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雨不停下》逸青禾

3、第3章

　　应惠走进会议室，听到Joyce说，“Kingsley，你坐主位吧。”

　　应惠脚步没停，掠过中间的主面试官的位置，转而走到最边上的位置，拉开了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了短促的轻响。他懒洋洋地开口，“主位留给有决策权的吧，我就是个临时充数的。”

　　奚贝是第三个进入会议室面试的，手里拿着四份简历，虽然都被她用塑料夹子包起来了，但是边缘早就被攥出了折痕。

　　其实奚贝一开始是不紧张的，但是听到应惠突然要参与到面试中，紧张感就又席卷了全身。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紧张感从何而来，可能他看上去就不太好说话吧。

　　奚贝的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滞涩感，僵硬地将简历发给四位面试官。随后走到会议室中间，她的步伐轻柔，几乎听不到声音，然后转身轻轻地鞠了个躬，这才坐下。

　　“别紧张，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Joyce像是看出奚贝的紧张，出声安慰。

　　“各位面试官们好，我叫Betty......”奚贝流利地将简历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她早就练习过无数遍，只是每句话的尾音还是有几不可察地颤抖。

　　恰好这颤抖被应惠捕捉到了。奚贝介绍自己的时候，应惠全程没抬眼，只低头看着简历，在看到就读学校那一栏，写着BIT，应惠才抬眼看了看奚贝。

　　奚贝不知道怎么了，微微瞪大了眼睛、挑眉，倾了倾头，似是在询问“怎么了”，之前的紧张感在这一秒钟消失了，但应惠这边没有下文了，继续低头看简历，奚贝更加云里雾里。

　　应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下了简历，根本都不用看了，她嘴上说的和简历上写的一模一样，跑这儿背书来了？其实不用细问，应惠一看她这副做派就知道她没有职场经验，声音发抖、坐得笔直，跟要受审问一样。

　　奚贝简单的自我介绍完毕。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坐在主位的Joyce还在低头记录，就在这微妙的间隙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突然开口，打破了这静默，连Joyce都不禁抬起了头看向应惠，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吃惊。前几个人他可是一句话都没问，颇不在意。

　　“你是学统计学的，统计学的基石是‘大数定律’和‘控制变量’。但公关处理的是独一无二的个案以及不可控制的人心。你怎么处理两者的矛盾？”应惠冷声提问。

　　奚贝顿时感到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纂了纂放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想不到他对统计学还有了解。不过他说的有道理，一针见血，奚贝甚至有些赞同，一不小心就被他带入了敌方阵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您说的对。”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透着些犹犹豫豫，但奚贝还是努力思考，“大数定律......确实没办法预测个案，”奚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仓促地组织语言，又似乎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头脑风暴。

　　“公关的个案无法复制，但解构危机、预判舆论走向的思维框架，或许......或许可以从大量的数据里借一点。”说完，奚贝自己也察觉了这个回答不够有力，又补充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可能......”

　　“好了，我知道了。”显然，应惠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身子向后靠了靠，指尖在奚贝的简历上无声地敲了敲，目光却未离开奚贝身上，“你不是专业出身，为什么选择来睿曼？应该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吧。”说话间，应惠又想到飞机上和刚刚撞门的奚贝。

　　空气凝滞了，这个问题更直接，直抵动机。确实有更好更适合的选择，但奚贝对公关和广告很感兴趣，想知道周惜言为什么跨考，想多了解一些，即使可能再也见不到、再也没有交集。

　　纠结了一下，奚贝开口：“我对公关比较感兴趣，也看过很多睿曼......，不，贵司的案例，觉得很不一样.....”最后几个字，轻的像一声叹息，透露出奚贝的犹豫、纠结与不确定。奚贝没再说下去了，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了，只等着审判。

　　Joyce全程目睹了奚贝和应惠的一来一回。有些奇怪。

　　“我没问题了。”应惠看向其他三位面试官示意，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表情亦是如此。

　　Joyce作为主面试官，主持结束了这场面试，“谢谢你Betty，面试到此结束，无论是否录用，我们都会发邮件告知你的。”大公司就是不一样，连不录用都会告知，真好，奚贝心想。

　　面试结束，应惠收拾东西着急走，只是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Joyce在后面叫他，“Kingsley，”应惠转过身来，“你觉得今天面试的实习生怎么样？”Joyce问他。

　　“要是参考我的意见，”应惠顿了顿，“都不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为难那个叫Betty的小姑娘？”这才是Joyce真正想问的问题。

　　“这就算为难了？我都不知道她的简历是怎么过初筛的，经验没有，能力我暂时也看不出来。不知道的以为睿曼改行了呢，改做慈善了，随便一个人就能来领工资了。”应惠不以为然，“Joyce，我今天请假了，还有事先走了。”应惠又一次提醒Joyce他请假了，晃了晃手里的简历，走了。

