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雨不停下》逸青禾

4、第4章

　　就这样，奚贝顺利入职了睿曼，职务为全球首席创意官Kingsley Ying的助理，多么简单、普通又可有可无的职务啊。

　　应惠领导睿曼的全球创意团队，遍布世界各地的办公室，纽约总部的团队成员有二十多人。

　　星期三，奚贝正式入职。她很早就到公司了，办公室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晨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将空无一人的办公区染成淡金色。奚贝放轻脚步，像闯入秘密领地的探险者。茶水间的智能咖啡机屏幕幽幽亮着，奚贝走近点了一下屏幕，便跳出饮品菜单，她给自己选了一杯拿铁，液体悠悠然流出。

　　茶水间旁边有一排柜子，Joyce昨天和她说，刷工卡可以领取一个私人储物柜。
　　奚贝把胸前挂着的工卡往前伸了伸，伸到扫描区，屏幕上立即出现空闲的储物格，只有最下层和最上层的了，最上层的对于奚贝来说有点高，但是最下层又太不方便了，每次拿取东西都得蹲下，所以奚贝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上面的一个储物格。

　　陆续有同事们来了，奚贝不认识他们，但还是和大家热情地打招呼。不过别人知道奚贝，大家都听说了Kingsley招了个助理，想必眼前的这位就是了。

　　奚贝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她的工位离应惠的办公室最近，如果应惠开着百叶窗帘，那她可以清楚看见自己的老板在干什么，当然应惠也是。

　　奚贝就这样坐着，开了电脑也不知道干些什么。她托着腮，目光随着远处缓慢移动的云层漂浮，思绪也像那朵云似的，飘向了不知何方。直到听到有人和Kingsley打招呼，她的思绪才回来。

　　奚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知道是Kingsley，下意识绷直了脊背，手指悄悄从桌沿收回，搭在膝盖上，像坐好等待表扬的小朋友。

　　现在回头打招呼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但思绪却不静，竖起了耳朵听着脚步声的远近。时机到了，奚贝转身，嘴角已经扬起练习好的弧度，“King......”

　　真尴尬，应惠压根没看见她，她转身的瞬间应惠就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留给她的只有他挺拔的背影。

　　奚贝想了想，她今天第一天入职，怎么着也得向老板问声好、打个招呼。于是她走到应惠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进去。

　　应惠看到是她也没觉得惊讶，只是盯着她，他的眼神在问：什么事？

　　奚贝先开口：“Kingsley早上好，我今天第一天入职，请问需要我帮您做点什么吗？”奚贝把提前准备好的腹稿说出。
　　“你先去那儿坐会儿，我一会儿和你说。”应惠指了指那边的沙发。奚贝照做。

　　奚贝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环视着应惠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是办公的设施齐全，竟然还有一个小型的茶水区域。应惠的身后是一排大而高的书架，除了一些书籍和文件，还有很多奖杯和证书，应该是他之前获得的各项荣誉。

　　虽然是坐着，但是奚贝并没有觉得多轻松自在，她呆呆地坐着，两人也不说话，奚贝尴尬症又犯了。

　　应惠一直看着电脑，鼠标点击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劈里啪啦的打字声。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分钟，应惠才起身走过来。但是他并没有走向奚贝，而是去了办公室内的茶水区，“喝点什么？”应惠开口问。

　　看来他很讲究，不用公共的茶水区域。

　　但是刚刚才喝了一杯拿铁，奚贝肚子撑撑的，根本喝不下其他的了。但是上班第一天，她不好拒绝，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也不敢要这要那。怯怯地开口：“白水就好。”

　　“有茶、咖啡、饮料。”应惠无视她的回答。

　　奚贝仔细看了看他的茶水区，和他说的一样，应有尽有。沿墙的木质架子上，玻璃罐阵列般排开，手冲壶、法压壶和锃亮的意式咖啡机静候着，像随时准备出征的骑士。还有琳琅满目的白瓷罐子，上面贴着雅致的标签：大红袍，龙井，锡兰红茶......用中文写的，奚贝认识。

