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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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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煦与谢无咎沿溪谷北行三日,昼伏夜出,特意避开官道与村镇。
谢无咎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异,哪条小路隐秘,哪处山洞可藏身,哪条溪流可掩盖足迹,他都如数家珍。
“你常在这一带活动?”第四日黄昏,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时,姜煦终于问道。
谢无咎正在生火烤着他猎来的野兔,闻言头也不抬:“以前看过地图,别的没什么,就记这种东西记得清楚。”
他说的轻描淡写。
“你呢?”谢无咎把烤好的野兔撕了一半递过来,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前朝罪臣……犯了什么事?”
姜煦接过兔肉,沉默地撕下一小块。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他却有点心不在焉的。
“通敌叛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满门抄斩,只我和外甥逃了出来。”
谢无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火光中,姜煦的脸半明半暗,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比任何痛哭嘶吼更让人心头一紧。
“冤枉的?”谢无咎没问别的,只问了这一句。
姜煦扯了扯嘴角,没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谢无咎忽然把手中兔肉一扔,拍拍手:“操他娘的。”
姜煦抬眼看他。
“我最恨这种鸟事。”谢无咎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着嘴,“忠臣良将死无全尸,奸佞小人高居庙堂,什么狗屁世道。”
这话从一个“商贾”口中说出,未免太过尖锐。
“你不像商人。”姜煦懒得多费口舌,直接点破。
谢无咎咧嘴笑了,“你也不像罪臣。”
两人对视片刻,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都不追问,都不深究,各自守着秘密,却又奇异地彼此信任。
“明天就能出这片山区。”谢无咎重新拿起兔肉啃起来,“北边有个镇子,叫清荷镇,是南北商道交汇处。咱们得补充干粮,换身行头。”
姜煦点头,不疑有他。
“到了镇上……”谢无咎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煦脸上,“你这样子太扎眼,得遮掩遮掩。”
姜煦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这副容貌在逃亡路上是累赘。当初在黑风寨,若非那些山贼动了别的心思,他未必能轻易混入。
“我会想办法。”他说。
谢无咎笑了声:“得了,你也别想办法了,我看不如你扮作女装,随我入城过查验的时候更方便。”
姜煦拧眉瞪他,把谢无咎看美了。
谢无咎:“我说真的,小菩萨,咱们都是大男人,又不会掉块肉,咱们俩都是兄弟,清清白白,又没什么歪心思,你们读书人不都叫什么权宜之计吗?”
姜煦琥珀色的眸子顿时沉了下来,呵呵笑了声,没什么表情,“你怎么不穿?”
谢无咎:“我要穿也行啊,你看我长得像吗?”
姜煦:“……”
史书恶评道:“辣眼睛。”
半个时辰后,清荷镇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两个奇怪的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郎的黑衣汉子,肩扛一个鼓囊囊的褡裢,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而他身侧落后半步的,却是个头戴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罗裙,裙摆绣着褪色的缠枝花纹,虽不是什么上好料子,却意外地合身。
帷帽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只是“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步伐也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
“腰,收着点。”谢无咎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笑,“哪家娘子走路像你这样,跟要上阵杀敌似的。”
帷帽下的姜煦咬了咬牙,没理他。
这身女装是谢无咎从路过的一户农家里留了银钱借的。
此刻走在官道上,他能感觉到路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甚至有些轻佻的。
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刀被谢无咎收走了,说就怕他路上一言不合尥蹶子。
“到了。”谢无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清荷镇的城门近在眼前,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对进出的人流只是随意扫视,验查着路引。
“站住。”一个年轻士兵拦住了他们,目光在姜煦身上转了转,“干什么的?”
“回军爷,”谢无咎换了副憨厚的口音,搓着手赔笑,“带娘子回娘家探亲。她身子不太好,走得慢了些。”
那士兵将信将疑,掀开帷帽一角往里瞅。
白纱下,是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
眉眼低垂着,长睫轻颤,唇色淡淡的,带着几分病弱的楚楚可怜之意。
士兵愣了一下,耳根莫名有点红,赶紧放下白纱:“进去吧。最近镇上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谢无咎连连点头,顺手揽住姜煦的腰,几乎是半搂着将他带进了城门。
那只手宽大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存在感有些过于高了,姜煦身体一僵,却没挣开。
直到走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僻静巷子,谢无咎才松开手,低笑出声:“怎么样,我演得不错吧?”
