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雨不停下》逸青禾

2、第2章

　　将将在老家过完春节，奚贝就准备出发了。但是出发前还需要回学校当面确认并签字一些资料，顺便再拜访一下谢蕴国，奚贝还得从老家回一趟北京。

　　奚贝来到数学与统计学院的行政楼，找寻着427室——冯秋华老师的办公室。冯老师是数统学院德高望重的返聘老师，从教近五十年，桃李满天下。

　　咚咚——一阵敲门声。

　　“请进。”

　　奚贝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冯老师的办公室像座老派的图书馆，书柜里塞满了专业书籍，顶上还有两盆绿萝垂下，老师的红木书桌有些掉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还叠放着老师演算的手稿。空气里有笔墨、茶渍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老师您好，我是奚贝，我来找您确认最后的交流承诺书。”，老师头发有了不少青丝，却是依然得从容优雅，奚贝不自觉地对冯老师充满了敬畏。

　　“好的。”冯秋华一边说一边给奚贝搬来了椅子，这是在其他老师那里享受不到的待遇，一般情况都是老师坐着训话，学生站着听话，无论时间长短。

　　“通知得比较紧急，打扰你过春节了。但是流程需要，过两天纽大那边的注册窗口就关了。”冯秋华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公派交流项目学生承诺书》。

　　奚贝的视线从冯秋华身上转到承诺书上，仔细地阅读各项条款，注意到了两条比较重要的：

　　第一条：学术成果备案。项目期间及结束后一年内，所有直接或间接产出的论文、数据、专利构思，须向理工大学“交叉学科成果管理办公室”提前报备选题及合作方，未经备案不得擅自投稿或申请知识产权保护。
　　......
　　第四条：归国服务承诺。项目结束后，须立即返校完成至少一次公开学术汇报，并优先考虑理工大学提供的博士后或教职岗位。若五年内赴国外同类机构任职，须经学校书面同意，并可能涉及部分培养费用偿付。

　　奚贝没经过这样的阵仗，看到“费用偿付”这样的字眼更是心里一惊，但学校总不至于坑骗自己吧。

　　“都是标准表述，不用担心，这是个形式大于内容的文件，核心是走流程。”冯秋华面带微笑，语气平缓。

　　“好的老师，”有了老师的安慰和保证，奚贝拿起笔就签了字。“给您。”然后递给了冯秋华。

　　“祝你一切顺利！”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从首都机场到纽约肯尼迪机场，中途在东京中转，全程预计19h35min。

　　这次航线飞纽约的人很多，登机人流缓缓向前，奚贝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后面，经过头等舱的时候目光被好像被无形地牵着，黏在了阳光下那个男人身上，即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又夹杂着几分随性洒脱。侧影被舷窗外的天光勾勒得利落分明，高挺的鼻梁上，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奚贝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几秒而不自觉。

　　感觉到有目光直勾勾地盯向自己，应惠放下手机，扭过头，抬眼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奚贝身子一颤，好像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她慌忙地把视线拨回来，别过脸，假装研究登机牌，颇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讪讪地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却乱了阵脚。

　　有点尬尴，但是只是看了眼帅哥，没什么的，奚贝安慰自己。

　　应惠想到刚才偷看自己的女孩，几不可察地轻嗤了一声，他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被人直勾勾地注视也是常态，习惯了。只是刚才那道目光笨拙青涩得有些过分，那姑娘有20岁吗？

　　“想什么呢？Kingsley。”应惠妈妈余静看到儿子发呆，突然开口问。
　　“没什么。”应惠只当是一个插曲。

　　飞机马上起飞，应惠也没心思看手机了，放下手机，按下呼唤铃，空姐来到他跟前，看到应惠风情万种又带有几分冷峻疏离的桃花眼，是实打实的欣赏，许是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又偏了偏头，这才轻声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麻烦给我一杯水，谢谢。”应惠淡淡开口，礼貌又疏离。

　　飞机缓缓爬升，穿过层层云海，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机舱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奚贝坐在靠窗的位置，头轻轻倚在窗边，想到大四那年在朋友圈陆陆续续看到很多之前的同学出国留学的消息，奚贝当时羡慕死了，出了一趟国，无论是否学成归来，至少长了见识，连英语都自然而然得长进了。可是奚贝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支付不起出国留学的高额费用。所以奚贝更加明白这次公费交流机会的难得。

　　微博算是奚贝发泄情绪的窗口，她总是发很多仅自己可见的微博：考研压力太大发条微博宣泄、想起某段往事随手记录......有时候“仅自己可见的微博”比朋友家人还管用，有些话不能和别人说，老是在心底盘思也不满足，那就打出来、发出来和自己说。

　　奚贝那时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我要在30岁之前掌握一口流利的英语！

　　此刻奚贝坐在飞往纽约的飞机上——这个世界的中心，突然想到了这条微博，不用等到30岁了，这一天说不定要更快到来了。

　　舟车劳顿了快30个小时，奚贝拖着行李来到了提前租好的公寓，位置不算好，甚至有些偏，但是这是她能支付得起的最好地段了。

　　为了贴补开支，奚贝投了很多份简历想要兼职赚点外快。有两家公司发来了面试邀请的邮件，分别在明后两天。奚贝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也能在人才济济的纽约得到面试机会。

　　来到纽约的第一晚，奚贝失眠了，可能是认床，也可能是胡思乱想，总之睡得不好。

　　第二天，奚贝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易天资本面试，面试的岗位是数据分析实习生，也算专业对口。

　　会议室内，面试官一字排开，压迫感很强，奚贝有些紧张，笔直地坐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Don't be nervous，just introduce yourself!”

