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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和他一起“昭襄”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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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主上,咱下周就启程吧?”
第二天,宋琪荣在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在一边问。
他握着一双筷子,迟迟不敢下箸——夏阳关做菜实在是不敢恭维,只有孟珩这样的心善长辈不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勉强吃了两口,最终一脸高深莫测地放下筷子。
孟珩眯着眼睛看宋琪荣通讯玉环上的小篆翻译,最终在一边沙沙写道:可。
吾等去何操?
“主上你不必担心,我已把一切事物都搞定了,”宋琪荣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一个礼盒,“这就是你的通讯玉环。”
孟珩三下五除二拆开了包装,露出了里面绸缎裹着的物品:一个品质上乘的青金石环。此物如夜般黑沉,上面点缀着碎屑金星。光转时,蓝里有细密的星尘闪烁。饶是孟珩见惯了吉光片羽,也不得不感叹此物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他写道:破费了。
宋琪荣连忙摆手:“不破费不破费!”
夏阳关牙齿漏风地有样学样:“不破费不破费!”
“那个……主上,再过几天我另一个徒弟也要过来……”
吃罢了饭,宋琪荣给孟珩奉上了茶,眼睁睁看着夏阳关攀上了孟珩的腿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咬着牙说。
孟珩摸摸夏阳关的头,写道:来便来。此处媵婢鲜少、打理不便,故其来即仍居于萍云苑。
宋琪荣便“嗳”了一声,行过礼后拉着正在撒娇的夏阳关走了。
这两个孩子虽说不讨厌,但总归还是太闹腾,让他一个老年人有点无福消受啊……孟嘉钰目送二人离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积了灰的白话小说,拂静了那层厚厚的灰尘之后美滋滋地看起来。他抬头看看:阳光正好,屋里明朗亮堂,花草清香扑鼻、景色宜人,这才叫生活,这些东奔西跑的小家伙懂什么!
可惜他的看闲书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在半个时辰后,宋琪荣又拉着另一个小徒弟来拜见师伯。
“阿权啊……你可千万别像你师弟一样瞎胡闹……一定要规规矩矩的啊!”宋琪荣一手拉一个小孩,焦头烂额地叮嘱道。
“师父你不要再念叨了嘛,我都十一岁啦!”严修权哼哼唧唧地回答。
这个孩子长了一头灰白色的卷发,脸上点着几颗红色小痣。她那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总想在盘算什么坏点子。仔细一瞧,她的瞳孔是长条形状的——原来是一只小羊羔。
“那我问你,见到他,你该叫什么?”宋琪荣问,但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严修权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甜甜地笑道:“当然是叫师公啦。主上如父,师父的‘父’,不就是‘师公’吗!”
“哎,聪明孩子!”宋琪荣松了口气,近乎是感激地夸赞严修权。
夏阳关还有点吃味,摇摇宋琪荣的手:“我也想到啦!”
“是是,你俩都是好孩子……”宋琪荣笑道,“啊,到了!”
孟珩早就听见了这些小辈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禁有些烦闷:刚走就又来了,究竟是要怎样?
他挥了挥手,门前的纱帘落了下来,将屋内的情景挡了个严实,顺手施了个小咒语,弄出来个结界把几个小辈拦在门外。
“啊……”宋琪荣不由得感到尴尬。他低下头看到严修权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闪着泪光,摸摸她的小脸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
“果然师公嫌弃我……没有人真的喜欢我……”她躲到宋琪荣的风衣下面哭,呜呜咽咽地就是不见流泪。
“师父喜欢你……别哭了小祖宗,等回了城里,师父给你买那个小羊玩偶,好不好?”宋琪荣叹息道。
严修权笑着抬起脸,露出计谋得逞的神色:“师父最好了!我也喜欢师父!”
孟珩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禁感到好笑。他摇摇头,捻起桌子上的萧薇的画片凝视着。半晌,他似笑非笑地叹口气,将那画片夹进书中,在阳光下打起了盹。
春和九十八年孟春廿一,濯缨阁。
“殿下,你慢点,没人想杀了你!”
秦世平穿着一身宝蓝色劲装追着一个少年跑。这位少年一身挺括的丹红绣金猊方领袍,正攥着马鞭子飞速奔跑。她一路上如同开碰碰车一般撞了这个撞那个,赢得一路的“殿下慢些”。
这位小殿下越跑越快,眼看着将要和前面一位黑衣男子发生碰撞却刹不住车,最终“哐”地一声撞在那人背上,害得他手上端着的酒撒了一身。
“你长没长眼睛,没看见本宫要到了?”小殿下揉揉撞痛的额头,没好气地骂道。
“即使我是仙人,也做不到背后长眼,”孟珩拧着眉道,“殿下还是看着点路吧。”
小殿下一抬头,只见一个神色阴郁、面白如纸的美男子幽幽地看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嘴硬道:“你以为你是谁,敢教育本宫!”
