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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闲聊3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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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英忍不住问道:“那你们认亲的事,什么时候告诉爷爷奶奶的啦?”
牛白香回应说:“我俩想想,还是先不告诉他们。但是纸包不住火,第二年就有嚼舌根的人打抱不平,把这事情悄悄告知了奶奶。”
牛白香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当天的场景:“那天,午间息工的空档。奶奶躲在爷爷的身后,走到我房间里。俩人坐不好,站不好,一副扭扭捏捏的别扭相,动动嘴唇,是想讲又讲不出口的神态。我就已经猜出他们的来意了。”
“爷爷对财发讲:‘你出来,我有点事问你。’”
“财发很笨的,还是什么都没有看懂。我就直接问了:‘什么事情哇?还要藏着躲着的,避开我讲哇?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讲,当我面讲。有什么事情是见不得人的啦?’”
“我一讲,爷爷就愣住了。没办法,他不情愿地问财发:‘听讲,你见过你亲娘了?你们一家三口去和亲奶奶认亲了?’”
“财发懦弱得很唻,一句话都不敢讲。”
牛白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爷爷就指责他了。讲:‘你这么做,太让我们难过了!你有想法,跟我们通个气,讲一讲,很难吗?这么大的事情,你瞒着我们俩是什么意思唻?!’”
“财发就晓得低头,像个哑巴一样不讲话。”
说到这,牛白香挺直了腰杆,嗓门也大了起来:“这么赤裸裸的指责,我可受不了。我又不是好欺负的!我当场就顶了回去:‘认亲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家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己的亲娘都不认?是人吗?你叫我俩做猪狗啊?’”
讲到激动处,牛白香环视了一圈众人,问道:“你们讲,我有讲错吗?”
在这个尖锐的问题面前,李忠仙、老陆,还有金英,谁都没有接话。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嗑着瓜子,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见没人反驳,牛白香继续说道:“爷爷听我这么一讲,愣了一下。才讲:‘我讲不准认了吗?我是说你们俩太不通情达理了。“吱”一声不行吗?干嘛要偷偷摸摸呢?要不是别人看到,告诉我俩。我俩人一直还被蒙在鼓里,什么事情都不晓得,也晓不得你俩什么心思。’”
“我这人脾气爆,一股怒气冒上来直接回怼:‘我俩人有什么心思哇?瞒着你俩,不是为你俩好吗?我俩就是怕你俩这样子多心、瞎猜。晓得了,怕是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爷爷那时候是真的生气的。他反问我:‘按你的讲法,这事你俩瞒着我俩人是好事情喽?我俩人就不应该晓得喽?’”
“我不想跟他争辩。”牛白香摆摆手,“我劝他讲:‘好啦……别怨啦!俗话讲:多个朋友多条路。那么,多个至亲不是多了更多的路吗?不是更好吗?何况,那还是财发的亲妈、亲哥哥、亲舅舅,勇勇的亲奶奶,亲大伯!’”
“然后我又解释讲:‘再讲啦,他亲娘一趟一趟的,从大老远的地方跑过来认亲。我俩人再一次次的拒绝。看他亲娘受累,我俩人像样吗?’”
“爷爷心里还是憋着火气,他还在反问我:‘那你俩,瞒着我俩就是像样的喽?’”
牛白香不屑地撇撇嘴:“爷爷当时就是钻牛角尖了,一点道理都不讲的。我劝他:俗话讲的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更何况,他们母子兄弟是血脉相融的。认亲怎么会是错的唻?”
“爷爷就是反复讲。我俩不告诉他们,就是没有把他俩放在眼里。我一下子就被激怒了!”
牛白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神凌厉:“我大声讲:‘本来是大家都高兴,都欢喜的事情。非得搞得怨气横生!
又直白地告诉爷爷奶奶:是我怂恿财发认亲的。你俩想做什么,冲我来!要想断绝关系也可以的!’”
