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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闲聊1 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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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白香热情地邀请伙伴们带上全家,正月十四到她家做客。她豪气地放话:“我家很大的,再来一波人都坐得下。”
不过,当下只有李忠仙和金英答应了邀请,其余人都因琐事脱不开身。
那天上午,陆日的父亲老陆带着陆日,母亲李忠仙带着弟弟昊天,与金英母女会合后,一行人骑着自行车往东安桥方向前行。
桥的前面是一段长长的砂石上坡路。夫妻俩和金英,不得不下车推行。陆日、昊天和金英的女儿莹莹,三个小孩便跟在他们的后面慢慢走。
上了桥,骑到另一头。便是一条坡度更大、更长的下坡路。老陆一边打着铃,一边时不时捏着刹车,控制速度。
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自行车冲到坡底后,竟然自动滑行了至少两百米,老陆才开始重新踩踏踏板。
然而,约莫踩踏了三四十下,眼前就面临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垂直陡坡。陆日乖巧地跳下后座,她父亲也无奈地下车推行。
当六人终于爬上坡顶时,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右边沿途是一条长长的水塘,水塘对岸一半是住宅,另一半是砖瓦厂。
那一排排整齐的泥块静静地呆立着,接受着冬日阳光和微风的轻抚。
左侧,则是巍峨的山体崖壁。顶上矗立着一排与路平行的房屋,显得错落有致。
这里的路面呈三十度角,向上往前延伸。约三百米后,前方又是一个近乎垂直的斜坡。
这一段路,老陆没有下车。而是直立着身体,气喘吁吁地用力踩着自行车,硬是带着陆日骑行到了斜坡底部。
当父女俩走上坡顶往回看时,忠仙和金英推着自行车,还在那个缓坡一半左右的位置,慢吞吞地行走着。
陆日回过头,细看前面道路的地形。发现又是一个呈现“水波浪”地形的马路。
左侧是某单位的高墙。右侧则是垂直断落的小悬崖,底下是一片开阔的田地。
田地之上,跨越着一座崭新的桥梁。桥的那头,连接着建立在对面山体上的厂房。面前的这头,连接着马路。
老陆指着对面的厂房说:“这就是你姐陆星上班的丝织厂。”
陆日好奇地问:“陆星今天上早班,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陆摇摇头:“她上班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桥头的保安室是摆设吗?随随便便让你进去?”
陆日听了,有些不屑地撇撇嘴:“?!这么威风?所以才将这桥取名叫‘公主桥’的?”
老陆解释道:“这座刚刚建的新厂,里面有近千号人。九成都是年轻的小娜妮,所以叫公主桥。”
听到这个解释,陆日忍不住大笑起来。
随即开启了吐槽模式:“那是不是过几年,等这些小娜妮结婚后,这桥要改名‘少妇桥’?再过几年,她们生孩子了,得改名‘妇女桥’。等她们上了年纪,是叫‘外婆桥’好呢,还是‘奶奶桥’好呢?”
老陆听罢,哈哈大笑。回头骂了一句充满宠溺的方言:“你这个‘麻食魂’!”
父女俩就这样瞎掰着。直到两位妈妈,带着她们的儿女赶上来。
走过那段波浪路后,路面终于平坦了。但地势却与之前截然相反。右侧变成了围墙,左侧则是垂直断落的悬崖,下方是大片的田地。
陆日远远地看见田地的尽头是一片住宅建筑。待骑得近了,看清那栋大楼门前的牌子,才知道这里是农业局下属单位“东部农场”的办公场所和职工生活区。
在距离生活区几米的路边,伫立着一座陈旧不堪的凉亭。凉亭后面,还配有一座厕所。
一行人,没有停留休息,继续骑行在马路上。两侧变成了矮趴趴的桔树,路势也开始略有曲形波动。
突然,老陆大声喊道:“陆日,抱紧我的腰!这下坡太陡了!”
陆日闻言,赶紧伸出双手,紧紧地勒住父亲的腰。同时抬头朝前看去:哇,眼前的景象着实太吓人了。
这个坡是他们一路走来见过的最深、最陡、也最坑坑洼洼的一个。那陡峭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内心紧绷。
更刺激的是,左侧一眼望去,竟然是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坟冢。看得陆日心生寒气;而右侧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桔树林,仿佛是造物主在此晾晒的一块厚重、织纹细腻的墨绿色大毛毯。
生死两重天,夹杂着绿意盎然。
老陆捏着刹车手柄,发出“嘎嘎”的摩擦声。但车轮依然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巨大的惯性直接将自行车带到了对面那道上坡的拐弯处,速度才缓慢下来。
陆日的身后,频频传来弟弟昊天的尖叫声。听起来似高兴、似害怕,又似新奇。
这大概就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最早期且最刺激的过山车体验吧。
父女俩停下来。等待两位妈妈的到来。李忠仙心有余悸地赶上来,说“这下坡太刺激了。”
又问老伴:“老陆,前面应该到了吧?”