“妃焱,怎么跟孟庄主说话呢?”孟珩身后的男子发话了,“你呀你,都怪朕太惯着你了,快点道歉!”
应妃焱平生从未跟任何人道过歉。乍一听这句话还以为父皇疯了:“父皇,儿臣可是皇女,怎能……”
“不必了陛下,草民这就告退,”孟珩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拔腿就走,“但是您以后若是想……那可就不成了。”
“等等!庄主、先生,别因为这一点小事就……”皇帝连忙赔笑道,“不如以后蓬莱那边也归先生了?先生可莫要这般。”
春和帝应有无一向敦厚庄肃,从没有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窘迫神色。众人哗然,都在猜测孟珩的来历。
“蓬莱……本来就是我的,如若陛下要讨好我,最好还是做足了功课再来。”孟珩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面色难看的春和帝和大惊失色的臣子们。
秦世平站在应妃焱后面,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最终也没有上去跟孟珩搭话。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上次他说……
“姐姐,亏得你是长治天国曾经的女帝,竟然乐意俯首伺候一个小娃娃……看来,你的‘忍道’已然大成,弟弟我就不打扰了。”
另一边,孟珩躲在一个小院子里,拧着袍子上的水,小声咒骂道:“小疯子一个,应有无白瞎了一双好眼!”
“哎呀,别说这么难听,好歹是神君,你也给他留点面子。”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孟珩抬眼去看,只见一个披着丁香色道袍的青年从竹丛中走出来,他一双漂亮眼睛半弯着,下半张脸藏在一层柔柔的素色面纱下,好一个温柔如水的俊公子。
“你来了竟不告诉我一声?真是的,我早上叫你来你不来,现在过来做什么?”孟珩面色和缓了些,嘴却仍如萃了毒一般放刀子。
“是是是,都是在下的错,”萧薇笑着,像二八少女一般挽孟珩的胳膊,“那边有洋人们弄来的新鲜玩意,无需多时就能弄出来一张画儿,画的跟真人一样。”
“画的跟真人一样顶什么用?画的意蕴都没了!”虽然孟珩如此说,但他还是跟着萧薇过去看“洋物件”去了。
“这是‘昭襄机’,三两银子拍一契。”琶地锦公国来的洋人别扭地介绍道。
“‘昭襄机’……”孟珩嘲笑道,“我还‘昭襄王’呢……萧薇,你拍不拍?”
“有点儿贵吧?”萧薇皱着眉头道,“三两银子……抢钱呢!”
孟珩嗤笑道:“你夫君我有的是钱。拍,拍个几百张给你过过瘾。”
他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轻慢地扔给那人:“三十灵石,不找了。”
洋人喜笑颜开地调机器去了,十分殷勤地问道:“饿位是像拍爽人像还是分开?”
“官人……”萧薇拽着孟珩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孟珩心里一抽,面上微微发红,慌忙抽出手:“哎呀你恶不恶心,人家看着呢!拍拍拍!我跟你一起!”
萧薇笑嘻嘻地蹭上来,攀着孟珩的肩膀对那人说:“拍吧。”
“咔嚓”一声,一片白光闪过,“昭襄机”骨碌碌地吐出了几片纸。
洋人捏着那纸奉上来:“好了好了!饿位砍砍蚝不蚝?”
孟珩一看,自己和萧薇就像被困在纸上一般。美中不足的就是孟珩的脸色实在太差,拍得如同艳鬼,身边的萧薇又拍得太矮,仿佛是依赖妈妈的小鸟……哎呀这都什么比喻,恶心!
他被自己气着了,于是气哼哼地说:“我不拍了,你自己去吧!”
萧薇眼睛弯弯,把面纱一摘,又去拍相片了。
他摘面纱了,但是我为什么还是看不清他下半脸?孟珩心想,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不记得萧薇的脸了。
孟珩感觉自己如浸冰渊,周身冷得刺骨。
忽然,他醒了。
孟珩一觉睡到了晚上。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而且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冰冷的寒风一阵阵往里灌,冻得他打了个喷嚏。桌子上那本小说被风翻到了夹着画片的那一页,画片上,萧薇戴着面纱,恬静地坐在满园春色中微笑。
可是他明明记得,萧薇在梦里……在回忆里,是摘了面纱去拍的单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