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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路卡 ...

  •   她第一次注意到路卡,是在第三周。

      不是因为刻意。没有搭讪,没有过分殷勤的目光追随,甚至没有那种初次见面便急于留下印象的热络。他只是 —— 总是刚好在。

      那天下午,林温负责主讲的部分。PPT翻到一半,投影仪忽然罢工,画面卡死在某张数据图表上,屏幕中央那个旋转的加载符号转个不停,像在嘲笑她不够流利的意大利语和不够自信的语调。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换了若有若无的眼神。她用激光笔又按了两下,毫无反应。

      “抱歉,稍等 —— ”她说着,已经准备去门口找技术员。

      但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匆忙,不是邀功,只是很自然地、近乎无声地从会议桌另一端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住,俯身查看设备接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腕表的金属链折射出一点冷光。

      “给我三十秒。”他说。

      不是“我来帮你”,不是“让我看看”。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句,仿佛他早就知道问题在哪里,也早就知道只需要三十秒。

      她没动。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检查连线、重启系统,动作利落得像处理过千百遍。他身上有淡淡的柑橘调香气,混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不侵略,却清晰。

      二十九,三十。

      画面亮了。

      他退回原位,经过她身侧时微微点了下头,没有任何邀功的眼神,也没有等她道谢。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路卡。合作方派来的项目顾问,米兰理工大学毕业,在文化遗产数字化领域做了七年,比她大三岁。这些信息是同事在茶水间随口告诉她的,她只是听着,没有追问。

      “意大利人也这么拼?”那天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收拾东西时随口问了一句,纯粹是为了打破寂静。

      他正在关电脑,闻言抬起头,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柔和的明暗。

      “不是。”他说,语气平静,“只是我习惯把事情一次做好。”

      不是工作狂的宣言,不是对效率的标榜。更像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后来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喝咖啡。

      不是约会。是楼下转角那家没有名字的小馆子,店主认识他们,会直接端上两杯 espresso。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萎的罗勒,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的,落在桌布上。

      他问起她的国家。不是那种礼貌的、为了填补沉默的提问,而是真正的好奇 —— 上海和北京有什么不同,中国人真的什么都吃吗,她的名字里“温”字是什么意思。

      她问他罗马的冬天冷不冷,问他为什么选择做文化遗产,问他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房子太大。

      他们交换的都是一些安全的话题。没有试探,没有越界,没有那种需要反复掂量分寸的暧昧试探。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不问她在等谁的电话,也不问她为什么总在深夜才离开办公室。

      他只是 —— 在。

      像一扇不用力推就会自动虚掩的门,为你留着,却不问你什么时候进来。

      直到有一天,他们并排走在台伯河边。

      那天傍晚的云是淡粉色的,河面碎着夕阳,圣天使桥上的天使雕塑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正说着下周要去佛罗伦萨看一个展览,他忽然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

      他看着她。不是那种蓄谋已久的、郑重其事的凝视,只是很自然地,把目光从河面移到了她脸上。

      “我喜欢你。”他说。

      没有铺垫。没有“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你”。没有那种让人不得不立刻做出反应的压迫感。

      只是陈述。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柑橘调气息。这一次她分辨出来了,那是佛手柑和雪松,干净,克制,像他本人。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意外 —— 事实上,她隐约有感觉。让她愣住的,是他接下来那句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知道。”

      你值得被知道。

      不是“我希望你也喜欢我”。不是“给我一个机会”。不是任何需要她回应的索取。

      只是 —— 我确认了我的心意,而你,值得拥有这份确认。

      她站在台伯河边,夕阳正在沉入山脊,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发现自己没有慌。

      没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没有在心里排演如何婉拒而不伤人,也没有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到不知所措的眩晕。

      她只是安静地、很平静地,把这句告白放在心里。

      不是珍藏,不是掂量。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窗台上多摆了一盆植物。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没有开灯,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罗马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云层厚的时候,穹顶就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亮着暖黄的轮廓灯,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没喝,只是握着。

      她没有立刻想到周以深。

      —— 这个发现让她微微惊讶,又随即释然。

      她想到的是自己。

      她发现,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告白”这件事本身撼动的人了。

      曾经,一份突如其来的喜欢,足以让她慌乱、感激、不知所措。她会在心里反复拆解对方每个字的潜台词,会担心自己给不出对等的回应,会害怕辜负别人的真诚。

      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平等地,把这份心意收下。

      像收下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不急着拆开,也不急着退回。只是放在那里,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决定如何处理。

      几天后,他们在同一家咖啡馆碰面。

      她端着咖啡,他坐在对面。沉默了几秒,她开口:

      “路卡,我现在不能进入一段关系。”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有些意外。“你知道?”

      他看着她,窗外的阳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你走路的时候很稳,”他说,“不像是需要依靠谁的人。”

      她怔住。

      不是因为他猜中了,而是因为他用了一个完全中性的词 —— “依靠”。

      不是“恋爱”,不是“伴侣”,不是任何会捆绑或定义的词语。他只是精准地捕捉了她此刻的状态:完整、独立、不急着被谁拥有。

      “我不是在等你。”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受伤,也没有急切,“我只是觉得,认识你这件事本身,就很好。”

      认识你本身,就很好。

      不是“追求”,不是“等待”,不是任何带有目的性的预设。只是把相遇当作一个已经完成、本身就值得珍惜的过程。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靠近。只是继续站在那个让她舒服的距离 —— 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没有任何压迫感。

      有时候,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公寓,她会想起周以深。

      不是刻意地、痛苦地回想。只是在路过某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时,在听到咖啡馆里熟悉的爵士乐时,在台伯河的风把水纹吹得细碎时 ——

      他会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像一张夹在书里的旧照片,你早已读完那本书,只是偶尔翻开,会与它不期而遇。

      她问过自己:如果当初遇见周以深时,她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 —— 站稳了、不慌了、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 结局会不会不同?

      没有答案。

      人生没有如果。即使有,那条路也已经走完了。

      她只是庆幸,她终于在走完那条路之后,把自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足够完整,足够清醒,足够在被任何人喜欢之前,先喜欢着自己。

      而此刻,七千公里外,另一座城市正值深夜。

      周以深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窗外是熟悉的天际线,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最近瘦了一些。衬衫领口微微空荡,眼下有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但他没有照镜子,也没有注意到这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比意识更快地侧过头去看。

      是项目组发来的文件。

      不是她。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打开下一份文档。新建公司的架构、业务方向、第一期资金的用途 —— 他一项一项地过,像在搭建一座必须足够坚固的、可供人栖身的建筑。

      他不知道她在罗马的阳台上喝过几次冷掉的水。

      他不知道有人为她修好投影、在河边说“你值得被知道”。

      他不知道,有一个叫路卡的男人,正在用他七年来打磨出的沉稳和分寸,缓慢地、克制地,走向她。

      但他知道 ——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要成为那样一个人。

      一个,即使不在她身边,也配得上她回头的人。

      夜色漫过窗台。

      他低下头,继续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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