老陆摇摇头:“不清楚,可能是到了。”
金英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和白香描述的差不多。前面应该就是了。”
他们边走边说。远远地便看见前面马路围墙边,有一堆人站在那里聊天。
等到他们走到路面变得平缓时。有个微胖的身影离开了人群。
是牛白香向他们走过来。
她边走,边连珠炮似地问道:“这一路难骑吧?怎么就你们几个?忠仙,你两个娜妮呢?金英,你老公和儿子呢?”
李忠仙解释道:“大娜妮上早班,小的到学校去了。”
金英也回话:“我家里的那个,他朋友请客,不好推辞。儿子跟同学去玩了。”
牛白香“哦”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遗憾:“这么不巧?”
随即她又看向李忠仙,疑惑道:“咦?开学不是要后天吗?”
李忠仙无奈地回道:“是的,学校都统一的。我也不知道她去学校干什么。”
寒暄过后,牛白香指着左侧的围墙院落,介绍说:“这是我们十队住的院子。原来我也是住在这里面的。去年。哦,要说前年了。我搬到了前面的院子里。”
陆日顺着她的手指,透过那个没有大门的门框,好奇地往院子里面瞥了一眼。
抬眼望去,陆日只觉得这里的墙体显得格外灰暗破败。每一块砖瓦缝隙里,似乎都充斥着岁月沧桑的无奈和凄苦心酸。
那份凄凉都写在,爬满枯黄幽幽苔藓的底墙上;零星点点的黑灰污渍,以及脱落了石灰粉皮的砖块,布满院子里所有的墙面上。
头顶那些黝黑的瓦片,如乌云压顶一般。散发着一股桎梏的气息,仿佛束缚着整座院子。
在这片沉闷中,唯有那三棵巨大的苦楝树和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还能让陆日感觉到一丝生机。
往前靠近人群。
牛白香和她的邻居们说:我家来客人了。回家了。
老陆忽然好奇地问牛白香:“这里怎么还开了爿代销店啦?”
“你别小看这代销店唻,蛮好的。”牛白香解释道,“这里是前面许多村子的必经之地。汽车停靠站点也在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蛮多的,生意还是有的。”
走过那道破败的院墙。只见一大片的空地映入眼帘。
其中有一小部分正在施工。墙体已经建造到一米多高了。但今天无人干活,四周空荡荡的,显得寂静。
牛白香指着那座建造当中的建筑。说:“这是为我们职工改善居住条件,在造的楼房。原来图纸上设计是八十个平方,晓不得上面的领导怎么想的,拿上去审批后,直接砍掉了二十个平方。”
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我们这里的空地要多少,有多少!不要说造八十个平方,就是造一百八十个平方也绰绰有余。”
老陆接话道:“可能是有规章条文规定的吧。”
“是的,是的。”牛白香点点头,“好像听那个副厂长说。八十是什么干部的待遇,不是普通职工的标准。”
一边说着,牛白香一边指着靠建筑工地另一边的一座院落。说道:“我现在,住在这里面的院子里。”
陆日顺着指向看过去。这院子坐落在,在建住宅的里侧。距离大马路有二十米左右。院落的围墙是鹅卵石垒砌而成的,看起来坚固而别致。大门是一扇四开门的镂空大铁门,颇为气派。
打开铁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宽敞的水泥晒场。正面对过去,晒场后面是一块约有半亩地的菜园。
左侧与菜园平排的是一座大仓库。和晒场平排的,则是一排矮平房。
牛白香指着那座大仓库介绍道:“前年,场里的一车化肥买来放在仓库里。那些‘梁上君子’很厉害的,一夜之间将里面的物资搬了个净空。公安局来此查看,又没有结果。”
她得意地笑了笑:“后来场里就决定让我们一家搬进来住,看守仓库。让原来住在这里的下放知识青年,搬回那个老院子里面去住了。”
“这些小偷也是没分寸啦。原来小偷小摸,少偷一点也就算了。没想到,他们那次偷过分了,惊动了领导。”
牛白香叉着腰,哈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我全家住进来,他们一点都偷不到了!”
