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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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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煦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只觉喉咙一片腥甜,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有了几分清醒。
他没死?
姜煦睁开眼,脑袋上传来的阵阵钝痛像是被人敲击了一样。
他轻嘶一声抚住额角,左手指尖不经意用力抓住了身下的草垫。
屋外风呼呼而过,姜煦透过破败不堪的窗户只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雪?
盛季之时,哪里来的雪?
姜煦急切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口撕裂的痛从胸口炸开,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身上破败的衣物被换成了崭新的麻衣,透过松垮的衣领依稀可见里面缠着渗血的纱布。
环顾四周,心下一沉——自己躺着的,竟是一口棺材。
姜煦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上了发条。
这里是哪儿,是谁把他救下来的?
他撑着身子试探性地就要下地,不顾身上崩开的伤口,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
如果他醒来已是大雪纷飞之际,少说也过了数月,那江叔可有事,他那侄子尚可安好。
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的伤势,刚要试探性站起来,就两腿一软,扑通一下栽在了地上。
几乎是同时,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卷进一股清凉冷瑟的寒风。
姜煦被吹的一个激灵,刺眼的光照的他眯了下眼,他定睛一眼——
”好家伙,哪儿来的屁股?“
话音刚落,那形似两瓣屁股蛋的光球Duang地一声砸在了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什么东西?”姜风揉着鼻子,伸手去抓,那光球却滑不溜手,倏地飘开。
“无礼后生!我乃史书——记载古今之事、铭刻千秋人物的史书!”
“史……书?”姜煦眯起眼。
“正是!如今天地间只此一本真史。可惜史册所载,多有不实。我选中你,便是要你穿越时空,修正历史!”
姜煦指了指自己:“我?我怎么修改?把他们坟挖了?”
光球猛地一涨,像被气圆了:“愚子!是让你亲历其时、见证其人,拨乱反正!”
姜煦:“不干。”
史书:“好,那我们这就出发…………你说什么?!”
那团屁股蛋气的碰一下炸开又聚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干!”
姜煦:“我为什么要干?”
史书噎了一下。
姜煦:“我都死了你还让我干活,换你你乐意吗?”
史书哼了一声:“如果我说,如果你做任务,并且顺利完成的话,我就许你一次回到你的过去的机会,让你解救你的家人呢?”
姜煦手指一弹,将那光球弹飞:“那我更不干了。命数天定,纵然回去,帝王心术难测,我能躲过一次,还能次次躲过?”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累了。”
光球滚了一圈,见他垂首敛目的模样,竟软了几分语气:“……不胁迫你。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你只需随性而行,畅意而为——如何?”
姜煦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光球一急,“呼”地撞向他额头,将他撞回棺材。
“谁来了,你这么怕?”
史书:“嘘嘘嘘!我才不是怕,你现在须得扮演一个死人,我替你闭气了,保管谁都看不出来你是个活人!”
姜煦无语地看了眼自己手腕,两指一搭上去——脉象沉稳有力,哪里像个死人。
“前辈,你见过哪个死人还有脉搏有心跳的?你是史书还是屎壳郎?”
“来不及了啊啊啊啊!”随着史书抽风一样的喊叫,来人终于步入眼帘,一个穿着粗布麻具有衣书生气的儒生,看到姜煦坐着,表情有些惊讶。
“公子,你醒了?”
姜煦若无其事地瞥了眼角落里飘着的史书,谢绝了这位气质温和的公子的搀扶好意,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低估了对方的力量。
他晕眩手肘撑不住的一瞬间便被对方猛地提了起来,姜煦被他的动作带得眼前又是一阵晕眩,晃晃头看了眼对方文弱的模样,心里默念道,这么大劲?
“我自己来……”
那书生还没等他说完,再次用力一扶——力道出乎意料地稳,竟将他轻轻提起,安置回床头。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不,不好意思,你方才说什么?”
姜煦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人一副眉眼微垂,怯懦的样子,实在无法和刚才他单手拎起自己的模样扯上关系。
他拐到嘴边的一声“公子”默默变成了:“……兄台,不知这里是什么什么地方?”
“俎家村!俎家村!”史书抢答道。
站在他对面人抬起头来,仿佛对贴着他脸边飞着的史书毫无察觉,他红着一张脸,弱弱道:“这里是俎家村。”
俎家村?
