把你们赶出去。我会尽人事,但得听天命。救得活、救不活,全看小娜妮自己的造化。
你们上次半夜里来看病,和这次的间隔时间才几天啦?毛病就重犯了?教训就已经不记得了?
他讲,你们俩给我印象太深刻了。我真的佩服你们。无视这娜妮,又为什么要半夜三更的,还要抱她来看病呢?
柳叶子指责我们:你俩人是来考验我的医术的?还是想来砸我招牌的?
唉,为什么总要拖到这种地步,再送来?为什么就晓不得早一点点送过来呢?
你俩是失去人生自由的人呢?还是要再三请示汇报,要得到批准才能来看病的?还是你们是被束缚的?不能乱走动的?我们低头都不敢接话。”
牛白香说到这,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说:“我们和柳叶子解释讲:‘柳医生,你别见怪。我们没有这种心思,是我们疏忽了。娜妮出麻疹,刚巧赶上她爷爷死了。一家人心情低落。我们也忙的手忙脚乱,没了头绪。就没有顾得上她。’
结果柳叶子听完后,就立刻开骂了:‘孰轻孰重,你们心里没有掂量的?你们和这个小娜妮是一样大的吗?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都分不清楚的?还是讲你们一家人都是劳改犯,外出看病要层层级级地汇报批准,要拖个好几天的?’
‘这么高的高热惊厥,都看不见的?换了你们自己,早就受不了,早就开始吃药打针治疗了吧?’”
牛白香叹了口气:“我们被他骂得哑口无言,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
但也仅仅是当时的哑口无言罢了。时至今日,在她的叙述里,郑荣依然是“作妖”,是“恶”,而不是她们做父母的失职。
牛白香继续说:
“这娜妮就是恶。就欢喜三不了、四不息地折腾。
那天回来都中午边了。绕过小脚奶奶走到家后,就累得赖在床上不动了。财发这个大男子到食堂里,把饭菜拿回来,吃了就睡。
累呀,累得人全身疲惫。
这娜妮不是一点半点的恶啦!”
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的人都沉浸在牛白香的叙述里,没有人接话,甚至没有人附和。
空气中只剩下嘴巴咀嚼食物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宣扬着客厅里仅存的人气。
陆日看着那个挂在墙上、像小山丘一样的竹编蓬盖,只觉得它像一座坟,埋葬了一个小女孩童年里所有的欢笑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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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白香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给刚才那个充满怨气的“麻疹故事”做一个总结。
接着,她又抛出了那句之前重复过很多次的定论:“所以讲。囡的命,是很硬很硬的。”
“我们一家住在窑厂边。”
牛白香比划着高度:“那个门口和池塘的落差,足足有两米多。我们洗菜、洗衣服都在那里。那个池塘看似死水,其实是活水,池水很深的。”
“这娜妮没事情干。三岁就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经常拿个毛巾、小手帕,爬到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去洗。那个坡很陡的,我看着都怕,可她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我偷偷看过她是怎么爬的。原来,她上下都是紧紧抓着泥坑边上的草根走的,小心得很。”
陆日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三岁的孩子,爬那样的陡坡,去洗东西。大人不是去把她抱回来,而是“偷偷看”她怎么爬。这所谓的“命硬”,不过是这孩子求生本能的挣扎罢了。
牛白香继续说道:“那个池塘,经常会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不小心掉下去的。有好几个都差点淹死。”
“我原来隔壁秋英家的儿子。当时他奶奶在池塘边洗衣服,他在边上玩。一个滑脚,整个人落了下去。他奶奶拼命地喊叫。可那个冬天,路上没人。我们队里成年的男女都出工做事了,剩下一堆老弱妇孺有什么用唻?”