李忠仙环顾四周,赞叹道:“你这院子真的是好。开阔、透气。”
一旁的金英也附和道:“是呀。忠仙,你家里虽然也开阔,但还是没有白香这里大,透气。”
牛白香领着众人,走进矮房与仓库之间搭建的屋棚下。
像个导游一样的,介绍起了自家的布局:“这里一共三间房,中间的是客厅。最外面的这间我睡。另一间,一分为二。中间隔断砌墙。哥弟俩住半间,奶奶和囡囡住半间。”
她指了指前方的矮房:“还有这间房屋,是房间和围墙之间的空地。我们自己动手搭了一个厨房。你们看,空间很宽裕了哈。”
接着,牛白香又热情地把大家带到,围墙和仓库背面的区域。指着那里说:“我把这一块也围了起来,又搭了一个大棚,专门用来养鸡、养鸭、养猪。”
金英听得目瞪口呆,羡慕地说道:“哇……白香,你厉害的!这么多事,又是上班又是养殖,你做得过来的?”
“这些我不管的,都是奶奶管的。”牛白香自豪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只负责开春了。盘算什么时候买小鸡、小鸭、小猪,以及买多少。”
李忠仙听了,笑着调侃道:“原来是个甩手掌柜,你倒是幸福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牛白香爽朗的笑声再次扬起,回荡在院子里,“盘算也是要动脑子的呀!”
笑罢,她招呼道:“走,进屋吃茶!”
还没进门,只见她伸长了脖子,冲着屋里大声叫嚷道:“囡囡,茶水泡好没有?”
立刻,从屋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回应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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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客厅。郑荣礼貌地将茶杯,一一端到李忠仙、老陆和金英的座位旁。每放一杯,都会恭敬地说一句:“阿姨请用茶”或者“伯伯请用茶”。
这一幕。落在陆日眼里。让她不由得暗暗感叹:这郑荣真是讲礼貌,教养极好。
接着,郑荣微笑着转向陆日和金英的女儿莹莹,问道:“我给你们泡杯糖开水吧?”
陆日连忙摆手拒绝:“天太冷,我不喝水。你别浪费了。”
莹莹见状也跟着摇了摇头。
而此时的昊天,早就已经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郑荣的弟弟“森”的那半间房里去玩了。
还没等郑荣放回热水壶。就听牛白香开始了,像点兵一样发问了:“鸡弄干净了没有?鱼剖好了吗?”
郑荣顺从地回答:“都好了。奶奶已经在剁鸡了。”
“冬笋、板栗、花生,该剥都剥了?该做的都做好了?”
郑荣只用一个简单的鼻音回答:“嗯。”
见家务都安排妥当。牛白香便下达了新的指令:“那你拎个篮子,带上小锄头。到桔树地的下斜坡地,那块菜地里,去采点大蒜青苗。再采个大白菜回来。”
说完,她又转头询问大家:“你们香菜吃吗?这东西喜欢吃的人,说是香的;不喜欢吃的人,说是臭的。你们要,就让囡囡挖点回来。”
李忠仙有些惊讶:“这东西是北方的菜,你也有的?”
“我隔壁有个人的老婆是北方人,她带回来的种子,我要了一点种种。”
“我家里人都喜欢吃的。”李忠仙站起身,“这样,囡囡。阿姨跟你一块去挖。”
牛白香见状,索性提议道:“那我就带你们,到我管理的‘新品种试验基地’里去转转。”
………………
于是,牛白香带着一群人沿着马路往前走了二十多米,走进了马路对面的一片黄泥地里。
她指着这片地,介绍道:“这片试验基地总共有十几亩。新品种,分成三类地块实验。这些品种是我们场里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到日本鬼子那里考察带回来的。每一棵都很珍贵。”
说到这里。牛白香叹了口气:“你们晓得吗?刚开始种的时候,我们有多少难哦……不是难种,是难守啦。”
“种在没有任何防护的露天底下,半夜三更经常有人来偷。财发每夜都是调好闹钟,隔一段时间就要出来巡视一圈。睡不醒么,白天补觉。我么,白天巡逻。”
她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些偷东西的人,也不怕豺狼、‘豺狗’、蛇的唻。我们防都防不过来,他们就是要来偷。”
“你们晓得?财发经常要满天世界地去找被偷的树苗。有时候,一天要走几十公里的蜿蜒曲折的田埂、地埂。”
“那些小偷很狡猾的。有的人,把拔去的苗,藏在种豆的豆丛杆里,很难找的。”
“财发经常早上,带点吃的东西。一找就是一天,要走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有一次,碰到一堆不讲理的人。咬定是自己外面买来的树苗。财发找到他们的村委书记都没有用。
回来后,场部出面报警,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要财发拿出证据,还讲:‘拿不出证据,要把我的树苗带走,我就跟你们拼命!’”
