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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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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黑夜瞬间亮如白昼。
暴雨倾盆而下。
姜煦扶住粗糙的树干,粗重的喘息伴随着伤口的撕裂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该死的。”
耳旁似乎还萦绕着追兵的呼声。姜煦微微弓着身子,胸前系着的襁褓在他的庇佑下依旧干净如初。
他手指微微颤抖,撩开那层堪堪遮住里面孩童的布料,那双双懵懂天真的眼睛里倒映着浑浊天幕下他苍白扭曲的脸。
姜煦垂下眼,雨水顺着他紧贴额角的黑发流下,模糊了视线。他仿佛又看到了两个月前,边关烽火暂熄,他归家时的场景。
长姐姜晚,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放入他僵硬的手臂中。
“阿煦,你看,这是你小外甥。以后你可是当舅舅的人了,要护着他呀。”姐姐的声音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对弟弟的信赖。
他当时手足无措,浑身杀伐气尚未散尽,连指尖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柔软脆弱的小生命。憋了半天,才嘴硬地挤出一句:“怎么……皱巴巴的,有点丑。”
姜晚笑弯了眼,戳他额头:“你小时候比这还丑呢,活像只红皮小老鼠。”
昔日笑语,言犹在耳,如今却已天人永隔,满门鲜血浸透了姜府门前的石阶。怀中的婴孩,戏剧般地成了他与那个“家”最后、唯一的联系。
姜家,三代将门,忠心辅佐大齐皇室。父亲姜屹,更是当今陛下齐崇当年夺嫡时最坚定的支持者、登基后最锋利的剑。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曾经助君王扶摇直上的“踏板”,在天下渐定后,便成了君王卧榻之侧“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隐患,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姜煦自小便以父为傲,十五岁随军出征,初阵便以奇袭斩将扬名。此后五年,戍守边关,浴血厮杀,自诩忠君爱国,所求无非是史书一笔“少年英雄,护国良将”。
直至飞溅的血染红了门楣上“忠勇”二字。
史书未曾留名,家族却已蒙上“勾结外敌、意图谋逆”的污名。
一夜之间,将府化作修罗炼狱。
若非他恰因军务延迟归期,若非老管家拼死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外甥塞给他,推他入密道以命护送他离开……姜氏血脉,已然断绝。
南方有姜父旧部,有着不小的势力,皇帝鞭长莫及,不好轻举妄动,只需将怀里的外甥交付给他,姜煦也就无所谓死不死了。
“别怕,舅舅带你出去。”
姜煦好看的眉眼在雨幕的遮掩下朦胧起来。
他搂紧了怀里的襁褓,顶着暴雨继续赶路,如今虽说走了这些天,也离终点不过几里地,姜煦却不敢松懈,走走停停,累了就抵着树木歇一会儿。
他饿了倒不要紧,猎只野兔野鸡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是他这怀中外甥的饥饱可就成了个大难题。
沿途城池恐怕已经贴满了通缉,姜煦不敢冒险进城,只能在山里走夜路。
怕把孩子饿坏了姜煦也不敢多耽搁。只能尽量加快脚步,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便嚼些肉糜喂给他吃。
姜煦没养过小孩,他自己都还是个家里宠着的半大孩子,自认为有奶喝是最好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暴雨之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缓慢的行走。
姜煦扯了扯嘴皮子,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山里夜晚雾气重,严重影响了舅甥俩行进的脚步,潮湿的雾气攀上姜煦的肩头,夜晚的寒风一吹,让他不适地揉了揉肩膀。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风声,姜煦琥珀色的眼眸微闪,仔细听去,哪里是风声,更像是物体猛地穿梭而来的声音。
姜煦神情一凛,侧身躲去,马蹄声如擂鼓般逼近,破空而来的箭矢转瞬间擦着耳畔钉入他身侧树干。
一瞬间,火把的光晕如同鬼火般照亮了整个山头,迫近的马蹄碾碎一地泥泞,领头人持一杆红缨,高喝:“姜煦,还不束手就擒?!”
姜煦嘴角轻扯,俊俏的容貌在火光下更加熠熠生辉。
他初满二十,还未行加冠,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白色的系带束起,虽遭此劫难,衣衫凌乱,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身姿仍旧修长挺拔,犹如雨后而出的嫩笋,虽裹携着泥泞,却不掩风姿,宁折不屈。
“爷爷我跟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姜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甩了甩手,嗤笑道。
那首领年岁不小,看起来比他还年长几岁,刚开始见到姜煦的模样还微微愣神,一听这话,脸顿时恼成了猪肝色,“放肆!”
言罢,手中长缨脱手而出,直直奔姜煦而去,为的就是取他项上人头。
姜煦破败的衣袍被夜风掀起,那双琥珀色瞳仁里,倒映着一寸寸向他袭来的红缨,却丝毫不畏。
“啧。”
他翻手拔出腰间长剑,抬手一斩,那根来势汹汹的武器便半路夭折,只余下尖锐的枪头堪堪擦过脸畔便被姜煦徒手握住。
狰狞的鲜血汩汩流出,他却仿若不察,反手一掷,那尖锐的寒光便对着高马上的人而去了。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肩头便被自己扔出去武器扎了个窟窿,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男人捂着肩膀,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那一手,对的是他的喉咙。
他奉旨捉拿姜煦之前只在朝堂之上见过几面这个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少年将军。
只以为是仗着家族势力夸大其词,如今再观这人姿态,男人第一次对这个下意识以为一定会顺利完成的任务产生了怀疑和后怕。
“蠢货。”姜煦抬眼讥讽道,“枕戈而眠,刀剑随身,这都不懂,你不是个武者,应该是个伙夫。”
“你!”
