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史书里捡到了暴君》泡泡小福泥

4、初遇 姜煦在

　　姜煦在风雪中跋涉了半日。

　　斗笠早已被雪浸透打起了毛，沉重地压在头上。旧柴刀别在腰间，随步伐一下下敲打着腿侧。

　　史书缩在他怀里，勉强散发一点微光取暖，光晕随着姜煦的步子一晃一晃。

　　“你真的要直接去找晋王？”史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根据史官记载，他现在应该在北边三十里的黑风寨附近‘剿匪’，但具体行踪……”

　　“史载，晋王谢豸，字无咎，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军纪严明，却从不摆亲王仪仗。”姜煦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若真在此地，定是轻装简从。要找，就得去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史书飞出来转了一圈，前方，风雪中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是一座客栈。

　　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破旧的幡子，上书“悦来”二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门前拴着几匹瘦马，正在不安地踩着蹄子。

　　姜煦抬手将史书揪了回来，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味和炭火烘烤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里坐着七八桌人，多是行商脚夫打扮，正围着炭盆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几道警惕的目光扫过——一个戴着斗笠，模样长得十分俊俏的年轻人，腰间只有把旧柴刀，漂漂亮亮柔柔弱弱地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威胁。

　　姜煦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解下斗笠。立刻有小二上前，他只要了碗热汤和两个粗饼。

　　“听说了吗？黑风寨那群天杀的，前天又劫了南边过来的粮队！”邻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行商压低声音，语气愤恨，“带队的老赵，被砍了只手扔下山！”

　　“官府不是说了要剿吗？怎么还没动静？”

　　“剿？谁剿？景国如今在四国中势力早就大不如前，授人把柄，人力都用在抵抗外敌了，县里那几十个衙役，够给人塞牙缝吗？”一个疤脸汉子冷笑，“听说上头是派了人来，可这大雪封山的，哪那么容易。”

　　姜煦默默听着，小口喝着热汤。史书从他怀里探出一点光晕，只有他能看见。

　　“史载，晋王南下景国密探时，路遇山匪为患，亲率三十精骑夜袭贼巢，斩首百余，匪首授首。战后留名，在景国还未察觉之迹，飞驰归晋国，此战虽小，却得景国南境民心。”史书的声音透着些微兴奋，“看来就是这次了。你正好赶上。”

　　姜煦：“天下四分，如今什么局势？”

　　史书泡在热茶里舒坦地游泳：“四分晋，魏，齐，景四国，如果齐国已然受降，只不过还没有统一归整，还沿用之前的国号，晋国可谓势头正猛，一家独大，魏，景二国强弩之末，不过也没那么快嗝屁就是了~”

　　“你在里面泡澡我怎么喝？”姜煦无语道。

　　史书炸了炸毛：“后生你再点一杯不就好了，这杯就当孝敬我的！”

　　姜煦：“你脸真大。”

　　史书：“……”

　　姜煦垂眸，心中思索，三十骑袭百人山寨，确实需要胆略和精准的指挥。依据史书记载，这晋王，应该不是纸上谈兵的庸碌之辈。

　　正思忖间，客栈门“砰”一声被大力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汹涌而入，炭盆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披着一件华贵的玄色狼皮大氅，氅上积雪未及拍打，正簌簌落下。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如刀锋刮过，原本嘈杂的厅堂霎时安静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一人，精悍体型，眼神锐利，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站姿步伐透着行伍之气。

　　两人在门口顿了顿，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状连忙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为首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简洁，“送热水，备饭。”

　　“好嘞！”掌柜应着，低头登记，“客官贵姓？”

　　那人瞥了掌柜一眼，没答话。身后一名护卫上前半步，淡淡道：“随便填个。”

　　掌柜笔尖一顿，抬头仔细看了那人一眼，脸色微变，连忙低头，“是，是，爷这边请！”

　　两人跟着小二上了楼。大堂里沉寂片刻，随即议论声又起，只是压低了许多。

　　“好重的杀气……不是一般人。”

　　“少打听，吃饭吃饭。”

　　姜煦放下汤碗，目光追着那三人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人进来到离开，不过几句话工夫，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沙场磨砺出的悍气，却做不得假。

　　史书小声嘀咕：“那不会是景国的贵族之类的吧？”

　　“不止。”姜煦吃了口饼，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乱世之中，藏龙卧虎，这般气势的人物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他只当是某个路过的高手或豪强，并未多想。