“唉,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没办法。一行人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
牛白香摇摇头,继续说道:“财发回来后讲:这样下去不行的。已经有幼苗,因为反复地偷拔、反复地种,都已经种不活了。
再开这个头,不要说树苗了,可能连根须都要没了。”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去城里买了一听红油漆,把每根树苗重新挖出来,在根部涂上油漆,再种回去。”
讲到这,牛白香看向众人:“你们讲。这种事情,是不是多出来做的啦?”
老陆插嘴道:“油漆刷在杆子上就可以了呀,何必挖出来?”
“刷在看得见的杆子上,人家把树苗皮一剥,树苗就活不了了呀。”牛白香解释道。
“财发也是没办法。他讲,季节到了,我就尽量多嫁接一点。以后,就不用去跟他们去计较了。”
说完故事。牛白香转头对李忠仙说:“你家里也有田地的。到时候,我给你留点树苗下来?”
老陆一听,急忙问道:“那好呀!就是……正不正当的唻?”
“从最初的嫁接幼苗开始,都是财发做的。”牛白香大手一挥,“他去年嫁接了一大片。实验基地是不会少一株的。补齐种满后,肯定还有多余的。给你们几棵种种,有什么关系的啦?”
“那我要的。”老陆立刻答应了下来。
………………
这时,一直听着的金英突然问道:“你这里真的有豺狼的呀?”
这也是陆日很早就想问的问题。听到金英发问,她立刻好奇地、专注地盯着牛白香,等待答案。
只听牛白香压低声音说:“这里的动物很多的,我都叫不出名字。”
“我是真的亲眼看见过,锄头柄这么粗的蛇!它昂着头,摇摆着向前游走的。至于豺狼,我是没有亲眼看见过。但听他们说,有人看见过。
不过,前年下大雪后。我在长山坝看见过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足足有小碗面那么大。”
莹莹有些害怕地插嘴:“豺狼要吃人的。”
老陆接过话茬:“解放前,豺狼很多的,现在很少了。”
李忠仙疑惑地问:“刚才说的‘财狗’,是不是就是狼啦?”
“应该是同一类动物,只是叫法不同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老陆推测道。
大家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片土地上的野性传说,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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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基地里的树苗长势尚小,高度还不及陆日的大腿。陆日眼看着囡囡一个人拐进了一侧的凹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牛白香像个尽职的导游,带着众人一边转悠,一边解说。
当陆日再次捕捉到郑荣的身影时。她已经挎着满满一篮子菜,正跨出菜地,准备独自回家去了。
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陆日心里不禁有些感触。但脚步还是跟随着大众,踏进了两侧种满茂密桔树的桔林小道。
牛白香指着左侧碧绿的山坡,介绍道:“这就是长山坝。我就是在这里面看见那个大脚印的。这长山坝的背面就是隔壁村子的松树林,里面有动物,一点都不奇怪。”
老陆环顾四周,点评道:“这里这么密集的桔树,动物也是喜欢的。”
金英缩了缩脖子,有些胆怯地说:“你别讲唻。白天让我一个人走在这桔林里,我真的是有点害怕的唻。”
正说着,牛白香抬手指向前面的一栋长条泥房子:“这里是我们十队的养猪场。有一家五口人,都住在这里面。换作是你?可能你连饭碗都不要,早就跑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他们一家住在这里,顺带养了许多鸡鸭鹅。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少几只。到处去找,经常会看到一堆失踪的鸡呀、鸭呀的毛,惨兮兮地摊在地上。”
李忠仙听了,惊叫一声:“那就是有狼呀!你别说,还真有点吓人的。”
陆日也认同妈妈的感受。她觉得这里是个没有人气的地方。有很瘆人的气息。
“有什么好怕的。人家都这么多年住下来了。”牛白香笑笑,一脸的云淡风轻说。
这时,从那栋养猪的泥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身材很胖的中年妇女。她看见一行人,笑嘻嘻地和牛白香打招呼:“白香,今天这么多客人来拜年啦?”
牛白香朝她挥挥手,笑道:“是老朋友,我做小娜妮时候的朋友。带着他们到处转转。”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裹挟着一股浓烈的屎臭味扑面而来。陆日被熏得差点窒息,连忙扯起围巾遮住鼻子。
看着那栋房子,她脑海里不禁闪过一个疑问:睡在这里面,怎么能睡得着?一天到晚都被这屎臭熏着,人岂不是也会变得很臭很臭了?