姜煦拧着眉,只觉这地名有些许熟悉,脑中回忆一番却也并无结果。
他心下有些思索,却也没多问,只是眉眼一弯,眼里荡开一抹真实的感激之情,“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我姓姜,单名一个秋,敢问兄台怎么称呼?”姜煦面不改色胡编乱造。
“不敢当,”书生连忙摆手,“公子唤我陆砚便可……我也没做什么,……姜公子要谢还是谢村东的程医仙吧,我把你从雪地里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气息奄奄了,是他救了你。”
姜煦注意到他所说的雪地,心念微动:“陆兄是何时发现我的?”
“……昨日晌午。”
姜煦看了飞舞着的史书一眼,昨日……
姜煦看向飘在半空的光球。若他重伤倒在雪中无人救治,绝无生还可能。除非——光球所说的“穿越”是真。
他可能真的……不在原来的时代了。
陆砚见他出神,默默转身去倒水。姜煦这才注意到,他行走时右腿微跛,步伐却稳——这人竟然是个跛脚。
电光火石间,姜煦猛地想起什么,陆砚,俎家村,跛脚——史书有云:“大晋开国丞相陆砚,生而足跛,出身寒微。然其智识卓绝,幸遇明主,拔于草莱,引为心腹……其功在社稷,名垂千古。”
俎家村,正是这位鼎鼎大名的丞相的故乡。
而此刻,未来的丞相正捧着水,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
姜煦闭了闭眼,瞪向光球:你这是把我丢到多少年前了?
史书正偷喝茶杯里的水,被他一眼瞪得差点呛住。
姜煦正抱着质疑的精神,开口问道:“方才未问陆兄,此间为大齐哪州统管?”
史书毛都炸了:“你怎么能直接问他!他要是知道你是其他时空的不就炸了吗?”
姜煦淡淡的小声说:“我觉得他们现在的思想应该还没有开放到那一步。”
史书闭上了嘴。
陆砚闻言很是诧异,却还是如实答道:“我未曾听闻姜公子所说的大齐。”
“此间为南部景国。”
“还有…”
陆砚惴惴不安地扣了扣衣袖,问道:“什么是…州?”
这个陌生的名词在他嘴里滚了一圈,有些不熟练地念了出来。
姜煦没听清陆砚的话,两眼早就放空了。
竟然是真的,
那个什么史书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血海深仇,家仇国恨,用时代的鸿沟将他隔绝了起来。
若是两个月前的姜煦来到了此处,必要挑枪纵马,在这声名显赫,英雄辈出的时代闯出个名堂。
可他是经历了颇多事宜,心中剩下的只有满腔愤恨,到了此处,这愤恨竟变成了荒诞的笑话,无处找人宣发,无处寻人慰藉。
接过陆砚递来的水,姜煦看着杯中倒影,光球趴在他头顶,姜煦轻抿一口便有了答案。
他垂下眸子,将所有心绪都敛在了鸦羽般的睫毛下。
……
养伤的日子漫长。
姜煦正是闲不住的年纪,又不好在白吃白住,便主动包揽了伙食。史书一下降级成了他的“厨艺百科”,虽满口抱怨,却每次都在他手忙脚乱时出声指点。
陆砚其实有些担心姜煦会把他家烧了,毕竟这人长得就是一副贵公子模样,看着委实不太像会做饭的模样。
但压不住姜煦毛遂自荐,陆砚每日又要去村口授课,确实没什么时间做饭,这个任务也就顺利地落在了姜煦头上。
所幸陆砚的担心是多余的,姜煦做饭虽不说好吃的让人垂涎三尺,却也颇有滋味。
“怎么样?还不错吧~”
姜煦挑了挑眉,他又不是什么大少爷,行军打仗安营扎寨总得自己做点饭吃。
陆砚经过这几日相处也不再那么胆怯了,真诚夸赞道:“好吃。”
姜煦笑笑,露出两颗虎牙。
相处数日,陆砚不再如初时拘谨。姜煦暗自观察,觉得他与史书中“狠厉深沉”的记载相去甚远——除了那身怪力
姜煦暗自咂舌。
“……姜公子,我想了很久,还是想问,你身上的伤是被仇家所害吗?”
陆砚问的小心,像是触碰他痛处一般,说完就放下碗筷摆了摆手,说:“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担心这仇家后面是否还会对公子不利。”
姜煦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像是想起了那人伪善的嘴脸,冷声道:“仇家,我倒是希望我的仇家真的来了。”
这样他就能一剑挑飞那个狗皇帝的脑袋,以报灭门之仇!
