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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苦 ...

  •   大约过了四五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

      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积雪开始消融,剔透的水珠仿佛排着队一般,“嘀嘀嗒嗒”有节奏地往下落。

      李忠仙带着一行六人走进了院子。陆日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除了母亲和牛白香、女娜,还有四位陌生的中年妇女。其中有一位打扮得格外时尚,在一群人中显得很是抢眼。

      这群儿时的玩伴一进屋,便兴致盎然地围坐在厅堂的火盆边,高谈阔论起来。

      陆日则和姐姐陆星、妹妹陆月一起,钻进厨房给担任“大厨”的父亲打下手。

      中午开席,女客们坐了一大桌,久违的伙伴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陆日三姐妹则和弟弟昊天、还有父亲挤在一张小桌上用餐。

      席间,陆日得知母亲的这几个儿时玩伴,都有着一般人羡慕的工作单位:那个最年轻貌美的叫淑兰,在邮政局上班;叫薇好的在电力公司;金英在铁路总公司;还有一个叫梁倩的,是在银行工作。

      有了上次偷听女娜身世的经验。陆日觉得这些长辈的故事蛮有趣的。于是吃完饭,她便有意无意地待在厅堂旁边,假装忙活,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果然不出所料,她又收获到了新奇的事儿。

      待那一阵欢乐的笑声停歇后,牛白香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感叹道:“唉……我们街道里的这一群小孩子,小时候大家都比我幸福啦。连女娜都比我过得好。”

      她转头看向女娜,问道:“是吧?虽然你娘老子也不让你上学,也不让你上夜校。但你没有我活得苦、活得累。”

      女娜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牛白香接着说道:“现在的小孩子真的太幸福了。吃得好、穿得好,做点屁事就要被夸赞。哪像我小时候哦!那是渣的苦出来,还要挨骂。”

      “年代不一样吧。”一旁的金英插话道。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牛白香的话匣子,她陷入了深深的忆苦思甜中,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她的过往。

      “我八岁的时候,老子生病死了。九岁就开始卖豆腐乳、捡柴。

      没有夏天,也没有冬天,一年到头就是一条单裤、一件单衣,脚上一双草鞋……”

      牛白香越说越激动:“我老娘做事很出格的唻。老子刚走,她立马就把我最小妹妹,抵债给朋友做童养媳。没到一年,又把我姐嫁出去了。”

      “家里只有两个儿子,依旧享着福。我哥照样顿顿白米饭,荤素搭配。从头到脚,一身合体的衣裳,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日日挎个书包去上学。那个弟弟小根么,由我大妹妹青香带着。”

      “我娘这个人,你要讲她脑子不清醒么?她又是特别的‘灵清’。”

      牛白香冷笑了一声:“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做事的人,和在家的青香是一样的粮食定额。我娘讲,要公平公正。要按公家分的定额度,谁分到多少就给多少。”

      “可我是要到外面做事情的人呀。当然就吃不饱了。怎么办呢?我只能到外面去采野菜,到农家荒地去采新发芽的嫩菜叶,混着饭煮着吃。”

      “青香在家里带小根,又不耗体力。她嘴巴馋,喜欢吃好吃的零食,定额也用不掉,人长得精瘦精瘦的。我就想办法找点东西跟她换,到她这里骗点粮票。那时候,是真的受苦啊……”

      说到这,牛白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恨意:“我娘心真的狠唻。大家都以为是寡妇带一堆小孩子难,事实是我娘抓着金银铜钱不放手。”

      “去年,我最小的兄弟,小革刑满释放回家。不知道从哪里把我娘的存货给翻了出来。”

      “我是没看见。但我嫂嫂小孔看过了。她讲,老娘真会藏货唻!一个雕花木盒里,藏了一百多枚袁大头!还有两副金手镯,四五个金戒指,一条金项链,一根长命锁!”

      牛白香拍了一下大腿:“我嫂嫂讲。我团团百日的时候,老娘给了一副银手镯和一根银的长命锁。我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唻。原来好东西都还藏着唻!”

      牛白香说:

      “想想也是,我家里祖辈都是做牛皮生意的。我老子继承家业,也经营了二十年,怎么会没有钱呢?”

      “我老娘就是舍不得给娜妮用啦。唉,你们讲讲,这天底下有这样的娘吗?”