牛白香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她仰着头,望着高空,颇为自得地问道:“这里的地势好吧?你们看,三面围山,中间一块平缓地。”
她开始导游一样的解说:“前面右侧的山坡叫西山坝。从你们来时,走过的那个大陡坡开始,一路到这西山坝。种的都是早熟蜜桔。而东山坝和长山坝种的,都是中熟蜜桔。”
接着,她又指了指刚才那栋散发着异味的养猪场:“在这栋房子后面,有两个池塘。那个大的池塘,年年养出的鱼都特别大。围绕着养猪场的其他三面地,都是留着种西瓜、种玉米、种番薯等农作物的。”
最后,她指向右侧地块里的一座小房子:“这个机井,供我们十队人的吃喝,还有浇灌这里的桔树。”
“这三面的山顶,都有一个大水池。桔树林里面,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池。都是靠这个机井里的水,抽过去的。用来浇灌满山的桔树。”
说到这口井。牛白香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喜爱:“这井很深很深的,水很清澈干净。夏天,把西瓜放在吊水桶里面,再放到这井里。不要半小时,拿上来就是冰凉冰凉的冰镇西瓜,吃起来很舒服呢。”
她指着井口,示意大家看:“而在冬天。你们现在去看,它却是在冒蒸汽的。”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那机井和机井旁边的池塘,隐约都浮动着一丝暖白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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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和泥屋之间,堆满了猪粪,那股味道更加浓烈了。
莹莹实在受不了。她拽了拽妈妈金英的衣服,带着哭腔说:“走啦走啦,我们回去吧。太臭了。”
“好,那我们往机井这边的小路回家,近一点。”牛白香爽快地应道。
她看了一眼,那间散发着异味的泥屋,感叹道:“你们是日子好过,没有适应啦。当年,我们全家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一家六口要挤在一个房间里,实在太挤了。我就向队里要求再给一间房。”
牛白香指了指那泥屋另头:“队长就在这里,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房间。囡囡和她奶奶,就在这里睡了三年。一直到我们搬到,现在住的那个新院子里。
囡囡么,天生有很多坏毛病的。
半夜讲梦话、磨牙。
还经常性的夜里做恶梦惊叫。有时候猛然的小腿抽筋刺激又是猝不及防地尖叫。
睡在一起,经常被她惊醒。
睡在猪场里么,受影响的只有奶奶和一群不会讲话的猪。
深夜人静时候。她小腿再抽筋,再绝望恐惧的吼叫,再怎么震彻夜空,惊悚声传的再远,传至八方,都吓不到周边人了。
在西门,这些恶习干扰到邻居们的清梦。我都不得不骂囡两句
“恶匹!日里啧ze死(白天疯玩)夜里吓人!”来安慰周边的邻居。
到了十队。
囡囡的抽筋频率越来越密集。奶奶拉着囡对我和财发讲:白香,带囡到医院去看看啦……夜里日日抽筋?。
她讲:囡肯定是有问题的。日日这样,没问题的也是有问题的了。
唉,这奶奶啊……该操心的不操心。
你们讲,有什么里好看的啦?她的腿是不会动了?还是瘸了哇?再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看。她的两条腿,走路不是很正常吗?
滑稽吧?能跑也能跳。又没有哪里破了、烂了,红肿了?又没有讲躺在床上,不会动了!
这奶奶就xian?de?a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啦?
去看,就是吃药。药又不是好东西。真当是没事情找事情!
我都不晓得怎么讲她好。
这奶奶啊,就欢喜多事。真的会劳心。不嫌事情多啦……头发又不会白的啦……
说到这,牛白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讲:“这娜妮就是个‘恶匹’啦。(注:方言,意为难搞、恶劣的家伙)”
“在这里住了三年,财发早上发脾气,骂了有一年半。”
李忠仙不解地问道:“做什么啦?隔天就要发一次火。什么门槛过不去啦?”
