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塞文河谷3 蒙神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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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科考船，天地昏暗。
郁春危微微转动眼瞳，往塞文河下游的方向看去。天幕黑沉，从天地间氤氲开一线模糊的深红色，血腥一般的不详。科考船在暴雨中摇晃。
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茧，一枚未孵化的蛋，混沌污浊，无上无下。
暴雨是天上的浪潮，河流是地上的雨水。
而他们则浸泡在世界的羊水里，等待不会到来的破晓。但破壳的那一天，难道不就是世界湮灭的时候？
瓢泼大雨顺着他的发梢滚进衣领。
白色的短发湿透，碧绿色的虹膜，漆黑尖利的蛇瞳。
昏黑的大雨中惊人的醒目。
而卫怀英审视地盯着郁春危，打量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眯起眼睛，微微低头对柏冬英说道：“你有没有发现，祂……”
同时，蒲诚转头看向郁春危，大半的面孔被遮蔽在防水服的阴影下，在暴雨之中扬声问道：“研究员是——？”
柏冬英突然一把拽住卫怀英，压着他后退了两步。
“你的枪呢？”
卫怀英脸色一变。
一股强烈的腐烂血腥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不安。
即便是狂风暴雨之中也经久不散，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剧烈。
呼啸穿行的风声之中，叩、叩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他原本以为那是风从甲板上穿行而过的声音。直到此刻，那道声音悉悉索索，越来越近。
在防水服下，卫怀英握住手枪。
柏冬英面色冷漠，和郁春危隔着暴雨彼此对视了一眼。碧绿色的漆黑蛇瞳之中看不出多少人类的情绪。
她抬手做出手势。
两手交叉相叠，右手在上，四指横向交叠，在虎口处构建出一个菱形的空隙。
而伴随着能力，视域不断向外扩展、延申。
只见一片深黑的茫茫大水之中，无数血肉模糊的人正扒着科考船，不断向甲板上爬过来。
血肉模糊、被剥去了皮的，人形生物。
源源不断从塞文河里涌现。
柏冬英和郁春危隔着雨幕对视。
几秒钟的僵持过后，郁春危缓缓转头看向舷梯的方向。
“波热娜。”
郁春危冰冷的声音之中暗含警告。
乌鸦忽然扇动翅膀，甩了甩暴雨中被打湿的羽毛，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尖利的叫声划破空气。
柏冬英没有放下手，向外扩展的视域之中，成千上万被剥去了皮的人形生物从河流上涌现，拥挤地伸长手臂，扒向科考船冰冷的金属机械外壳。
暴雨将模糊的血水氤氲开来，又被黑色的河水吞没无踪。
而一道与狰狞的血肉、与黑色的河水、与昏黑天幕截然不同的身影，从舷梯处登上甲板。
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驯顺地退开，又充满依赖地靠向她。
波热娜？
这就是研究员？
卫怀英脸色难看，握住手枪的手缓缓将手指搭在扳机上，随着对方的走近，浑身紧绷，手指微微颤动。
没有皮的人形犬紧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擦过的腥臭血痕，又很快被暴雨冲淡，淤积成一滩黑黄色的腐烂血水。
“抱歉。”
轻柔飘忽的声音在暴雨之中响起，科考船上的风呼啸穿行，这道飘忽的声音却没有被风声淹没。
波热娜在柏冬英几步面前停下脚步。
人形犬在她的脚边依偎着停下。柏冬英瞥了一眼。明明是人类的骨骼和肌理，却像是被活剥了皮囊一样，血肉模糊，四组着地，缺失了双目和五官，一张狰狞的、扁平的血肉面孔。
腐烂的血腥味刺鼻又令人作呕。
而面前的魔人则穿着黑色的伞裙，厚重艳丽的刺绣面料，白色上衣，背脊挺直，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
像是教堂的修女信徒。
金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
“我的小羊们对你都很好奇。”
暴雨之中，她却丝毫没有被淋湿的痕迹，浑身上下的色彩透出一种极黑之中的鲜亮，扭曲混乱中的庄严秩序感。
除了金棕色的卷发被风吹起，灰绿色的眼睛始终微微垂落，并不直视面前的一切，包括柏冬英，而是将目光落到身前几步的路上。
没有皮囊的人形生物像犬只一样温驯地匍匐在她的脚边。
羊？燔祭的羔羊吗？
柏冬英神情冷漠地和她对视。
“好奇什么？”
有什么可好奇的？
波热娜露出一个柔和宁静的笑容，正准备开口，郁春危的声音忽然响起，冷淡地打断她，警告道。
“——不要对我的同伴传教。”
波热娜的笑容不变，只是微不可察地落下一点。
她微微垂下眼睛，抬手做出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每一个手势和顺序，和在人间柏冬英所了解的，都是完全镜像相反的。