“杀了他!不留活口!”
姜煦握紧了剑,眼眸扫过不动声色把他包围住的一众人,知道自己可能在劫难逃,却还是大笑道:“真把我当个宝贝,派这么多人来杀我一个。”
这狗皇帝真以为,杀了他,没了姜家,这天下就能做的安稳,做的踏实了吗?
愚不可及的东西。
刀锋从暗处刺来,他侧身躲过,抬脚便踹在那人手腕处,长刀登时落在了泥地中,姜煦抬手一砍,鲜血迸出,人头落地。
四周长枪如银蛇狂舞,姜煦不敢怠慢,只尽可能护住胸前的外甥。
人影攒动,刀光剑影,姜煦抬手抹去脸上不知道谁的血液,佩剑嗡鸣一声与袭来的长枪交错,寒光迸溅间,姜煦被压的后退几步,咬了咬牙。
生死关头,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格挡,反而迎着刀锋微微侧身,让那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雨的同时,他手中长剑毒蛇般刺出,精准地没入了对方咽喉!
“呃……”刀卒瞪大了眼,轰然倒地。
而姜煦也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支撑。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视线开始模糊,耳中的喊杀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再看去,辗转之间,所过之处尸骸堆积,竟生生凭一己之力在包围中踏出一条猩红血路。
积水的泥坑倒映着众人惨白的脸色,断臂残肢,兵器遍地,夜间漆黑如雾的山间,此刻化作了阴森森的鬼门关。
众人大骇,不敢再轻举妄动,谁也想不到这个穷途末路的预备役亡魂竟然这么难对付。
为首之人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看着对面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的人——少年眼尾赤红一片,别有一番绮丽之色。
他咽了咽唾沫,突然有些不忍,开口道:“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现在放弃,陛下还可能念在曾经的旧情上留你一命。”
闻言,姜煦大笑,将他眼底的想法看的透彻,笑的直不起腰来,血丝遍布的眼中带着滔天恨意,“留我一命,哈哈哈!我若是能活着回去,便要将齐崇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以报血海深仇!”
他知道自己已到极限,意识如同风中之烛。但就算死,也要把这群爪牙多带走几个!
姜煦瞬间锁定了马背上指挥的禁卫首领。擒贼先擒王!
下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暴起!身影如离弦之箭,无视周遭刺来的兵刃,踩着一名惊慌士兵的肩膀借力,竟凌空跃起,直扑首领!
“保护大人!”惊呼声四起。
但姜煦太快,太决绝!剑光如惊鸿一闪,带着他全部的生命与恨意——
“噗!”
剑锋精准地掠过首领脖颈,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飞起,鲜血喷溅丈余!
姜煦也重重摔落在泥泞中,翻滚几圈才停下。
他伏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怀中的婴孩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血腥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凄楚。
首领毙命,禁卫们一时大乱,竟无人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山林另一侧,骤然响起更为密集、更为沉重的马蹄声!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破雨幕,直插战场!
为首的马上,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眼中含泪的老将——正是姜父旧部,镇南将军江弛!
“少将军!”江弛一眼便看到泥泞血泊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目眦欲裂,“末将来迟了!”
他麾下精锐如虎入羊群,瞬间将残余的禁卫冲散杀尽。
看到江弛的那一刻,姜煦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嗡然一声,断了。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踉跄着走到江弛马前。
雨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脸,唯有那双淡色漂亮的眼睛,依旧明亮,坦荡,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江叔……”姜煦声音微弱,却清晰,“你来了就好。”
“少将军!撑住!!”江弛滚鞍下马,想要扶住他。
姜煦却轻轻推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小心地解下胸前的襁褓,双手捧起,递到江弛颤抖的臂弯里。
“带他走,好好养大。”姜煦看着他,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江弛老泪纵横还想再劝。
姜煦摇摇头,笑容惨淡:“我若活着,便是你们最大的靶子,皇帝不会罢休,走!”
眼瞅着江驰还在犹豫不决,他猛地抓住江弛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用气声道:“快走!趁追兵大部队未至!难道,你要用你麾下将士,用南境无数家庭的命,来验证你对我父亲的忠义!换我这条注定要死的命吗?!”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江弛浑身一颤。他看着姜煦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怀中哭泣的婴孩,这个在沙场上铁骨铮铮的老将,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走!”姜煦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再次跪倒在泥水中,气息已如游丝。
江弛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痛与决断。他死死抱紧怀中的孩子,翻身上马,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少将军……保重!”
他猛地调转马头,嘶声吼道:“撤!”
黑衣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山林之中。
姜煦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缓缓向后仰倒,躺在冰冷的泥泞与血泊中,望着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天幕,还有闲情胡思乱想,之前以为自己怎么也要战死沙场,结果没想到是个这么死法。
啧,可惜了,还没要了那狗皇帝的命……
姜煦眼皮有些无力支撑了,而他眼底的光芒,随着那人消失在视线尽头,一寸寸熄灭成灰。
濒死之际,眼前似乎有个光团闪烁。
姜煦默默想着:
什么东西?人还没死眼先晃瞎了。
江弛刚刚下山,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过一会儿便大了起来,倾盆的暴雨覆盖在整个山头,似乎要把所有邪恶事物都冲刷掉一般。
怀中好不容易乖巧下来的稚子仿佛有所察觉,又大声哭喊了起来,江弛哑着嗓子哄着,面上滑过一道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