“这娜妮一到天凉,早上就磨蹭磨蹭的不起床。”牛白香抱怨道,“她奶奶把叫她醒了。她也还是要磨蹭磨蹭的,非要等到天有点亮了,才肯开门出来。”
“财发么,怕她上学读书迟到。每天站在马路上等。看到她出来晚了,就喉咙震天响地骂。我的头都被他吵痛。”
“财发有时候恼怒起来,我就让他送小儿子先去上学。让囡囡自己一个人,走路去上学。她迟到了,学校老师会教训她的,她也就长记性了。”
牛白香无奈地摊摊手:“没想到,没效果的。这娜妮固执得很,还是老样子。我都没办法她。心烦的时候,索性叫她到我娘家去住一个星期。”
金英听了,惊讶地说:“哇,财发每天早上送他俩上学。那蛮累的。”
“不的。为什么还要送啦?平时都是他俩自己去上学,自己回来的。”
牛白香解释道:“财发,发大火的时候,才会专门送送小儿子。是因为,面前这段路阴气太重了。森一个人走,怕的。如果姐弟俩人一起走,有伴就不怕了。”
老陆在后面听着,也插嘴道:“这个大陡坡是有点阴。胆小点的大男人也会怕的,不敢走的。”
没想到,牛白香接下来的话更震惊了在场的人。她说:“去年有个流氓,就是放在大陡坡下的中间,最低处的路边执行的。这些人的眼睛真的亮,真会挑地方。”
金英跺着脚大叫起来“你这白香!不要讲的啦!等会儿回去,我往哪里走啦?飞过去啊?”
牛白香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也太胆小了吧。晴天白日的,有什么好怕的。”
陆日跟在队伍后面,默默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连大人,大男人都怕的路。难道郑荣家人不知道她也害怕吗?郑荣想等天亮再走,却要被骂、被惩罚一个人走;而弟弟怕,却有父亲专门护送。
大家边聊,边跟着牛白香走进地埂。地埂的泥面,虽然被夜晚的霜露浸湿过,好在泥巴并不粘脚。
只是地埂很窄。陆日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滑到地埂下的湿地里。便时不时地低头看路,紧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一行人沿着池塘边走向机井,又穿过机井,走进桔林深处。
在地埂与桔埂之间,横亘着一条小沟。小沟上架着一块青石板,供人踩踏。
当陆日踩上去时,发现脚下的石板上有刻字。便好奇地停下来,蹲下仔细地看了看。
嘿,原来是一块墓碑!
陆日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这石块长得这么平整光滑,且四方得正。再一想:大家在这桔林里面一路走来,已经踏过好多这类墓碑了。还有那个胖女人站的泥屋门前,用砖头垒起来的石桌台面也是青色的。那应该也是用墓碑搭的。
陆日蹲下看着冰冷的青石板上“枯枝短棒”刻成的楷书字体,静静地躺在方框里。
岁月腐蚀、世人遗忘啊。
一阵冷风吹来,四周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浸其中的陆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侧面。这一看,瞬间又让她毛骨悚然。
只见旁边枯萎焦黄的灌木丛里,两条灰白破旧的蛇蜕(蛇皮),正挂在枯枝上面,随风幽幽地飘动着,仿佛活物一般。
一种巨大的惊悚感袭遍全身。陆日不敢再看,赶忙起身加快脚步,踏进桔林埂地上,紧紧追上前人的背影。
她一会儿弯腰弓背,钻过低矮的树枝。一会儿用手拨开挡路的桔树枝。最后几步是往上用力蹬的泥台阶。终于爬上了一条宽阔的桔林小道。
这条小道宽约两米多点,笔直通向大马路。一眼望去,已经能看到那座陈旧院落的墙壁,陆日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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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林的小道上,牛白香说:“当初,刚到这里一点都不适应。冷冷清清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像是回到原始社会一样。
开学了,早上更像是打仗一样。
囡和森俩人,一趟行程得耗时一个半小时。也就是每天三小时在路途上。早上5点必须起床,得赶上7点10分的早自习。
姐弟俩人背个书包,还得带上米和菜盒,来解决中午吃饭问题。
晴天,满头满身的灰尘。雨天,衣湿裤湿、满鞋的泥巴。如逃荒似的,一天两次。霜降节气之后,更是离家、归家两头黑。
这里最讨厌的是停电。十天里面有九天,晚上停电。
森在家做作业,都是财发手持电筒看着写的。
我看财发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发大火。
我想想实在没办法。就将他们姐弟俩送到我娘家借住。
我么每个月给点钞票我娘。这样俩个小孩上下学就方便了。
早、晚饭,姐弟俩在我娘家吃。中饭两人在学校食堂吃。自己多带点米放学校。蒸米饭,少买点菜。
放学去我娘家写作业、睡觉。但俩人基本都是在学校的完成作业后,再去我娘家吃饭睡觉。
人穷衣服破,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娘家也不是道观、庙宇,清净慈善地。