“……祂已将永恒宝贵赐予我们，就当跟从、舍弃、敬畏……须知我们与神有份，一切皆已注定发生。”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虔诚。
卫怀英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波热娜。
暴雨的科考船上，柏冬英定定地站着，雾蒙蒙的灰黑色防水服兜帽垂下，兜帽下，她的琥珀色眼睛隔着雨幕幽幽发亮。
席卷整个世界的巨大风雨声中，黑色的河流上，涌向科考船的人皮犬渐渐徘徊着散去，淹没在黑色的河水之中。
视域之中，她看到蒲诚不安地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忽然转开视线。
而郁春危冷淡地看了波热娜一眼，就像是对波热娜的祈祷习以为常一般，随即转过头，对柏冬英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暴雨之中，祈祷声低柔飘忽，腐烂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血肉模糊的人形犬“啊啊”嘶哑地叫了两声。
在走到楼梯上的时候，柏冬英隐约听见不远处郁春危冷淡的警告声。
“你不要忘了，你来是为了什么……”
科考船的甲板上，郁春危抬起眼皮，看向天际间黑红色的尽头，碧绿的蛇瞳之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塞文河的春汛提前了。
而他讨厌失控。
……
塞文河上，科考船里潮湿而阴冷。
休息室的壁炉中火焰微弱地燃烧着，暖意微乎其微。舷窗上的白雾反而散去了，冰冷的风穿透船楼仿佛渗进骨头里。
柏冬英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湿淋淋的雨水顺着咖啡色风衣打湿地毯。她一把掀开兜帽，脱下厚重的防水服随手丢到一边。
刚刚从暴雨之中的甲板上回来，她和卫怀英几乎浑身湿透，一路拖泥带水地走过来。卫怀英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神色恹恹。
船楼上的风比甲板上还要大，呼啸的风声震动舷窗。壁炉里火焰跃动了一下。
“雨季似乎是到了。”
卫怀英说道。他将防水服挂到门后的挂钩上，拖着受伤的左腿，正准备在沙发上坐下，盯着柏冬英丢在地上的防水服，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捡起来，捋顺，抖一抖，抖落雨水，挂起来。
空气潮湿，墙纸上渗出黯淡的霉斑。
卫怀英盯着霉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柏冬英没有说话。休息室里安静的出奇，只有壁炉火焰静静燃烧的声音。
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卫怀英转头。
——嘭。
“段回舟——！！”
……
“你听我说，你现在是不可能下船的，科考船还没有靠岸……你能不能听别人把话说完？”
卫怀英深吸了一口气。
卫怀英转头看向柏冬英。
另一个把段回舟锁在房间里抛之脑后的家伙。不，准确来说，明明就是她才是罪魁祸首。他只是去接了一个电话，而等他回来的时候，门已经锁上了，段回舟也被关了起来。
他只是看见了，没有管，然后忘了而已。
柏冬英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忙着烤干自己的风衣。
看她做什么？
而刚刚破门而出、发出巨大声响、并且进一步疑似准备袭击队友的段回舟，冷着脸看向二人。
“我、要、下、船。”
她一字一顿说道。
卫怀英感觉自己又开始胃疼了。
说真的，他为什么要管这个疯子呢？给逻辑不正常的家伙解释逻辑，太荒谬了。
“科研考察都转神学研究了，你想走就走呗。”
柏冬英对着舷窗外的深黑天色示意了一下，“不送。”
“什么？”段回舟眯起眼睛盯着柏冬英。
“什么神学？”
她追问道。
卫怀英低头捂住额头，感觉像是有石头落入胃里。一种疲惫又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许吵架。”
可惜卫怀英的禁令没有什么威慑性。柏冬英盯着壁炉，将手悬停在火焰之前出了一会儿神，身后的沙发上，段回舟和卫怀英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解释的人耐心极为有限，很快就不耐烦，开始阴阳怪气，追问的人则有着疯子的逻辑，偏执固执，思维混乱。
“……”
“……这是科考船，你知道什么是科考吗？”
“研究员——我怎么知道？等会儿……”
“魔人就是魔人……”
“——我要下船！”
柏冬英回过神的时候，正好听到段回舟问道：“……蒙神恩赐？”
柏冬英转过头，问：“什么神？”
卫怀英正恹恹侧身靠坐在沙发里，白色夹克领口立起来，银色的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听到柏冬英的声音，微微瞥过一眼看过来。
“什么？”卫怀英反问，好像没有理解。他顿了一下，随即看向段回舟。
段回舟：“我不信神。”
她不相信神，不相信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塞文河谷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