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关于收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徒弟这件事 ...
-
孟珩疯了一样到处翻东西。抽屉，柜子，床下面，书篓里到处都找了个遍，只抱回来一堆破破烂烂的古画和三两张小像——都画的萧薇，都戴着面纱。
已知萧薇不会一直戴着面纱，所有的画像上他都戴着面纱，那么一定是什么东西被动了手脚。是画，还是记忆？
或者二者兼有？
动孟珩的记忆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如果师父紫真没有作古的话，拼上所有修为似乎也可一试，可是紫真离世后世上只有孟珩这一个维度能力者，哪里去找第二个？
不可能是记忆。
那就是画。可是谁会闲的没事管人家的私事，改别人的画？即便是孟珩和萧薇决裂了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别人毫无关系，究竟是谁？为什么？
孟珩想不明白，他也明白仅凭这些自己不可能想出个所以然，所以最好还是别让这些使自己“多烦忧”。既然都晚上了，也别亏待自己，沐浴之后再睡一觉吧。
孟珩忽然想起来后山的兰汤泉。算算年岁，他居然已经五百年没有沐浴了。幸好仙人之躯不会有怪味，否则他都想一头撞死。
说走就走。孟珩带着换洗用的素色衣物进了入山口。仲春的风还是有些寒凉，晚间就更加刺骨。路上也没什么美景可看，值得停下一观的也就是几棵花儿要开不开的歪脖子杏树，呲牙咧嘴的很是难看。孟珩竟无法共情当时的自己，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几个丑东西存在的意义在哪。
好不容易越过盘山十九道弯，那口温泉终于在一棵杏树后面现形。汤汩汩地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三两片杏花花瓣，瞧上去极有韵味。这不禁让孟珩想起来方才那几棵杏树。他叹息着想倘若它们在这里扎了根，恐怕也不能是“丑东西”，真是造化弄树。
他捞出一片花瓣，玩似的吹了口气，这花瓣便膨胀变大，直至大的能遮住整个温泉。与此同时，一阵凉风袭来，天上洒下了杏花雨，点点滴滴全落进了温泉里。
“哗”地一声，孟珩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地在水面上吹起了泡泡。
没等他享受多久，一个陌生的小孩声音响起：“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棵杏树？咱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好呀！”严修权高兴地回答，“哎？哪里有树？笑卿你眼睛真尖，这都能看见！”
“还是别去了吧，师姐，”夏阳关胆怯地说，“师父不是说了不能在后山跑嘛……咱们快回去吧。”
“哎呀，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一路上看到的全是歪瓜裂枣树，好不容易看着个漂亮的不得拍几张？”严修权气哼哼地回答。
“没事的，只是看看又不会有问题……”萧笑卿笑道，“你们师父这么严格吗？”
“还好啦……他对我们特别好的！”夏严二人异口同声道。
萧笑卿一脸羡慕地说：“真好啊……不像我，没人管，也没人喜欢。”
“我们喜欢你呀，你以后就跟我们玩好不好？”夏阳关拉着萧笑卿的手说。
“没错……”严修权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神色紧张地问，“咦？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夏阳关、严修权！赶紧给我滚回来！”宋琪荣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山中，听起来他要把一羊一马活活煮着吃了。
“是师父！”二人吓得跳了起来，“赶紧走，别让师父生气了！”
“哎呦……我扭到脚了！”萧笑卿捂着脚踝坐下去，“你们先走，待会儿我就回村了。”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担心地问：“不要紧吧？”
“快点下山！你们在上面干什么呢？！”宋琪荣的声音传来，他好像离这些孩子们越来越近了。
“没事没事，你们快走吧，我休息一下就回去！”萧笑卿强笑着说。
“那你一定小心啊！我们走了！”严修权拉着夏阳关跑远了。
夏阳关还喊道：“一定要来找我们玩啊！”
孟珩松了口气：这帮小崽子总算走了，这下应该没人打扰他了吧。可现实偏不隧他意，骨碌碌滚下来一个小孩子，精准地落进了他身边，溅了他一脸水。
啊，我的屏风碎了，孟珩面无表情地看着破了个大洞的杏花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吾生之多艰！