　　“你的评分结果明天上班给我。”Joyce向门外喊道，虽然知道他的结果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麻烦各位整理一下今天的面试结果，评分表今天晚上下班前发到我邮箱，谢谢。”Joyce面带微笑，和剩下的两位面试官说。

　　面试结束正值中午，奚贝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在公司楼下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她想，是不是不应该好高骛远，第一份工作应该把期望值降低一些，否则很难找到了。

　　正出神，奚贝看见应惠从公司出来，经过餐厅外的行人街，风扬起他黑色羊绒大衣的衣角，露出了大衣的内里，明晃晃的红色。

　　也不知道他给自己的评分是怎么样的？

　　这两天一直忙着面试又倒时差，奚贝都没有好好收拾新家，现在终于空出时间了。她打开行李箱：几本专业课书、几件衣服、几桶速食泡面构成了她的全部，东西不多，却压缩了她的生活。其他东西奚贝走的海运寄过来，能便宜不少钱，但也得一个多月之后才能到了。

　　行李箱的夹层内有一张捕梦网，粉色细藤编织成圆环，丝线如蛛网交织，垂下几缕缀着珠子的飘羽，轻盈又梦幻，这是奚贝出发前特意买的。

　　她走到卧室前，踮起脚，将它轻轻地挂在了门框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穿过那些细密的网眼，在她刚刚擦净的地板上，筛出一片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新家收拾得也差不多了，奚贝吃完饭看了会电视就去完成她的睡前三件套了——写日记、看书、背单词。日记写了七年，看书和背单词是最近这几年才开始的。其实奚贝不喜欢看书，但是她又觉得这是体验百态人生和万千世界成本最低的方式，在喧嚣中沉淀定力，就这么样也坚持下来了，她最近在看心理学类的书。

　　许是捕梦网的安慰与照拂，奚贝一夜无梦好眠，比第一天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多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快到中午了。

　　奚贝摘掉眼罩，眯着眼拿起手机看——已经上午10：38了，时间下面还跟着一封邮件的通知，奚贝打开看，果不其然，没有被录用。

　　有点失落，突然不想起床了......奚贝继续在床上窝着，想继续睡也睡不着，手机也不好玩了。

　　*

　　应惠去年年底升职，从创意部总负责人升至公司全球首席创意官，领导睿曼全球创意团队，工作也越来越忙，出差加班开会比比皆是，所以他有心招个助理负责日常打杂。

　　他找到Joyce，请她帮忙给自己招聘个助理。没有要求，办事麻利、机灵就可以，越快越好。

　　Joyce听到消息有些惊讶。转而又想到前两天面试被应惠“刁难”的小女孩，看着是职场新人，有些拘谨怯弱，但是乖巧礼貌，形象得体，办事应该也利索。帮应惠处理些日常琐事肯定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她一定随叫随到、随时入职。

　　Joyce抱怨，他哪怕早一个小时说，她都不至于把“不予聘用”的邮件发出。

　　Joyce无奈又联系了奚贝。接到Joyce电话的时候奚贝还躲在床上不想起床，Joyce把大致情况和她说明了，奚贝喜出望外，一直“嗯嗯”、“好的”、“没问题”地应着，直到挂掉电话她都还是一脸懵。就这样找到工作啦？她有点不敢相信。

　　Joyce希望她第二天就报道、签合同，奚贝昨天一高兴，有些事情忘记说了，正好今天说。

　　来到公司，Joyce拿出聘用合同，奚贝没急着看，也没签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Joyce，我昨天电话里忘记说了，我还有学业任务，不能每天到岗，真不好意思。”

　　Joyce也没埋怨她一开始没说清楚，“这样啊，那我先领你问问你的老板这样可以不，然后再决定入不入职吧。”

　　Joyce带着奚贝来到应惠的办公室，敲门进去了。

　　应惠看到Joyce，后面还跟着那天面试的女孩，不明白这是要闹哪出？“什么意思？”应惠看了看Joyce身后的奚贝，又把视线转到Joyce身上。

　　奚贝也惊讶，原来是他招助理啊。奚贝不知怎么的，有点打退堂鼓了。

　　“Betty，我给你招的新助理，前天你们见过了，也算有点了解。”Joyce说，“Betty还是学生，没办法每天到岗，想问问你这样可以吗，如果可以，我一会儿就带她签约入职了。”

　　应惠皱眉，他是真的不满意奚贝，但是当事人在这儿，都领到他面前了，他也不好说些难听的话，也不好拂了Joyce的面子，毕竟Joyce也算他的伯乐，当初就是她把应惠招进睿曼的，事实证明，Joyce眼光不错。

　　于是只说：“就这样吧，可以，但是我的要求很高，如果干不好，我随时解雇你。”应惠冷声冷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