说到这里,牛白香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吃菜的丈夫:“还好,那天财发从场部开会回来。他在马路的下坡处,听到对面杂七杂八的叫喊声。”
“财发开始也没在意,因为水面上已经没有人影了。他以为是他奶奶的什么东西落在池塘里,大家正趴在池塘边上捞呢。”
“当财发走近。听清了,是孩子落水了。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在马路上脱下衣裤,纵身跳入冰冷的水里。他一个猛跳,闷到水底去找。还好,那个奶奶不糊涂,指的位置蛮正确的。财发闷到水底找了几次,就把孩子拖上岸了。”
“上岸后,财发给他控水,倒挂着抖了几次,那孩子吐出了脏水,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保住了性命。”
牛白香竖起几根手指:“那个池塘蛮危险的。财发从那个池塘先先后后,救过四五个小孩。那次是最危险的一次。”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所以,那个池塘到现在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没有‘那个’东西。”
李忠仙感叹道:“这娜妮,能平安长大。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她是有福了,我们一家人跟着受罪。”牛白香冷哼一声,并不买账。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门外:“在窑厂边的四队,她就是欢喜‘嬉麻雀’(捉弄麻雀)。嬉麻雀,就会长麻雀斑。后来,她脸上的麻雀斑就一点一点的长出来了。越长越多,人就越长越难看了。”
金英好奇地问:“那她脸上那颗比较大的痣是怎么回事啦?”
“也晓不得怎么回事。”牛白香回忆道,“自从她爷爷走了。她出麻疹的那次高烧之后,脸上就出现了这颗痣。雀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长的。”
“我哥有个同学是医生。有次他到我娘家和我哥的朋友们一起打桥牌,我顺便问过他。他看了一眼,说囡囡脸上的这颗痣,像是血管痣又不像是血管痣,但里面的血管肯定是有破裂过的现象。”
陆日听得心惊:血管破裂?那得多高的烧、多严重的抽搐才会导致脸上的血管破裂流血,堵在里面成痣?
然而,牛白香接下来的话,再次刷新了陆日的认知。
“不过,没事啦。”牛白香挥挥手,一脸的无所谓,“等她长大了,要漂亮了,自己会想办法的。有福气的人,自有福气。我也管不了这么多。”
管不了,也不想管。
陆日环视了一圈饭桌。
从头至尾,当牛白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些或惊险、或悲凉的往事时。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财发,还有那个最疼囡囡的奶奶,始终都是低着头。
他们默默地吃酒、吃菜,没有插一句嘴,也没有补充一点细节。
仿佛在这个家里,话语权完全掌握在牛白香一个人手里。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代表,也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救人的英勇,还是对孙女的心疼,都就着这杯温热的米酒,默默地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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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菜凉得快。没一会儿,桌面上只有那只厚重的砂锅里还冒着点热气。
郑荣提着烫好的水壶走进客厅。牛白香见状,立刻吩咐道:“去把铜火锅准备好。炭火点旺点。开水不要加太多,把砂锅里的鸡炖木耳放进去做底料。”
不出意外,囡囡的嘴里只迸出一个字的回应:“哦。”
看着郑荣出门忙碌的背影。牛白香转头对众人说道:“你们看她这么斯文、安静哈。其实她很聪明的唻。”
陆日心里一动:这还是今天第一次听到牛白香夸郑荣聪明。难道是因为刚才大家夸郑荣懂事,她也改口了?
但牛白香接下来的故事,很快就让陆日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感到更加迷糊和心酸。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能多养鸡鸭鹅的。总共加起来最多不能超过三只。超出三只是要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的。”
牛白香绘声绘色地回忆道:“我就养了三只母鸡,想着好下蛋给小孩子补补身体。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到西门队了,就在西门的城墙边上。”
“每天早上,我都是从鸡窝里抓一只鸡,掂一掂屁股,看看有没有鸡蛋,再放出去的。所以每一天能收几个鸡蛋,我是一清二楚的。如果少了,我们就去城墙周围、鸡活动的地方去找。”
“那个时候,一个鸡蛋可是家里稀有的宝贝啦。”
牛白香压低声音,仿佛在讲一个惊天大案:“这娜妮想吃鸡蛋。有次,她听到鸡从鸡窝里刚出来,就伸手把鸡刚下的蛋掏了出来。”
“你们晓得她怎么做的吗?”牛白香卖了个关子,环视众人。
见没人回答,她得意地揭晓谜底:“她很聪明的唻!她从奶奶做布鞋的抽屉里面,找出一根针。然后,用针在鸡蛋的尖端扎个小孔。嘴巴对着小孔吸,硬是把里面的蛋液吸出来,吸进嘴巴里吃掉。吃完,再把空蛋壳放回鸡窝里。”
“这枚吸完蛋液的鸡蛋,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就是一枚鸡蛋。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呀!仔细一看,就看出端倪了。”
牛白香冷笑一声:“我立马断定是囡囡干的。我家那俩儿子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听到这里,陆日忍不住惊呼出声:“生鸡蛋可以吃的?”