　　“我想喝拿铁。”奚贝有些得寸进尺。
　　“拿铁没有。”应惠没好气地说，当他这是咖啡店了，还点上菜了？
　　“那茶吧。”

　　应惠依然无视她的要求，他萃了杯浓缩，然后从旁边小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冲了进去，勉强当作拿铁吧。

　　应惠端着两杯喝的走向沙发，奚贝站起来，“我来。”她把两杯子都接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奚贝捧起一杯，抿了一小口，好苦的茶，她不禁眉头一皱，嘴角不自觉的向下撇。又觉得有点烫，撅起嘴吹了吹。

　　“你喝的是我的。”应惠突然出声，给奚贝吓了一跳。但更让奚贝惊吓的是他说的话。

　　“啊？”

　　奚贝赶忙放下杯子，又看了看另外一杯，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您刚才说没有拿铁，我就以为这杯茶是我的。”奚贝窘迫，慌忙地解释，语气好像要哭了一样，她也没想到闹了个大乌龙。

　　奚贝低头看了眼喝过的那杯茶，他肯定没法儿再喝了，“要不然我再帮您重新沏一杯？”奚贝想着怎么弥补。

　　“不用了，两杯都给你了。”应惠无奈。

　　小小的插曲过去了。

　　“你的首要任务是支持我处理日程、会议和公文。我希望每周一早上能收到本周的重点事项提醒。”
　　“好的。”奚贝看着应惠点了点头。

　　“我习惯上午处理重要事务，急事直接给我电话。报告用要点摘要，附在邮件最前面。”
　　“好。”

　　“你的邮箱和系统权限已开通。涉及财务审批或机密文件，务必先与我确认。”
　　“好的，我知道了。”

　　她就不会说点别的吗？应惠盯着奚贝看，毫不掩饰，期待能听到点别的，但没有任何回应，连表情的异动他都没看见。

　　奚贝傻傻地以为他交代完了，“您说的我都明白了，那我先出去了。”奚贝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还在窃喜这么顺利。

　　“你出去干什么？继续盯着电脑发呆？”应惠也烦了，没好气地拦住了她。他刚才不是没看见她，至少看见她发呆了。

　　奚贝知道应惠生气了，她有点不知所措。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奚贝依然愣在原地，“过来。”应惠领着奚贝走到了他电脑前，把他的一周日程和目前正在跟进的项目草草的和奚贝说了，“详细的内容我一会儿发你邮箱。”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奚贝陪笑似的应着。

　　应惠不语，还是同样的回答：好的、知道了。她是不是以为说了两个“好的”就算有效回答了。

　　“日常事务我通过Teams和您同步，重要文件会打印后标记重点再给您，可以吗？您方便我每天下班前用5分钟口头确认次日安排吗？”奚贝问。

　　终于说了句有营养的话，应惠想。“方便。”他回答。

　　“一会儿......”应惠想了想，欲言又止，“算了，没事了，你先出去吧。”他本想让行政同事带她认识熟悉一下团队成员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找机会再说吧。

　　奚贝转身要走，看见茶几上孤零零的两个茶杯，想着别人给自己沏的茶没喝完是不是不太礼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我把茶和咖啡喝了。”她指了指那边的茶几。

　　应惠以为她真的喜欢喝，就说：“喝吧。”

　　奚贝没坐下，站着就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全喝了，两杯。

　　应惠听到这咕嘟咕嘟的声音，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只见奚贝仰着头，皱着眉，像在喝毒药一样。放下第一杯，又拿起了第二杯，喝第二杯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这不是有拿铁吗，而且味道还挺好喝，奚贝舔了舔嘴唇，第一口的时候咂摸咂摸味儿，后面依然一股脑全都灌下去了。

　　应惠看她仰头的动作，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急切得像夏日溪涧里急于解渴的小动物，他原本紧抿的、准备吐露挑剔言辞的嘴唇，不知不觉竟放松了。

　　不对，像水牛，一口气喝这么多，看她一会儿怎么跑卫生间，应惠轻嗤。

　　奚贝回到工位上查收了应惠的邮件，明天早上团队和法国办公室那边有一场线上会议，关于奢侈品莱西的护肤品线的公关危机。奚贝把邮件下载下来，整理了简化了全部内容，整理的过程中也大致了解了应惠一周的日程和工作内容。

