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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他第一次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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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问,像咖啡店里两个老友闲聊时,恰好提到的某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那天下午,周以深去见一位老朋友。陈远,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去了欧洲发展,做跨境贸易,偶尔回国。这次回来待两周,约他喝杯咖啡叙旧。
他们坐在建国门外那家老牌酒店的行政酒廊,窗外的车流不息,午后的阳光把玻璃幕墙切割成一块块刺眼的光斑。聊了近况,聊了各自这几年的弯路,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人和事。
然后陈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端起咖啡杯,随口问了一句:
“哎对了,你之前那个女朋友 —— 就是那个,叫林温的,是不是在意大利?”
周以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陈远,语气没有变化:
“嗯。”
“我公司最近和罗马那边一个文化机构有合作,项目对接的时候,我看了眼名单,发现她在那边常驻。”陈远笑了,“世界真小。”
周以深没有立刻接话。
陈远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听那边的人说,她项目做得挺不错的。挺拼的,口碑也好。她那个团队好像对她评价很高。”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露出一个略带八卦的笑容:
“对了,听说她身边有个意大利本地人,一直陪着。好像是她合作方那边的人,对她挺上心的。”
那一瞬间,周以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重击。是那种很轻、很慢的收紧,像有只手从胸腔里探出来,握住某个早已不再跳动的地方。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甚至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人?”
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太清楚,就听说是个做文化遗产项目的吧。”陈远耸肩,“长得应该还行,意大利男人嘛,你懂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带点调侃:
“听说对她挺用心的。经常陪她加班,一起吃晚饭什么的。他们那边的人都说,路卡那人平时话不多,但对她是真的上心。”
周以深点了点头。
“挺好的。”
他说。
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又聊了几句别的,陈远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周以深一个人坐在窗边,咖啡已经凉透。窗外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付了账,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他低头,握住方向盘。
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冰凉的,黏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画面 ——
她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
罗马,那个他没去过的地方。窄窄的石板路,暖橙色的街灯,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披萨的香气。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手里可能拿着一杯咖啡,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
她身侧有另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声音好不好听,不知道会不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递上一杯热咖啡,不知道会不会在她走神的时候轻轻提醒她看路。
那人会替她挡风,会替她开门,会站在她右侧护着她走完那些陌生的巷子。
那些他曾经做过的事,那些曾让他感到温暖和确定的习惯 ——
有人在接手。
周以深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
他笑了一下。
挺好吧。
她过得好,当然好。
他一直希望她过得好。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 ——
“她过得好”和“她过得好,但不再需要我”,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焦虑。是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清醒得像一池清水。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可见,每一个画面都挥之不去。
他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的头像在最上面。很久没有亮起的红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她落地后发来的那条 —— “到了。一切顺利。”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再没有然后。
他点开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
删掉。
太生疏了。
又打:
“听说你在罗马待得不错?”
删掉。
太刻意了。
再打:
“我下周去欧洲,方便见个面吗?”
删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问她有没有喜欢上别人?问她那个人对她好不好?问她是不是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是他让她走的。
是他没有挽留。
是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进安检口,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以为那是尊重。是给她空间,让她找回自己。
可他现在才发现 ——
那也可能是懦弱。是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发生的结局: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起身走到阳台。
初冬的夜风格外冷,裹着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微尘。远处的高架桥上有车驶过,车灯拖出长长的光轨,像一道短暂的流星。
他站在阳台上,第一次真正承认 ——
他害怕。
不是害怕失去家族的位置,不是害怕被边缘化,不是害怕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的东西。
他害怕的是 —— 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好到不需要他了。
好到再想起他时,只是“有过”两个字,轻得像从没发生过什么。
好到他再也找不到一个理由,去敲开她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这种恐惧,比任何失去都更让他无法呼吸。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他第一次走神。
提案被质疑,数据被追问,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逐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回去再确认一下”。
有人低声议论:
“他最近状态不太对。”
状态不对。
是的。
因为他突然发现 —— 他以为自己在承受“选择”的代价。以为那些被边缘化、被冷落、被移出中心的过程,就是代价的全部。
可真正的代价,是她不再需要他了。
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遇到了别人,过得很好,慢慢长成了那个即使他再出现也不会慌乱的人。
这才是最大的失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打开订票网站,输入目的地:罗马。
搜索。
航班时间,价格,舱位。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选项,心跳得厉害。不是年轻时的紧张,不是要去告白的那种忐忑。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惧的期待 ——
他要去亲眼看看。
看看她现在站在哪里。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看看她身边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看 …… 她还会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里有一丝光。
他没有告诉自己任何人的打算。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朋友,甚至没有告诉那个正在帮他重建事业的合伙人。
只是买好机票,定好行程。
三天后起飞。
他把确认邮件存在手机里,看了很多遍。
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时冲动。
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理性的余地。
同一天。
罗马,特拉斯提弗列。
傍晚的风比上周更凉了些。林温坐在公寓的阳台上,裹着一件旧毛衣。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嗡鸣声断断续续,偶尔能闻到炒大蒜的香气。
手机亮了一下。
路卡的消息:
「周末台伯河那边有个音乐节,露天的那种,听说会有很好听的爵士。你会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路卡从不会说“跟我一起去吧”,不会预设她的时间。他只是提供一个选项,把选择权留给她。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她还没有回复。
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上。暮色正在收拢最后一缕光,穹顶的轮廓灯已经亮起来,像一圈温暖的光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周以深。
也不是路卡。
是她自己。
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同一片夜色,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那个问题 ——
你到底想要什么?
答案,她似乎正在慢慢接近。
而此刻,七千公里外。
一个男人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CA939,北京 — 罗马,23:40起飞。
他攥着登机牌,手心又有汗。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而是因为 ——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他再慢一步,哪怕只是再慢一个月、一周、一天 ……
她的人生里,就真的可能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不是被取代。
是自然淘汰。
像季节更替,潮汐涨落。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属于他的人,正在慢慢变成别人的风景。
他不知道这次去罗马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会怎么反应。
不知道她身边那个意大利人,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挽回。
是为了亲眼确认 ——
确认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确认那个他曾经承诺要站在身边的人,还愿不愿意,被他找到。
夜色很沉。
飞机冲上云霄。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 ——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时隔很久,又一次。
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