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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她第一次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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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罗马开始降温。
十月底的风从台伯河上吹过来,已经带着清晰的凉意。林温习惯了傍晚绕一段路回公寓 —— 穿过特拉斯提弗列那些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看两侧老房子的窗台上晾着床单,听远处教堂的钟声隔半小时响一次。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柔软的橙色,像被谁用滤镜调过,每一步都踩在温暖的色调里。
路卡总是走在她右侧。不是刻意选择的位置,只是很自然地,在她脚步稍快或稍慢时,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他靠得不近,却也从不刻意保持距离 —— 那种分寸,让人放松。
像一件穿久了的羊绒衫,你知道它在哪里,却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的那一周,几乎所有人都熬红了眼。最后三天,林温和路卡的团队几乎没离开过那间改造成临时作战室的会议室。外卖盒子堆在角落,咖啡机被用到报警,窗外的天色从黑到亮再到黑,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林温盯着屏幕上的方案文档,光标在最后一段闪烁。她已经改了六遍,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每一处措辞都斟酌过,但她就是无法按下保存键。
脑袋像被掏空。不是困,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空。
一杯热咖啡轻轻落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路卡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另一杯。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杯口印着淡淡的唇印。
“你再改下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这层楼唯一的寂静,“会把自己删掉。”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太想完美。”他看着她,没有笑,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像在证明什么。”
那句话,轻轻击中了某个她一直没敢触碰的地方。
证明什么?
证明她配得上当初的选择?证明她不是那个被质疑“不适合”的人?证明她可以一个人把一切做好,好到让所有人闭嘴?
还是证明 —— 当初离开,是对的?
她忽然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困,不是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需要撑住才能维持站姿的软。
那天夜里,他们一起走出办公楼。
特拉斯提弗列的巷子已经睡了。路灯把石板路照成蜜糖色,远处有只猫蹲在墙头,眼睛亮得像两粒玻璃珠。空气凉得清醒,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在轻轻收缩。
路卡忽然开口。
“你还在等他吗?”
问题不尖锐,语气也不像试探。他只是侧过头看她,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林温脚步停了一下。
石板路上她的影子也跟着停。
“没有。”她说。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再“等”周以深了。那种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他、每次手机亮起都期待是他、每个深夜闭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的状态,已经过去了。
但“不等他”不等于“准备好了开始别的”。
路卡没有马上回应。他继续走,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那你是在等自己吗?”
林温愣住。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她一直没敢细看的角落。
等自己。
等自己足够稳,足够完整,足够强大。等自己不再害怕失去,等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等某一天,再想起那段感情时不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再听到“周以深”三个字时心里不会轻轻一颤。
她一直以为那是“恢复”。是必经的过程。
但路卡的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
那也可能是“等待”。等待一个完美的自己。
一个不会再犯错、不会再脆弱、不会再被任何感情撼动的版本。
可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如果人注定是要带着所有伤痕活下去的动物呢?
她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已经走回她公寓楼下。
久到路卡已经说了晚安,转身消失在巷口。
久到她独自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却没有插进锁孔。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以深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选我,我会站在你身边。”
那时候她信。
但现在她发现,那句话已经不再牵动她全部的重量了。
它还在。只是不再压着她。
像一件收进柜子深处的毛衣。你知道它在,知道它曾经很暖,但你已经不需要在降温的夜晚立刻把它翻出来穿上。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四楼。钥匙转动。门开了。
黑暗里,她忽然意识到 ——
她没有想周以深。
一整个晚上,从凌晨一点到此刻,她脑子里出现过数据、方案、路卡递来的那杯咖啡、那句“你太想完美” …… 唯独没有他。
不是刻意不去想。
是真的,没有想起。
她站在玄关,很久没有动。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个发现本身,太安静了。
几天后,路卡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约她吃饭,不是闲聊。只是一张照片 —— 海边的日落,深蓝色的海水被染成金红色,远处有艘帆船正驶向地平线。
配文只有两个字:「散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在约我”,也不是“这样会不会太快”。
而是一句 ——
“我想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背叛。她和周以深之间没有协议,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等我回来”。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开始”。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不是填补空窗期。而是 —— 纯粹的、简单的、被一张照片打动的心动。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罗马的傍晚又来了,天边是那种被晚霞烧过的粉色,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弹吉他,调子断断续续,但很好听。
她想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海边很远。路卡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变成橄榄园,变成起伏的山丘,最后变成一片开阔的、望不到边的蓝色。
风很大。浪打得很响。沙滩上几乎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和几只不怕人的海鸥。
她把鞋脱掉,踩进冷水里。
十月底的地中海已经凉得刺骨,脚趾瞬间发麻,但那种真实的、尖锐的触感反而让她清醒。
路卡站在旁边,没有碰她,没有试图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你笑的时候,比在办公室好看。”
林温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被看见。
不是被当作“需要帮助的人”看见,不是被当作“周以深的前女友”看见,也不是被当作“项目组里那个特别拼的中国女孩”看见。
是被当作“林温” —— 那个站在这片冰凉海水里、赤着脚、头发被风吹乱的人 —— 看见。
她侧过头,看着他。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她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和一个人相处了。
没有历史。没有压力。没有需要证明的身份。没有“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背景音。
只有两个人,一片海,和不需要解释的沉默。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意大利老歌。她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夜色从车窗外流过,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拨动开关。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路卡没有放音乐以外的任何声音。
这种沉默不尴尬。它像一件柔软的旧外套,刚好裹住她所有的疲惫。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路卡关掉音乐,但没有立刻熄火。
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
“林温,”他说,“我不会逼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期待。
“但我也不会一直站在原地。”
这句话很真诚。
不是“我等你”,不是“我会一直在这里”。而是一个成年人之间最清晰的表态 ——
我喜欢你,我愿意给你时间。但我也尊重我自己的时间。如果你真的需要很久,我不会变成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走进楼道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夜色里,只能看见驾驶座那一点微弱的光 —— 他大概是低头在看手机。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
如果重新开始,是不是可以更简单?
如果那个人不姓周,没有家族,没有需要她跨越的山海,没有那些永远无法消除的目光和衡量 …… 是不是,就可以简单地相爱?
是不是,就不需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去爱,一半去撑?
那一瞬间,她真的迟疑了。
不是背叛。
是人生走到某个分岔路口时,真实的、无法回避的动摇。
她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而此时,七千公里外。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冷,周以深靠在椅背上,看着投影屏上被打回来的第三版方案。提案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是她离开前说的。
“我是不要那种,靠撑着才能继续的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近乎释然的笑。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国度,有人正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上 —— 递咖啡,陪走路,不逼问,不后退。
他也不知道,她正在海边赤着脚、让冰凉的海水冲刷脚踝,正在听一个男人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正在深夜回家的路上,第一次真正动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
她说过的那句话,他现在终于懂了。
靠撑着的关系,确实走不远。
可他撑的,从来不是关系。
他撑的,是那个终于可以走到她面前的自己。
窗外的夜色很深。
他低下头,继续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