　　他更关心的，是黑风寨和晋王的消息。

　　然而，他并不知道，方才上楼的那位“不简单”的男人，在踏入二楼走廊后，脚步微微一顿，对紧随身后、扮作护卫的暗卫头领低语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楼下角落那漂亮小子，盯着黑风寨的消息听了半天了？”

　　暗卫头领微微颔首。

　　谢无咎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他白日里下令“让他来找”，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荒僻客栈遇上了。

　　“倒是个急性子。”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随即推开房门，“让人看着点，别让他半夜摸去黑风寨送死。另外，陆砚那边，处理干净了？”

　　“已办妥，是‘旧疾突发，药石罔效’。”暗卫头领低声道。

　　“嗯。”谢无咎随意应了一声，走进房间，卸下大氅随手扔在椅上，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目光落向黑风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躁动。

　　“黑风寨……”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一群占山为王的土耗子，闹腾得倒是挺欢，明日扮作落单的，趁机混进去。”

　　他确实不爱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也对读书治典毫无兴趣。

　　在他看来，很多事简单得很——有问题，解决；有阻碍，铲平；不服，打服。

　　地方官剿不了匪？那是他们没用。匪患滋扰地方？那就拔了它。

　　至于为什么拔，何时拔，如何拔得漂亮且顺便达成其他目的……这些需要精细权衡、耐心布局的“脑子活”，他向来交给身边得用的谋士和将领去头疼。

　　他只需在关键时做出决断，并确保自己的刀足够快、足够利。

　　谢无咎挥挥手，示意暗卫可以退下了。自己则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毫无皇室子弟的讲究。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丢在枕边的一卷书——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本边疆舆图与各地风物志的合集，上面还有不少他随手做的标记——字写的像狗爬一样，勉强算是标记。

　　他翻到南境这一部分，目光落在黑风寨附近的地形标注上，手指划过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

　　不爱读书，不等于不认图，不晓地利。相反，他对山川地势、行军布阵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兴趣。只是不耐烦那些之乎者也的空谈罢了。

　　楼下，姜煦也终于起身，付了账，向掌柜要了一间最普通的客房。

　　进房后，他闩好门，摘下斗笠，史书立刻化作光球飘出来，绕着他殷切地飞了一圈。

　　“后生，咱们真要去黑风寨？你伤势未愈，孤身闯贼窝，太过冒险！再说了，咱们去看晋王，只要看见了不就行了，有必要去闯黑风寨吗？”

　　“谁说我要硬闯？”姜煦解开外衫，检查了一下胸前伤口愈合的情况，淡淡道，“方才那些人不是说，黑风寨常掳掠过往商旅、甚至抓人上山为奴么？”

　　史书一愣：“你是想……故意被他们抓上去？这、这岂非自投罗网？！”

　　“是自投罗网，也是直捣黄龙。”姜煦眼中闪过冷静的光芒，“唯有进入山寨内部，才能看清虚实，找到弱点。若有机会，或可制造混乱，从内部击破。即便不成，摸清地形布防，设法传递消息出来，也好过在外面盲目强攻。”这是他身为将领的思维习惯——情报优先。

　　“可这也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或者那‘牵机引’突然发作……”

　　“早死晚死都是死，纠结那些做什么？”姜煦打断它，“毒……至今未有异状，或许真是唬人，或许时候未到。趁着还没死，也多见识一下不好吗？说不准收了黑风寨还能混个山头寨主当当？这体验也算新奇。”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明日一早，我便‘凑巧’走上去往黑风寨附近的小路，扮作落单的行商或旅人。”

　　史书的光晕忽明忽暗，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计算，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史拦不住你。不过……方才上楼那一行人，你注意到了吗？为首那个穿大氅的，气息沉雄，绝非寻常武夫。而且，他们似乎也对你多看了一眼，不如你去请他结伴而行？”

　　姜煦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路人而已。这客栈人来人往，不必多心，而且素不相识，结伴而行反而徒增危机。”

　　他并未将那个气势迫人却满脸不耐的“傻大个”与心目中那位“文韬武略、礼贤下士、温和有礼”的晋王联系在一起。毕竟，史书描绘的明君形象，与方才那惊鸿一瞥中感受到的、近乎粗粝的直接，实在相差甚远。

　　姜煦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