　　应惠透过玻璃看奚贝正在敲打键盘，给她发了消息：【明天的会议，你提前布置会议室，再旁听作会议记录。】
　　然后又往群里发：【明天的会议9：20开始。】

　　奚贝收到消息看了两遍，9：20开始？提前了10分钟。

　　“收到！”
　　“小猫敬礼.JPG”，奚贝还发了一个表情包。

　　应惠收到消息难得地笑了笑，还从没有人给他发工作消息时附赠表情包的呢。

　　转眼就到了中午，该吃午饭了，大家陆陆续续地去食堂了，成群结伴的。没有人叫上奚贝，大家和她不太熟悉。

　　她看着一波又一波人离开，期待用眼神感化他们：能不能叫上我一起。可是没有人收到她的信号，或是没有人在意。

　　不巧，却迎上了应惠的目光，他正从办公室出来。“怎么没去吃饭？”他问。

　　“正要去呢。我能和您一起吃吗？”奚贝小声请求。
　　“走吧，一起。”应惠没拒绝他。

　　奚贝来到食堂震惊了，公司才多少人啊，食堂竟然这么大，食物种类也丰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世界地图。人们端着盘子穿梭在食堂，好像一场食物大迁徙。

　　这对奚贝这样的吃货来说简直就像天堂，还没吃上，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这么多菜品，奚贝倒有点儿选择困难了。最后还是来到了中餐区，点了份老北京炸酱面，炸酱面奚贝在北京吃过N多次，现在倒有点想了，不知道这里的味道怎么样。因为忘记拿水，奚贝还点了一份小馄饨，可以喝点鲜美的馄饨汤，顺便解渴。

　　应惠看着她的餐盘，心想个子不高，吃的倒挺多。他没什么胃口，也要了一份炸酱面，好久没吃了。

　　应惠很喜欢奶奶做的炸酱面，公司食堂的差远了，只不过他从出生起就在美国，很少吃到。记得小时候回北京过年，大家都吃饺子，只有应惠吵着闹着要吃炸酱面。后来应惠妈妈也偶尔给他做，可是依然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奚贝拿着餐盘先找了个位置，应惠回头发现她不见了，环顾四周，发现她在一个角落里冲他招手，还指了指身边的桌子，示意他坐这里。

　　奚贝怕冷场，早就想好了说些什么，而且她真的对应惠很好奇，从那天在飞机上开始。

　　“Kingsley，你是中国人吗？”奚贝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美籍华裔。”
　　“那你会说中文吗？你中文名叫什么？”奚贝乘胜追击，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中文名应惠。”应惠用中文回答的，间接回复了她第一个问题。他放下了筷子，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对他很好奇，干脆一次性回答个够。
　　“太好了，那我以后可以和你说中文吗？”奚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觉得柳暗花明，自己英语说的不是很利索，但是老板却是中国人，这不是天助她也。

　　应惠看到她喜出望外的样子，不忍扫兴，只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

　　奚贝打开了话匣子，又劈里啪啦地问了应惠很多问题，都是关于他个人的。应惠想，他果然没猜错，她真的对他很好奇。

　　最后，奚贝得知应惠是美籍华裔，北京人，但父母是中国国籍，大学来美国读书，毕业后就留在这边工作生活了。那次他们在飞机上偶遇，是应惠和父母在京过完春节后返美。

　　知道应惠是北京人后，她兴高采烈地和他说：“我在北京读的大学，研究生也在北京。我老家是山东青岛的，等你下次回国，我请你哈啤酒、吃蛤蜊好不好？”后面半句话奚贝用青岛话说的。

　　应惠对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只问道：“你来美国交流多久？”

　　奚贝噤声，没了刚才的活跃，她一直刻意隐瞒自己的在美时长，她怕应惠知道她这个助理只能干一年不到会不用她，但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一年。”说完后，她小心紧张地看着应惠，等待他的回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