      故事讲完,厅堂里一片死寂。大家都沉默着,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

      眼看气氛太过压抑,牛白香似乎也意识到了,便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向了一桩奇异事件。

      牛白香绘声绘色地开了口:“我小时候有一双常人没有的、难以想象的童子眼。”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刻:“我抬头能看见走在云端放羊放牛的小孩。甚至到现在,我睡觉都是眼睛睁开睡的。”

      周围的人都被她的话吸引了过去,只听她压低声音说道:“所以呀,我老子生病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满脸麻子的女人,坐在我老子身边,或者跟在他身后。”

      “刚开始时,我跟我娘讲。我娘不信,嫌我乱讲话。后来,她半信半疑,背着我老子去算命。

      算命先生讲:我老子前世是和尚,命里本该无子无女的。这一世已经违背天律了。”

      牛白香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子,是他前世出家遗弃的老婆。是来讨前世孽债的。”

      陆日在一旁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活儿都忘了。

      牛白香继续讲道:“算命先生指点讲。要逃过这个劫难,就要先逃过这个女鬼的纠缠。

      夜里是它们的白天,它会放松警惕的。等她不在的时候,将我老子送走,躲起来。一年后,那个女鬼不得不离开了,也死心了,就安全了。”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没有看见女鬼,就赶紧跟老娘讲女鬼不在。我老娘就慌里慌张地叫人过来,把我老子送到了廿里之外的朋友家里。”

      提到这个朋友,牛白香插了一句嘴:“这朋友就是后来我老子走后,把我最小的妹妹,抵债给他家做童养媳的那位朋友家。”

      “别说唻,这算命先生真的是厉害的唻。我老子住到朋友家里避难后,真的是一天一个样,精神越来越好了。半年后,都能跟着朋友去田边菜地走走了。”

      说到这,牛白香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啦……真当是鬼使神差。”

      “我老子躲女鬼。最开始时,这女鬼发现我老子不在家里,发疯一样地到处乱窜,整日整夜地守着。后来就是时不时地出现。再后来,就是早出晚归。肯定是到处去找我老子了。再后来,我就没有在家里再看见过她了。”

      故事似乎要迎来好的结局。

      但牛白香话锋一转:“我老子有一块特别欢喜的皮垫。他睡觉、躺在椅子上都喜欢用的。日子久了,我老子就托人带口信讲,什么时候有人来,就把他的皮垫给捎带过去。”

      “那时我老子的身体是看得见得越来越好,大家就都放松了警惕。正好朋友的村里人有进城,回来就托他将皮垫捎带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牛白香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啊……捎皮垫的人,还没有走进村子里。我老子的旧病就开始发作了。”

      “等到捎带皮垫的人到家。将皮垫塞到他身子下面。我老子当场就断气了。”

      “朋友当时看到我老子的病突然发作。心就凉下来了。慌张地讲:坏了,坏了,不该去取皮垫的。”

      牛白香伸出手指比划着:“真的,过了十几分钟。那个捎皮垫的人就走到家里了。”

      听到这里,陆日只觉得有一股凌厉的寒流,仿佛由头顶倾泻下来,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接着,牛白香的语气和神态瞬间低落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个精明强干的妇人,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

      她幽幽地说道:“我老子走后,我老妈不甘心,又去问了那位算命先生。”

      “先生指着我娘的鼻子骂道:‘你们还是太心急了,太大意了!我都告诉你们了,要一年之后才行,你们都不放心上的。还是自顾自的自以为是。’”

      牛白香模仿着先生当时严厉的口吻:“那女鬼时间没到,根本是不会死心、不会离开的。她肯定会再回来的。

      你家娜妮没有再看见,是因为她没有呆在你家里。她还在外面到处寻找,或者躲在离你家不远的周边,死死盯牢,守着。”

      “看见有人拿他最喜欢的皮垫么,自然就会紧跟上去的啦。”

      “它们的行动,要比人快许多。你皮垫没送到,她早已经先一步找到他了。”

      说到这里,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日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位感觉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的阿姨。

      虽然刚认识,但陆日能真切地感受到。此时此刻,牛白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彻骨之痛的哀伤。

      良久,牛白香喃喃自语般补充了一句:“我老子死后,我就没有再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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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牛白香的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了。口水搭上酒水,配着酸甜苦辣咸的菜品,她的演讲依旧意犹未尽。

      “后来,我的继老子上门,我又开始跟他斗智斗勇。”牛白香挥舞着筷子,仿佛手里拿着武器,“我一个小娜妮,怎么斗得过他一个大男人唻?他发脾气,摸到什么,就用什么来打我的。”

      “但我也不傻。”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就往大门外跑。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有次他拿着比锄头柄还粗的木棍,冲过来要打我。我直接跑出去,在大街上喊叫。很多人都出来为我出头撑腰。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动我了。”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牛白香却话锋一转,讲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

      “上山下乡的时候,我已经在食品厂做临时工了。我老妈就让青香顶替我下放。你们以为是我老娘心疼我?”