俩孩子住了五天。我那小儿子回家睡觉前,开始吵闹了。讲:我不去外婆家了。
他讲:我家里的一些亲戚,每天一到黄昏边,就会聚集我娘家里,戏弄姐弟俩。
他讲:囡囡都是闭口不说话的。我讲话一急就结巴。他们刚好借此来嘲笑我。
讲我那个舅舅,讲话最出格。行为做事,也是最出格。他拿着麻绳麻袋,讲要把姐弟俩放进麻袋里面,吊在房梁上睡觉。”
牛白香说:“我以为是家里人闹着玩,和他俩开玩笑。没想到,森讲是真的,哭天喊地讲他再也不去外婆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囡囡是不是有这事。唉,这娜妮空长了一张嘴。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我就晓得是真的了。
我立马骑上自行车去娘家讨公道。太欺负人了。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了。我又没有白吃白住,嫌弃钞票给的少,你就开口讲唻。
用暗搓搓的方法欺负人,太可恶了。
我到家里就质问他们:这些孬种,欺负小孩子叫本事。有本事冲我来。一个个愣呆在那里,一声不响。
我娘讲:大家只是开开玩笑,没恶意的。叫我别多心。
讲:大家都没有想到你的孩子,这么的开不起玩笑。
还讲:小孩子学嘴,没有学对。添油加醋讲歪了,说谎了。
叫我别生气。
我娘连忙拍马屁问我:除了喜欢吃鱼,还想吃点啥。我现在去买,中午我做点好吃的、你欢喜吃的。
那天一个个,态度都是蛮好的。还有几个嚼舌根的,生是非的人没遇见。
后来我再遇见那天没有遇见的人。我还是向他们好好的讨个讲法,没有一个人敢吭声的。
唉,也于事无补,没有办法了。
森固执地就是不去外婆家了,我也就不强求他了。
…………
牛白香又说:为了早上财发能少发点脾气,我都动破脑筋。
想来想去,揪出了她磨蹭、动作慢的原因,可能是扎头发太费时间了。
星期天,我碰见一个天生罗锅,又矮又胖,背着沉重木箱,游走乡村的理发师。我就带回来给囡剪头发。
囡不愿意,狡辩讲:我自己扎头发不会慢的。
她不剪大宝头,难看死了。
短头发,睡得翘翘起,捋都捋不平。
我一下子就火冒三丈了。和她讲:你今天不理,也要理。由不得她做主。不理也可以,你不是自己有独立的想法吗?那就自己去过日子。不要赖在我家里,让你老子每天早上催你去读书。
这娜妮在我的威逼下,才不情不愿地坐到凳子上理发。
你们讲,这娜妮傲不傲的啦。不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她都不掂量掂量自己的。”
牛白香停顿了一会儿,“嘿嘿”的笑了起来说:“头发剪短了。时间也没有节约。她的头皮开始奇痒难耐了。
我哪里会晓得那个游走的理发师,工具上有虱子的啦。
囡在课堂上,痒得实在忍不住,就抓了起来。被后座的同学发现,讲她生虱子了。
整个班的同学,见到囡囡就像见到瘟神一样,早早的、远远的避开。
她讲:身边两侧座位的同学都歪斜着身子,尽量的跟她拉大距离。生怕她身上的气味飘过去,虱子跳到他们身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囡怕虱子传给奶奶,就主动睡到床的另一侧角落。
见囡举动反常,奶奶问她为什么。她才讲自己头上生虱子了。
奶奶把自己平时用的篦bi子递给她。告诉她:用篦子梳,能将虱子梳落下来。也能将虫卵刮下来。(篦子:竹子做的梳子。齿与齿之间紧密排列。几乎是无缝对接。能梳下头皮屑,虱子自然能被梳理下来。)
这娜妮放学回家后,就对着小方桌上梳。看清梳下来的虱子,将其掐灭。
我看到后,连忙阻止她。虱子掉在家里,我们一家人都传上,还不成大麻烦的。我叫她早点去睡觉,去猪场再梳。
她想赖在家里,在电灯下面梳头。借口讲:奶奶想看一集《虾球传》再去睡觉的。
那时候,场部统一每个独立的生产队,发放了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她奶奶一部电视剧,又看不完整。有头无尾的,有什么好看的啦。
猪场里,前两年还是不通电的。财发到卫生院讨要了一个药瓶自己做了一盏煤油灯用用。
囡囡经常疏忽。把头发靠到煤油灯上,烧得黄焦焦。
我看她头皮都梳得血淋淋。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叫她脖子上围件破衣服,头低在脸盆上面。然后,我打开一瓶敌敌畏(剧毒农药)。想将农药水从上往下浇洒,浸湿囡的头皮头发,以此来毒死、去除虱子。
当我打开药瓶的一刹那间。一股浓厚刺鼻、令人晕头恶心的味道袭来。
囡吓得撒腿狂奔,跑进桔树林里,躲了起来。你再怎么叫她,她都不理你,不出来。
直到天黑了,没办法了。
奶奶对着桔林叫喊。讲:你妈讲了,不用农药给你裹头了。她才慢慢地走出来。
这娜妮看去不爱讲话,没主见一样的哈。其实肚皮里一堆堆的想法。”
金英插话说:“天黑了,害怕了。不得不出来了。”
牛白香笑着说:“她才不会怕唻。她胆子大的很,经常一个人坐在东山坝上的水池边沿上发呆。
别人问她坐在那里干什么。她讲,她在看风景。
搞笑吧?哪来的风景唻?她就是瞎讲。
她还欢喜一个人。拿本书,在这么大的桔林里找棵树,躺坐在上面看书。
想抓她做点事情,都寻不到人。
有人问她:你不怕狼?不怕鬼的?