在陆日受到的教育里,生鸡蛋又腥又粘,怎么下得去口?
“反正,她没吃坏肚子。没吐也没拉稀。”牛白香无所谓地耸耸肩。
接着,她又反问道:“你们讲,这娜妮聪明吗?讲她聪明吧,她晓得用针扎蛋壳、吸出蛋液这种鬼点子;讲她不聪明么,她还把轻飘飘的空蛋壳放回鸡窝里,这不是明摆着让我晓得吗?”
客厅里一片安静,没人立马回答牛白香的话。
因为大家听到的不是“聪明”或“愚蠢”,而是一个孩子对食物极度的渴望,以及在严苛家教下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拙劣的掩饰。
…………
牛白香感觉气氛有点沉闷。便举起酒杯说:“来,来来。我们大家干一杯。祝大家新年的一年好运不断,身体健康。小朋友们,学习进步哈。”
之后,牛白香又端起酒杯对陆日说:“陆日,阿姨敬你一杯。祝你到新的学校,前程锦绣。”
陆日举起酒杯回应说:“谢谢阿姨。”
牛白香转头展现出极大羡慕的表情,对金英,李忠仙和老陆说:“”你们是都生到了合心意的娜妮。要相貌有相貌,要聪明有聪明。
老陆你们夫妻俩,真当厉害的。培养出那么优秀的娜妮。
唉…同样的娜妮,还是同班同学。囡囡都比不上你娜妮的一个小拇指。
唉…这娜妮怎么教都教不出来的。
天生的,不成器的料。还小人多作怪了哇。
在西门的时候。
一个队,二十多个小孩子。大家都贴几幅药膏就好的猪头疯。就她一个人贴不好的。
带她去医院看的一路上。一双双眼睛都奇怪的盯着她看。有人一步三回头频繁的转头看她。还有人跑到身边来看。他们似乎看小丑一样的新奇。
在挂号处,更是糟心。一堆人围着我们,看怪物一样的被别人指指点点。他们满脸散发着惊异的神色,嘴里“啧啧啧”的不停,还摇着头。
给囡看病的是个女医生。
她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瞠目结舌的睁着一双大眼睛。嘴巴真的是张开的。她盯着囡好久好久,似乎不可思议的晃了晃头,才开始诊断。
那女医生将囡拉近,反复轻拂囡的腮帮,她的手都是发抖的。
她讲:你娜妮的这种症状,要住院治疗。
我一听。不对,这小毛病还住院?就问她:“你会看病吗?猪头疯,开几贴药膏就可以的事情。还要住院的?
那女医生当日大概心情不好。我一讲,她就怒了。讲:你讲的是什么里话啦!你能保证你娜妮是腮腺炎!我是不敢保证的。
她讲:全城的小孩子几乎人人都得过腮腺炎了。经我手看过的病例也不计其数了,也没见过你娜妮这样的腮腺炎。
我当时讲话可能有点冲。就语气收敛了一点。低稳亲和跟她讲:你给我开几贴药膏就好了。其他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解释讲:我有两个儿子。都是贴两副药膏就好了。没有这么多事情的!
那个女医生很固执的。讲:不行!必须住院!要抽骨髓化验,才能判断是不是是腮腺炎。
我的火气一下子都冒上来了。我讲她:你不是刁难人吗!