　　“各位面试官.....”奚贝紧张极了，中文脱口而出，面试官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她，奚贝顿时毛骨悚然，心想完蛋了。

　　意识到后，奚贝及时调整成了英文，但后面将近20分钟的面试，奚贝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自第一句话说错，她脑子就一片浆糊，后面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回答面试官流水似的问题，因为用英语回答的，所以说的还磕磕绊绊。

　　总之，第一次面试很不顺利，不用等结果了，奚贝自己就给自己挂了。

　　奚贝回到家后，一边吃饭一边看《西游记》，86版的，这是奚贝的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就喜欢看《西游记》，这是她的下饭神器。只是今天的饭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她还在懊恼自己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吃完饭后，奚贝又复盘了一下今天的表现，至少一些她能意识到的不足之处，比如紧张到说中文、英语口语不流利、不善于打破沉默，类似这些可控的错误明天就不要再犯了。

　　睿曼是世界顶尖的公关公司，在中国也有办事处。
　　奚贝知道睿曼，完全是因为考研备考时候的图书馆男神——周惜言，他学习认真，几乎天天到图书馆，从早学到晚，再加上长得帅，全图书馆的女生们都注意到他了，奚贝也不例外。就是这样一个帅气认真的同学从计算机专业跨考到公关专业，奚贝是趁周惜言吃午饭假装走到他的座位前，发现他看的专业课书才知道的。

　　算是情窦初开的暗恋吧，但是奚贝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毕业后再也没看见他了，奚贝猜：他学习那么认真，一定是考上了。

　　第二天，阳光明媚，天朗气清。纽约的冬天比北京冷，也比老家冷。

　　因为不熟悉纽约的路况，奚贝时间有点赶，她不想卡点到地方，下车后一路小跑来到睿曼公司楼下。

　　“啊！”——应惠走到公司楼下，隔着老远就听到一声惨叫，眼光顺着声音寻去，发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撞到了玻璃门上。

　　奚贝惊叫了一声，“哎呦，好痛。”看了看眼前，原来还有道门，奚贝愣了愣，扶着额头，这才推开门进去，玻璃擦得真亮，也怪自己太着急了，奚贝心想。

　　应惠目睹了全程，轻嗤了一声，真蠢。

　　因为刚才的意外，奚贝这回再也不敢横冲直撞了，慢慢地走上电梯。就在电梯门快合上的瞬间，奚贝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走来，替他拦下了电梯。应惠漫不经心地走上电梯，道谢。

　　怎么是他！世界真小啊，奚贝挠了挠头，眼神也开始飘忽，脑子有点空白。奚贝想起在飞机上偷看他的场景，又觉得有些尴尬。他在这里上班吗？

　　应惠也认出她来了，不过他要淡定得多，眼神只在奚贝身上停留一瞬就转过身去了。

　　看到应惠转过身，奚贝这才觉得轻松了一些。幸好是她先上的电梯，否则要是她站在前面，被他这么从背后盯着，她肯定不自在，虽说现在也没多自在。

　　上电梯的几十秒内，奚贝上下打量了应惠不下十次，发现他身材是一顶一得好，身材颀长，宽肩窄腰，自己好像也就将将到他的肩头。

　　两人在同一层下。应惠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出了电梯，奚贝的目光还在他身上，一直追随着他，知道应惠进了办公室。

　　“是今天面试的实习生吗？”奚贝回过神来，一位年纪40岁左右女人走了过来。
　　“我是公司的HR，我叫Joyce。先到等待室等一会儿吧，半个小时后面试准时开始。”Joyce说。

　　奚贝看着Joyce，点了点头，应了声好。Joyce长相明艳，性格却亲人，语气温柔大方，听得奚贝耳朵痒痒的。

　　应惠正好拿了一个文件袋从办公室出来，看见Joyce和刚才电梯里的女孩在交谈。

　　“Kingsley？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在公司？”Joyce发出三连问。

　　“回来拿个东西”，应惠一边说一边看着奚贝，Joyce出声解释道：“今天有场实习生面试。”Joyce顿了顿，“你在公司就帮忙面试一下吧？Chris刚刚有个紧急会议，面试官只剩三个人了，不好看。”

　　“Chris部门要招人？”
　　“是的。”

　　“拜托Joyce，”应惠小幅度歪了歪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我记得我的假是你批的吧，这么快就忘了。”应惠挑眉，掺着半真半假的微笑。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只有五个人，最多一个半小时。”Joyce依旧坚持不懈。

　　应惠想了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抿了抿唇，用一副十足的屈尊降贵又轻佻的语气说：“行吧。那是你请我吃顿饭呢还是Chris呢？”

　　Joyce笑了笑，她就知道Kingsley没那么好说话，但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他这个人吧，就是嘴上不饶人，别人求他办事，他答应了，但也免不了被他一顿调侃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