这句狠话一出,晒场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牛白香得意地总结道:“我的话。不讲狠一点,这事就会‘三不了、四不息’,无休止地纠缠下去的。”
“果然,他俩看我的神态坚定、语气果断,瞬间就蔫了。不再啰嗦,灰溜溜地回房间去了。”
此刻的陆日,坐在板凳上,内心五味杂陈。
听着牛白香这番“胜利”的宣言,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陆日感到一阵恍惚。
她似乎在这一刻,丢失了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明明是那对老人被伤了心,怎么在牛白香嘴里,反倒是老人的不是了?
可若说牛白香全错,那句“血脉相融”似乎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郑荣走了过来。轻声打断了这沉重的话题:“妈妈,中午烫什么酒?”
牛白香立刻从“战斗模式”切换回“女主人模式”。
她看看李忠仙夫妇和金英,热情地问:“你们喜欢喝什么酒?我家有高度白酒、黄酒会稽山、葡萄酒、还有自酿的米酒,你们挑。”
“需要烫的酒,就让囡囡去烫了。”
李忠仙问:“你家自酿的米酒,烈不烈的啦?”
“口感很好的,后劲很足的。”牛白香推销道。
“那我喝米酒。后劲足就少喝点。”李忠仙做了决定。
老陆和金英也都表示要尝尝这奶奶自酿的米酒。
于是,牛白香转头吩咐郑荣道:“先烫半壶米酒,控制好温度啊。温温热,不要太烫。过烫了,不好吃的。”
郑荣没有多余的话,依旧是那个毫无波澜的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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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荣走后。话题继续围绕着那个充满戏剧性的“认亲”展开。
李忠仙好奇地问牛白香:“你讲财发亲娘大老远地来,她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啦?你们后来去过她家里吗?”
“在江西唻,跨省的。”牛白香比划了一下距离,感叹道,“太远了。我们全家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后来搬到西门那边的第二年,才去财发的亲娘家过了个年。”
金英问道:“全家都去的?那倒是热闹的。”
“奶奶没有去。”牛白香摇摇头,“她心里还是有疙瘩的。去了也尴尬。”
李忠仙一听,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说道:“那你应该留一个小孩子陪奶奶过年的。大过年的,她一个老人家在家里,多孤单吧?”
谁知,牛白香却一脸轻松,甚至有些俏皮地说道:“没事。她一个人更自由。她只要有酒喝就可以了。”
听到牛白香这句轻飘飘的话,坐在一旁的陆日心里又“咯噔”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阿姨,陆日突然觉得除了陌生,还是陌生。之前因为牛白香口才好、能干而建立起的那点好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把一个含辛茹苦,抚养非亲生孙子的老人,独自扔在家里过年。还能说出“有酒喝就可以”这种话。这心肠得有多硬?
金英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便岔开问道:“那财发的亲娘肯定是又改嫁了。财发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啦?”
“嫁是嫁了,就是没有再生孩子。”牛白香有些唏嘘地说,“还是原来带去的那个亲哥哥。”
“当年,财发的亲娘为避祸乱,一路颠沛流离,来到那个稀稀落落的山坳里。她自以为是来到了世外桃源,现在看来……”
牛白香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只是从一个土坑,奔跳到了另一个石坑。”
话音刚落,屋棚下传来了奶奶的吆喝声:“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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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一声洪亮的“吃饭了”。将陆日从那个残酷、沉重、充满了血泪的旧时光里,猛地拉回了现实。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忙碌的郑荣、笑盈盈的奶奶,还有那个大咧咧的牛白香。陆日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她看着那位名叫雅秀的老人,想到了她毕恭毕敬、隐忍退让的一生。
人啊,有时候越是毕恭毕敬,越是善良顺从,苦难反而越是无边无尽。
人啊,毕恭毕敬,苦无边尽。人间炼狱,炼出来了是钢,炼毁了的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