那女医生狡辩讲:我是按正常程序做事,哪里刁难你了!
我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经意就提高了讲话的分贝,引来了旁边三张座位上的另外一女两男的医生。
他们也开始参与了诊断。
他们四个人,轮番上阵检查怪物,像侦探一样的期望着解破谜团。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的给囡查看、诊断。他们一会儿抚摸囡的脸颊,一会儿要求囡张开嘴。然后,他们说着各自不同的观点。
我看着他们忙碌、无头绪的检查。和他们讲:住院,我是坚决不住的。你们不开药,我就换家医院开。
我又不是第一次带小孩子看猪头疯。我,两个儿子都是开了几贴药膏,贴贴就好了。
这次带娜妮来开几副药膏。还要住院!诓骗我认不识字啊?就想讹我哈!
另外一个女医生对我讲:你别吵。我们谨慎也是为你好,为你娜妮负责。
?,就是普通的猪头疯,搞得打仗一样。
另外两个男医生看过后,也没有一锤定音的判断。其中有一个讲:等一下,我去叫徐院来看看。就跑出诊室去叫人了。
一个诊室里,一堆人等在那里看戏。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的时间。从外面走进来一位身材宽阔高大的老医生。身后跟着刚才跑出去的男医生,还有两个年轻的男医生。
那女医生见老医生进门,就连忙站起来迎接了。边走边介绍囡囡的情况。
诊室里所有的人都一窝蜂的涌到囡囡和老医生的周围。
老医生神态自若,细细地察看了一会儿。又问了我一些问题之后,就沉默不语了。
我是大声的告诉老医生讲:这普通的小毛病,贴几贴药膏就好的事。为什么非要折腾,搞得震天动地。
有个男医生和我讲:这次腮腺炎大流行。大风潮都已经过去了。你娜妮的这种现象,我们医院都没碰到过。所以没法妄加评断。万一误诊,后果更严重。”
牛白香说“什么怕误诊啦?就是庸医啦。我都说是猪头疯了,还判断不出来。”
“那个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对女医生轻轻的交代了几句话,就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走了。
那女医生坐回位置上,提笔开了个单子递给我讲:药膏开给你了。但还必须要打针吃药同时治疗。
我一听,晓得她又多事了。又不好再跟她吵。只好请求她讲:
打针就算了吧。来回跑,真不方便。
那女医生,态度也缓和起来了。讲:
那药必须得吃。你如果早点带她来看么,不用吃药,药膏都可以少开几贴。……
我想想。算了算了。这么多人看着,再吵下去真没意思。
唉…带她看个病,还要跟医生吵一架。你们讲,这娜妮闹心不闹心的啦?
没人回答牛白香的话,
可能一桌子的人,都沉浸在刚才牛白香描述的情景里。
这时,郑荣端着铜火锅进来了,及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也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财发赶紧站起来,把中间已经凉了的砂锅搬离。在空出的位置上,郑荣稳稳地把铜火锅放了上去。
打开火锅盖,滚烫的鸡汤底料正在剧烈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郑荣拿着火锅盖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牛白香将盘子里的冷菜倒入火锅里。倒完后,她收起空盘子,又默默地走出了客厅。
财发则把刚才撤下的砂锅又端回空出来的桌面上。
没过一会儿,郑荣又端着两个圆形的竹编小筐进来了,一筐是翠绿的香菜,一筐是鲜嫩的菠菜。她转身再回来时,手里又多了一盘红薯粉丝和一盘千张豆腐丝。
她像个不停歇的陀螺,来回走动,很快就把桌面又摆得满满当当了。
牛白香看着郑荣出门的背影说:“你们看这娜妮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哈?脾气很倔很犟很坏唻!