陆砚没太听懂,只是看着少年眼尾发红的模样有些愣怔。
他匆匆低头吃了口饭,
默默想着——
姜公子可真好看啊……
史书揪着姜煦的头发,仗着陆砚听不见正大光明嘀咕:“这小子怎么看着像色狼?”
姜煦差点呛着,稳了稳情绪瞪了它一眼让他别胡说,捏紧筷子,勿闻耳边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门外的风似乎阻塞了,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姜煦说道。
陆砚疑惑了下,歪脑袋听去却什么也没听到,“公子莫不是听错——”
“砰!”
门板轰然碎裂!
一道人影摔在碎木之中,呻吟不止。门外黑压压涌进一群人,为首的壮汉怒目圆瞪,指着地上的人大骂:
“你这扒皮的黑心货!还敢躲到陆先生家里!”
姜煦将陆砚护在身后,抬眼看去——地上是个干瘦老者,正是陆砚提过的程医仙。
姜煦皱了下眉头,便听身后的陆砚惊呼了一下,说道:“是程医仙。”
姜煦略微思索一番便有了印象,是陆砚之前提到医治他的人。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景?
程医仙哎呦哎呦地在地上滚了两下,他半把年纪,摔这一下似乎疼的不轻。
说到底是救命恩人,姜煦上前抱拳询问道:“大哥,不知这程医仙犯了何事,让诸位如此气愤?”
陆砚在村里教书育人,分量可不低。壮汉观他与陆砚站在一起,又通身难掩的华贵气质,也免不了给几分好脸色,道:“什么医仙!!这畜生吃我们村的住我们村的,枉我们念他为我们治病行医而感激涕零,每日好礼相送,他竟然背地里偷偷抱走村里的孩子拿去炼药!”
语毕,站得离他不远的妇人便哭喊了出来,哀嚎道:“畜生!!畜生啊!我的囡囡才两岁啊!她还那么小!!你,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姜煦看向程医仙,那人依旧好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眼神炙热,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半分不曾移开,对于妇人和壮汉的指认,他就像是默认了一样。
直到壮汉揪住他的衣领,他才像是幡然清醒过来一样,朝着姜煦身后喊道:“陆砚!陆砚!救救我!”
姜煦侧过身去,却也没见身后的陆砚有半分动作。
至此,程医仙脸色大变,面目狰狞,“好啊!好啊!原来……”
他话没说完,却突然咧开嘴,露出个更狰狞的笑,赤红着双眼,竟从壮汉手里挣了出来,直直朝着姜煦身后扑去。
姜煦眼神一厉,猛地抬起脚,靴底带着强劲的力道,正踹在那医仙心口。
下一秒,程医仙“碰”地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房柱上滑下来,嘴里哗啦一下呕出血来。
氛围有些沉寂,方才姜煦踹出的那一脚,力道虽不算十成十,却带着股暴戾的狠劲儿。
这少年一身白衣立在原地,神色不变,却偏生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冷意,比枪尖的寒芒更慑人。
身后的陆砚看着地上的程医仙,眸里闪过一丝暗光,他不动声色地站得与姜煦近了些。
温声说道:“诸位,天色不早了,便请回吧。”
话落,众人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几个人上前抬着程医仙,身后乌泱泱跟着一批人走了。
没了木门的遮挡,冷冽的寒风凛凛刮了进来,陆砚劝道:“公子,站到里面来吧,我去拿着东西挡上。”
他转身欲取东西遮挡,却被姜煦一把扣住手腕。
姜煦拽住他,转过身来,看不清神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道:“你在试探我。”
不是疑惑,是肯定。
陆砚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轻轻笑了:“公子何出此言?”
“你早知程医仙罪行将曝,传信许诺护他,他才逃到你这里。”姜煦盯着他,“你也料定他见你不救便会反扑,正好借此试探我的身手——试探我会不会为你出手。”
史书挥着彩带激动地乱飞:“撕开他的面具!撕开他的面具!”
姜煦被它吵的脑仁疼。
寂静蔓延。
良久,陆砚从阴影中走出,眼中再无半分怯弱,只有锐光乍现。
“我没看错人,”他微笑,“姜公子果真是我要等的良人。”
“一统天下,千秋基业——”他向前一步,声音轻而笃定,“只待公子。”
这话狂妄如戏文,姜煦却听得脊背生寒。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漂亮的眉眼染上警惕与怒意。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