姜煦一把扯下帷帽,长发散落几缕,粘着薄汗贴在颊边。他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粉,那也是为了掩饰,随意涂的,此刻在晨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冶艳。
谢无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张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几分。
“看什么?”姜煦冷冷道。
“……”谢无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违和又这么要命的情景。
他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调侃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头发,太乱了。我帮你。”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按住姜煦的肩,让他别乱动。
姜煦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却没反抗。
谢无咎拆开那松垮的发髻,手指穿过冰凉顺滑的发丝。
他没伺候过人,动作笨拙,但力气放得轻。
男人的头发,也这么软?
他胡乱想着,三两下重新绾了个更利落些的发髻,又从自己包袱里扯出根褪色的红头绳,笨手笨脚地系上。
系完,他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姜煦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粗糙的女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同样白皙脆弱的脖颈。
那根红头绳系得歪歪扭扭,却诡异地添了种触目惊心的美。
谢无咎心里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痒,又有点躁。
“咳,”他移开目光,粗声道,“走吧,‘娘子’。跟紧你‘夫君’。”
姜煦站起身,没理他的调侃,只低声警告:“闭上你的嘴,不然……”
“知道知道,灭口嘛。”谢无咎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伸出手,“做戏做全套,扶着。”
姜煦盯着那只宽厚粗糙的手掌,片刻后,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搭了上去。
谢无咎立刻收紧手掌,将那微凉纤细的手完全包裹。
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同。
姜煦没理他,出了巷子迅速观察四周。
清河镇比他想象的更萧条。
街道冷清,许多店铺关着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太好的气味,像是草药和秽物混合的味道。
偶尔走过的行人也都面色惶惶,掩着口鼻。
“不太对劲。”姜煦低声道。
“嗯。”谢无咎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有股病气。”
两人寻了间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掌柜是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收了房钱后,忍不住要多嘴:“两位客官,听小老儿一句劝,若非必要,早些离开清河镇吧。”
“老丈,镇上出了什么事?”姜煦问。
掌柜压低声音:“闹瘟疫了,西街那边,死了好几个人了,官府封了消息,怕引起恐慌,但哪里瞒得住……唉,这世道。”
瘟疫。
史书飘出来晃了晃,“历史记载的瘟疫发生在三个月后,时间提前了,看来这也是咱们要修正的历史节点。”
姜煦心道:“天灾人祸,如何修正?”
史书起起伏伏地飘着:“清河镇的这场小小瘟疫,在原本的历史里,因官府处置不当,最终蔓延数县,死者逾万。”
姜煦:“心有余而力不足,除非你能把药给我,不然我又不是华佗在世,怎么给人治病?”
史书犹豫了下:“那你等我一晚,我去查查资料。”
入夜,两人挤在一间客房里,只有一张大通铺。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谢无咎抱着胳膊看着姜煦,“我睡哪都一样。”
姜煦没说什么,没了史书的絮絮叨叨,耳边还有些不适应,他洗漱完和衣在里面躺下。
床很硬,被褥有股潮味。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窗外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哭泣。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他带兵时,也遇到过军中疫病,他知道那东西蔓延开来有多可怕,也知道官府所谓的“封消息”“控制”,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隔离和遗弃。
谢无咎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开口:“喂,小菩萨。”
“嗯?”
“明天去看看。”
姜煦睁开眼:“看什么?”
“西街。”谢无咎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我不喜欢绕道。瘟疫是吧?看看能不能治,能治就治,治不了再说。”
他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姜煦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多管闲事是愚蠢的,伤敌一千自损一万。
可心底某个地方,那个曾经以“守护”为信念的少年将军,似乎又在抱怨不甘。
“……怎么治?我们不是大夫。”
“你不是看过不少兵书杂记?里面没记点偏方?”谢无咎侧过身,黑暗中,目光有点灼热,“试试呗。大不了,一把火烧了疫区,也算替天行道。”
这莽夫,总能说出最粗暴又最直接的办法。
“先看看情况。”姜煦最终道。
“成。”谢无咎翻回身去,“睡吧,娘子。明天还得靠你演戏呢。”
“……滚。”
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