去年暑假,就因为勇勇烧了奶奶给她买的扎头发的红丝带,她就用皮带抽勇勇,还用小锄头把勇勇的小木箱给敲破了。
当时我在外面打麻将,两个儿子来告诉我,气得我,立马站起来让别人打了。
回到家里,一看见她,我就控制不住怒火,直接给了她两巴掌。训斥她:吃我的,用我的,还在我家里横行霸道,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她还狡辩讲。是他们两个人先欺负她的。勇勇抢了她的红丝带,藏在他的小木箱里,她才用小锄头砸的。
讲勇勇烧了她的红丝带,她才拿她绑裤腰的布条打他俩的。
还反问我。财发、勇勇的皮带是不是都在他们自己身上?
气死我了。她的嘴巴是死犟死犟的。
你要让她承认错误,比登天都难。
你们讲。这娜妮要不要好好的教训教训的?不松松她的骨头,她都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牛白香伤感地说:
“唉,我是对她太好了。迎狗上脸了。”
立马牛白香又变脸,激动地说:
“在我家里打人,恶霸地主啊?跳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吃我的、用我的。还敢在我家里大闹天宫。耍威风,砸我家里的东西。不杀杀她嚣张的气焰,她以为自己是武则天,家里的老大唻。
人啊,那一会儿,那个火啊……气的我胸口火烧火燎的疼。
这娜妮就是个讨债鬼。
她事情讲过了,就不再重复的。
任凭你怎么对待她。
骂她,不还嘴;打她,不逃也不动。和那个电视剧里,被坏人抓去受刑拷打的共产党员一样。她就是低头不开口讲话,绝不认错。
你要她讲一句讨饶的软话,比登天还难。
犟骨头。跟我犟,向我示威,把我当什么人?活该一顿打的,她自己皮肉受苦哇。
她是脑筋不灵清的。
谁欠谁都搞不清楚的。不给她立好规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娜妮就是一个狼心狗肺,吃白饭的白眼狼。
那天,把我折腾的够呛,累的我筋疲力尽。打断一根细毛竹棒,我的手指都捏麻木、拧僵住了。
看她就像一个茅坑里的臭石头。我也提不起精神跟她犟了。懒得理她,随她去,不管她了。
那一次,这娜妮有点憋憋服服了。躲在房间里,死睡烂睡的一天睡到夜,一个星期没有出房门。
唉,你们讲讲看。这娜妮恶不恶的啦?
她犟起来,我都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牛白香的话,似门外冲进来的一股冷空气,让陆日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又听牛白香用不悦的味道说:
“奶奶就是太骄纵她了。帮她买什么的头花唻。弄出这么多事情!她讲小娜妮都喜欢的啦。
我和奶奶讲。小娜妮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是吧?难道都要买回来的吗?
你们讲,是不是的唻?
奶奶讲。她看我们隔壁邻居的两个娜妮,都有好几种颜色花样的头花,扎起来蛮好看的。
讲,囡一样都没有。她到了城里。顺路经过百货商店,就给囡囡扯了一米回来。
我告诉奶奶:生得好看么,破衣烂衫都好看。生得难看么,靠扮!扮的好看的?
我就是讲她钞票多。浪费了钞票,还生事、多事。
那点钞票,还不如买点黄酒吃吃更实惠。不如石头砸水里,还能听个响声。
我劝告奶奶:
囡就是个养不熟的狗!奶奶是一点睡不醒,不听劝的。
我和她讲:三个小孩子。看上去森是最不讲理,蛮横。难讲,他长大了是最孝顺的。
勇勇么,机灵聪明,现在工资低一点。以后,他生意做好起来了。你跟着我。还看得见的,享他的福。
囡囡这个骚匹精。脾气这么犟,你看她,现在乖巧听话。
你现在讲什么,她听什么。你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过几年,她翅膀硬了。你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这个骚匹精,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指望她对你好
她以后赚钱了,你想得的到?白日做梦。
再过两年,她谈恋爱了,嫁人了。她自己在外面快活都来不及,还会再理你,这个碍事的老太婆的?
你想?享她的福。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牛白香高亢激昂地继续说“
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我屁先放这里。囡囡这娜妮就是个养不熟的、白吃饭的白眼狼!你们信不信!