      她冷笑一声:“我老娘很聪明的?青香娇滴滴的,不会做事情。我呢,家里家外一把抓。做工的每个月的工资,还都是我老娘去领的。我要是下放了,她的收入不就没有了?”

      “我娘精明地算计我,我的兄妹也会精明算计我的。我有些加班费或其他收入。我老娘是晓不得的,我就自己藏起来。”

      “但家里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这些兄弟姊妹又鬼精鬼精的。时刻偷窥我的一举一动。一旦被他们发现我藏起来的钱,就会被他们扫得干干净净,分文不剩。”

      牛白香猛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声音却带上了几分苦涩:“我那时候在厂里做临时工,和一对上海来的‘黑五类’夫妻分配在一起做事。”

      “那夫妻俩有文化,谈吐优雅,举止大气,人也很热情。我就被这外表骗了。我天真地以为他俩是好人,是看不上我手里的那一点小钱的。”

      “我对他们讲述,我伤心事的时候。他们建议我,把钱存放到他们那里。我要用时,随时问他们要。我就答应照做了。”

      牛白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嗨……没想到啊!他俩接到回城的通知,也不告诉我。他们竟然忘记了把钱还给我就走了。”

      “我是去上班,到中午没见到他们。问了车间领导,才知道他俩坐上午的火车要回去了。我急急忙忙地赶到火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

      “那一刻,我哭都没眼泪。”牛白香指了指自己的腰间,“从此以后,我再不相信别人了。不管天凉天热,我都把钱藏在裤腰带里。洗澡都把钱带在身边。”

      提到结婚,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既有自嘲又有无奈。

      “十九岁的时候,单位里的同事介绍我认识了财发。当时,一眼就被他的外表给欺骗了。糊里糊涂的又被他的甜言蜜语诱惑了。稀里糊涂地去领了结婚证,又稀里糊涂地在大年三十那天,自己一个人走去跟他结婚。”

      “你们说,我傻不傻的啦……”

      “我娘也是奸诈啦,怕我要东西。一句话不响,一个屁都不放,一粒东西都不给。我看这情形,转身就走,她也就假装没看见。”

      “之前,我都不晓得财发是个只会低头做事的老黄牛。什么事都不管的,都要我安排盘算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看清事实,后悔又晚了。周围的人都笑我:只要爱情,不要面包。”

      说到最后,牛白香不自觉地优雅自嘲起来,竟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中透着凄凉,在厅堂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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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白香依然兴致盎然,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起,自己曾经在特殊时期的那段“光荣史”。

      “我做事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牛白香拍着胸脯说道。

      随即她又嘿嘿一笑:“不过我就是认不得字,会贴错。把自己这边的大字报给盖掉。所以,我学乖了。都是跟着他们屁股后面做事,从不单独一个人行动。”

      “当年全国大串联,我也跟着他们上去闯上海、杭州,下去闯广州、福建。那时候,是真的威风啊。”

      说到这,她脸上露出一丝遗憾:“我就是很懊悔,当年北京没去。我是真心想去的呀!可他们告诉我,去北京要备足保暖的衣物,讲那里很冷很冷的,要冻死人的。”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考虑再三,还是胆子小,最后退缩放弃不去了。”

      讲完自己的经历,牛白香转头看向在座的其他姐妹,问道:“你们呢?你们那个时候是哪一派的?”

      之后,她们聊的话题渐渐转入了具体的派系斗争。陆日对此并不感兴趣,便悄悄离开了厅堂。

      走出房间,陆日不禁暗暗感叹。她原以为自己的妈妈,口才是最棒的。今天才发现,真是“天外有天”。这位牛白香阿姨的口才,简直甩了妈妈不知道几条街。

      哪怕是和在村子里当书记的爸爸相比。牛白香的谈吐也显得更幽默风趣。那种稳控全场的场面感和十足的底气,让年少的陆日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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