你们猜她怎么讲的?
她讲:真有狼,狼不会吃我。有鬼,鬼不会害我。人才是最可怕的。”
牛白香笑着摇摇头又说:“她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她讲,这农药味道是呛鼻了些。可它杀虫的效果是真的好。头发里的虱子么,肯定也可以一次性杀死的。
你们晓得囡囡怎么讲的啦:太难闻了。如果裹在头上之后,这气味一下子又散不干净。到学校里,老师不赶我走,同学肯定要赶我走的。我自己闻着都要吐,哪个同学愿意跟着我一起吐啦?
唉,我拿她没办法,就算了。又不是我自己难受。
后来,她就是坚持用篦子梳了近三个月。硬是讲头发里的虱子梳的一个虫子都没有。
这娜妮很倔很倔的。
为了她早上起床这事。我只能厚着脸皮,让囡囡每个月去我娘家借住几天。让财发歇一歇。
唉,住时间长,也是会讨人嫌的。
牛白香边走边说:“这个娜妮,我是实在对她没办法。屁事情太多了。
我想想,还是把她放到隔壁农村学校去读书。这么近,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到了。以后上学就不用财发嘶叫烂叫了。
我们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在那里上学。两人一起有伴。
我和财发到村校,问两老师:我有个女孩想放他们学校读书,可不可以的。
老师讲:可以先来报名。
我讲:不是,我娜妮已经读书了。我是想把她转到你们这里来读书。
她俩讲:转学要我自己去寻门路,办手续的。她们俩不做这事的,也做不了。问我:你娜妮现在在哪里读书啦?
我告诉她们:县城师范附小。
啊?那两个老师异口同声,不可思议的感叹。
其中一个老师问我们:好好的学校不读,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没有设施资源的地方来读书?为什么?
我讲就图这里近点,方便点。
她俩还是一脸的惊讶。一老师讲:我这有几个学生的娘老子,想尽办法的要把孩子送到县城去读书。你竟然自己放弃?
讲:我原来有个学生,他父母就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孩子送到县城上学去了。他爸是早晚接送的。有时实在忙,让他在亲戚家住上一两夜。
我讲:读书认字。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读,不是吗?舍近求远。他们真的吃饱,没事体做吧?再讲,我还有个小的儿子,差娜妮一岁,还是在县城读书的。
这两老师讲我们:那你带一个是带,带俩个也是带。干嘛要把娜妮转我们这里来呀。
我们两个人要教语文、数学,还要教画画、音乐、体育,每门课我俩全教。你以为我俩是天才啊?全都会?我俩就是赶鸭子上架。
还有我俩可不是教一个年级,是三个年级。而且是三个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一个班里。
讲难听点:我俩就是比别人多认识几个字。在这里做民办老师的。
我俩怎么能和县城专业师范学校毕业的老师一样的水平唻?
她俩一直在劝我们。讲:你俩人回去想想。你真的要把娜妮转来读书,要办的手续,走的程序要你们自己去找门路的。
这种跨区域的转学,可能有点难。你别看我们这不起眼的学校。位置都多不出来,人挤满的。
她们劝我们:你俩还是不要给孩子转学。好好的地方不待,要到沙漠里来找泉水。真当是脑子被驴踢过了。
我和财发被木石村的俩民办老师的讲的不好意思,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