三岁看到老。你们看她,现在不声不响,一点没脾气的样子。
对我们是百依百顺。
她肚皮里藏着什么东西,谁晓得?
我这样讲,奶奶还不信。讲:以后的事体,哪个晓得呀?讲她才几岁的人呐。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藏的住唻?”
牛白香说:“哎,我讲的,奶奶就是不信。我劝她。不如对两个孙子好点。
以后么,还有福享的一天。囡囡么,就算了……
哎。这奶奶呀!也不动脑筋的。讲,她对俩孙子也很好的。
奶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
讲这娜妮没有良心。怎么劝,她都不信!
我晓得的。囡囡是从一点点大的时候,就跟奶奶睡在一起。她是把囡囡当娜妮看待的。
因此,我讲什么,她都不信。”
牛白香歪着头看向奶奶说:“
今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劝告你一次。这个骚匹精不是好东西。你以后别后悔。
反正我是不指望她的,不靠她的。她最多算是我半个娜妮。”
陆日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凉的气浪,从后背袭裹而来。
…………
牛白香见没人对她刚刚说的话有回应。就看向了陆日说:“去年你们老师打电话到我们场部里,闹得轰动天。你晓得吧?”
陆日一头雾水地问“不晓得的,什么事呀?”
牛白香说:“你们老师电话打到凉亭边,我们场部的办公室里。指名点姓的要求我或者财发,亲自去听电话的。
怎么可能唻?我们家里离凉亭边太远,骑自行车来回至少要半个小时。根本不实际的啦。
我们场部的人,就向你们老师解释。你们老师再三嘱咐场部接电话的人。要听清楚,要把她讲的话全面传达到家里。
那个接到电话的领导,就让办公室里最年轻、最有文化的小伙子敬东,边听边记录。然后要求他,清晰全面,表达准确无误的来报信。
你们讲,是不是洋相出尽了?”
李忠仙好奇地问:“什么事啦?陆日,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你怎么不晓得的?”
牛白香说:“唉,其实没有什么大事情的啦。就是囡囡在学校里流了一点鼻血。
她流的鼻血,可能在老师看来,流的是多了一点。她们老师就这样的大惊小怪的了。”
牛白香情绪低落,说“
敬东的话,传的也太夸大其词。
真的是乱讲话。
一件小事情,满满好的一个人。从他嘴里讲出来,变得肉麻兮兮的,汗毛都被他讲竖起来了。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
别人吹牛不打草稿,他是唯恐天下不乱,吓得我们心惊胆颤、心惊肉跳,一直提心吊胆的等到囡囡回到家里。
我一看。不是一个好好的人吗?和之前一样活蹦乱跳的吗?
流个鼻血,至于讲的那么的吓人唻!
囡囡每次在家里流鼻血,都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奶奶也是这样的。每一次都要讲,带医院去看看啦。
真的太会劳心了!黄酒灌多了!好劳不劳!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囡囡哪一次流鼻血之后。不是躺床上,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好的?
她也没有喊天哭地叫痛!
流个鼻头血,还要看医生!有什么好看的呀!
奶奶是真的,拿她当千金公主看的!脑筋这么不灵清!
比别人多流了一点鼻头血。比别人多流了几次,天就塌下来了!要死要活的了?!
流个鼻头血,有什么大不了的?
囡囡又没有讲,鼻头气是只出不进了是吧?
哪里有问题啦?
再讲了,她每一次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活蹦乱跳,活里海鲜(生机勃勃,精气神十足)的样子!
哪来的问题唻!”
牛白香歇了口气,说:“好了哇,老师电话一打。这么一件小事情,就弄的我们全场的人都晓得了。
是不是轰动天了唻?你们讲,这娜妮是不是多事精?”