小孩哆哆嗦嗦地从池子里钻出来，费劲地让自己的脸露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孩子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一双下垂眼水汪汪地含着泪，可爱可怜。由于身高不够，小短腿够不到底，他在水里扑腾，理所当然吃了几口水。孟珩叹息一声把他抱起来，托着他放在一片杏花花瓣做成的小船里。
“咳咳……”萧笑卿咳了两声，撑着花瓣坐起来，“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是仙人？”
很奇怪，孟珩居然能听懂他说话，因为这小家伙说的是孟珩时期的古言。
“你是哪里的人，小东西？”孟珩笑着问道。
萧笑卿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衣服，哼哼唧唧地回答道：“就是山脚下那个村里的人……哎呀呀，仙人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衣服弄干呀？不然我又要被打了……”
小孩子的棉袄已经因为吸饱了水沉下去了，他的鞋更是在摔下来的时候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孟珩不小心瞥见了小孩裸露的上半身，上面鞭痕交加，一看就受了不少苦。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孟珩忍着怒气问。
“啊……我住在我哥哥家……”他模模糊糊地回答道，“嫂子不喜欢我。”
“这么晚了，你出来做什么？”孟珩又问。
他挠了挠手上的冻疮：“给我侄子采药呀……我们那里很偏，没有药店，只能自己上山去采药、熬药吃。”
他又阴测测地补了一句：“我讨厌我侄子，他一直打我，最好让他没药吃病死。”
“你……要不今天别回去了……”孟珩话没说完，就被小孩打断了。
“真的吗？我能住你家里吗？我明天也不想回去了好不好？”他欣喜若狂地扑腾起来，“求求你收下我吧，我不想再被他们打了……求你了，仙人哥哥！”
孟珩有些脑袋疼，不禁开始后悔说那句话：又一个麻烦！只是如果不管，这孩子早晚要被虐待致死……这一声声的“仙人哥哥”总不能让他白叫。
“你叫什么？”孟珩问。
“萧笑卿，我叫萧笑卿！”
次日，孟珩就让宋琪荣去后山山脚下的村里找萧笑卿家送礼物，就当是把萧笑卿买走。据宋琪荣汇报，萧家格外偏远，自己绕了半天才找到路；萧笑卿的哥嫂全是痴呆，只会发出几个怪异的音节，收下东西的时候还尝试用牙去咬灵石。
“怪人怪事。”孟珩评价道。
“你为什么会说我那时候的话？”晚上吃饭时，孟珩问萧笑卿。
“啊……”萧笑卿目移，“大概是因为交通太闭塞了吧……我的官话都是我四五岁的时候跟着妈妈学的……”
“那么，你看起来挺显小的，”孟珩笑道，“我还以为你只有七八岁呢。”
“仙人哥哥多少岁呢？”萧笑卿天真地扬起小脸问，“我哥哥二十八岁，你看起来比他年轻好多……”
“我？”孟珩颇觉惊讶，“我都……”
是啊，他到底多少岁了？
“别说这些了笑卿，我们出去玩吧！”夏阳关挣脱了宋琪荣的手，跑到萧笑卿面前笑嘻嘻地说，后面的宋琪荣看起来吃人的心都有了。
“我不想去玩……”萧笑卿绞着手指，为难道，“我昨天腿摔伤了，不能出去玩。”
夏阳关遗憾地被宋琪荣拉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萧笑卿和孟珩。
“仙人哥哥，我能一直跟着你吗？”萧笑卿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小脸上写满了期冀，“阳关和修权都有师父，我也想有一个。”
“哦，那你为什么不去让宋琪荣收下你呢？”孟珩抄着心经，头也不抬地问。
“因为我喜欢仙人哥哥呀，仙人哥哥是很温柔很好的人，像我妈妈一样！”
孟珩手下完美的字迹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墨渍，他连忙调用了灵力把它移出去，但手又没拿稳，那块墨渍被弄到了他自己干净的素色衣服上。
“这……”孟珩只好撂下了笔。其实，他不喜欢小孩子。他们太闹腾太讨厌，一不留神就把家里上上下下捣个稀烂，破坏力堪比一只没拴绳子的大角鹿或者牦牛。但是面前这个孩子，似乎格外早熟、沉静，如果收下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看你表现吧。”最终孟珩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我现在能叫你‘师父’了吗？”萧笑卿眼巴巴地望着他。
“随便你。只是……”
话还未说完，萧笑卿就扑上来“师父师父”叫个不停，让他把后面那句话咽了下去。他本来想说：只是我收下你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和他很像。
但是这太打击孩子了，孟珩即使有机会，也不会说出口的。这个秘密，就和萧薇的下半张脸一起消失在回忆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