陆日很想说:郑荣流鼻血的量很吓人的。不是只从鼻子里流出来,还会从嘴巴里喷出来。
但,这话说出来感觉是在和牛白香唱反调。便忍住没说,低头喝了口米酒。
只听牛白香继续说:“场部卫生所的医生老洗,还叮嘱敬东。要我们带囡囡去县人民医院的中医内科看病。怕我们不懂,怕我们晓不得看哪个科室,怕我们看错医生。你们讲是不是轰动天的了。
财发第二天早上带囡囡去看病,回来之后讲。医生讲:她的体质很虚很虚的。平时要给她弄点吃吃。要弄点红糖吞鸡蛋或者桂圆、红枣。经常买点猪肝她吃吃。讲要给她补补气、补补血。哦,还要生的、冷的、辛辣的东西不要吃,要忌忌嘴。
你们讲讲看:这世上,哪有人是靠吃这补那补,长大的啦?哪个人不是靠白米饭养大的哇!
白米饭才是最有营养的东西,是不是唻?
讲这样虚、那样虚。不是照样什么都没有吃。还是按照原来的生活习惯吃点白米饭。到现在人不都还是好好的站着吗?哪里有这么金贵的人唻?
我是灵灵清清的。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不听。平民老百姓,有什么吃什么。平时怎么吃,就怎么吃,乱来乱好。
也不用忌什么嘴的!
再讲了,没事体做啊?一家人跟着她忌嘴?一家人围着她转啊?不现实的哇?
不过,这医生开的七贴中药确实是蛮好用的。囡囡吃过以后,到现在都没有再流过鼻头血了。”
金英迷惑又好奇的问:“那医生判断囡囡,究竟是不是流鼻血唻?”
牛白香回:“医生讲这是倒经。就是本来是向下流的经血,向上流罢了。又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疑难杂症的大病啦。”
寂静了片刻。牛白香的话风一转,矛头直接又对准了敬东。说:“这敬东,真当没事体做。能说会道的,动动嘴唇皮就把我们吓的半死。
当时,他讲的活灵活现,泥心滑嗒相(可怕、恐惧的样子。)真是吓死人不抵命。
唉……大家都起哄,都不嫌事大。”
这时,郑荣端着一大盆的肉圆进来。
牛白香停顿了一下。说“奶奶每次看到她躺在床上。到吃饭时间就去叫她起床。
唉,有什么好叫的唻?流个鼻血,生个小病,连饭都晓不得吃啦?
她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这奶奶还要强求她吃!你们讲,是不是没得劳心啊?有什么好叫的?
她肚子饿了。就好吃了,吃什么就都是香的了。
这奶奶真当是头发没有劳白!”
牛白香一番情绪激动的话之后,依旧没有停止。
说:“人要多饿几次,才会晓得白米饭好吃。
干死、没水喝,才晓得水是甜的。
只有挨过冻的人,才晓得有件单薄的布衣穿穿,也是好的。
这样子,这骚匹精才会晓得知足满足、晓得感恩、晓得自己福气有多好。”
“我听别人讲。苦难是老天给予这个人变相的引导,关爱、赐福和祝福。”
李忠仙迫不及待地自嘲说:“啊?受苦受难是关爱?这赐福给我,我承受不起,我不要。”
金英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提起酒杯说:“来,来来。我们为开心干杯。感谢白香、财发、奶奶,准备的丰盛午餐。”
客厅里瞬间欢声笑语,温暖如春。
………
铜火锅里的菜水,“扑通扑通”地跳动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白气不断升腾,冒着诱人的人间美味。
桌子底下的火盆,也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乎乎的滚滚热浪,烘烤着众人的双腿。
身处这温暖的烟火气中,陆日却觉得有些恍恍惚惚的冷空气一阵阵的袭来。
这浑浑沌沌、看似平凡的一天,让年少的陆日记忆犹新,刻骨铭心。
这一天,她听到了旧时代的血泪,看到了新时代的贫富反差;见识了牛白香的泼辣与冷漠,也感受到了郑荣的隐忍与坚韧。
这似乎是一个丰富充实的一天。却也是陆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命运”二字,在不同人身上那截然不同的重量。
脑子里跳出不知道谁说过的话:家庭里有一个滔滔不绝、能说会道的人,就会有一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