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塞文河谷4 原来奥菲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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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回舟：“我不信神。”
她不相信神，不相信命运。
……
柏冬英：“哦。”
卫怀英看着段回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休息室内沉默了几秒，段回舟勃然大怒。
**
神。命运。神。
柏冬英被卫怀英传染，也懒懒打了个哈欠，走到休息室的木制柜台前，翻箱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酒柜，又兑了半杯伏特加。Wake me up, and let me drunk，将我唤醒，再让我沉醉，听说这就是咖啡和酒的搭配的意义。而她从来不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这些关于意义的话题。神，命运，神。
‘……好像是过敏。’
在暴雨的甲板上，波热娜出现的时候，柏冬英曾若有所思地说。过敏反应。这当然也算是一种过敏。那种腐烂的血腥味，总让她想到坟墓、裹尸袋，和烂到快要溶化的尸体。
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说，尸体腐烂至少需要三个阶段。
从数分钟，到数天，再到数周数月。这个过程往往受到气温、湿度、环境等多重因素的影响。
柏冬英仰头将咖啡和伏特加调配的液体一口饮尽。
深夜的塞文河一直在下暴雨。
船体持续规律地摇晃，舷窗震动，但或许是因为从登上科考船开始，他们就一直处于这样摇晃、噪音巨大的环境，习以为常之后，噪音之中反而感到深深的寂静。
休息室里的灯光熄灭后，只有壁炉的火焰静静燃烧，一点微弱黯淡的火星噼啪。
段回舟的恐水症时好时坏，非要待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位置，这会儿不知道又躲在哪个角落里去了。
衣柜里、床底下、浴缸、柜子上、天花板折角……
卫怀英躺在沙发里假寐，微微侧着身体，闭着眼睛的时候仍然像是在微微蹙眉，一只手臂垂落，手指悬停在地毯上方一点的位置。
房间里一片昏暗，家具物品的轮廓从黑暗之中静静地浮现出来。
柏冬英放下咖啡杯。
死亡首先是物理化学意义上的死亡。
心跳呼吸停止，肌肉松弛，瞳孔放大，面部表情消失，大小便因括约肌松弛而失禁。体温逐渐趋近于环境温度。
从这个角度而言，冰冷的尸体其实只是一种形容，尸体实际上是常温的（如果是高温的夏天，那就是热的）。
就像他们已经不再是生命那样。
几个小时内，尸斑出现，从眼睑、下颌开始出现尸僵。苍蝇在自然孔道（眼、鼻、口、□□）产卵。细胞内的溶酶体破裂，释放消化酶开始分解自身组织，自溶从胰脏和胃黏膜开始。
这是腐败的前奏。
……
柏冬英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尸体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很早。
总之是在她少年时候。
林风奏以前是刑警，后来是警局顾问和侦探。
他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柏冬英跟着他出没于各个死亡现场，失踪现场，凶杀案案发现场。
血腥、暴力、惊悚之类的描述或许只是文学化的表达，实际上大部分的现场只是混乱，血肉混乱，肢体混乱，环境也混乱，偶尔会很恶心。尤其是夏天。不同城市的夏天不同，有的干燥，有的潮湿，但大部分都是一样的热。气温升高，太阳在头顶炙烤。
柏冬英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眼角膜上就像是被烧出了一个白斑。
参与调查的年轻警察，或者新来的法医拨开人群跑到一边角落里呕吐。林风奏改不掉当刑警的习惯，总是站在人群中、最前面，这个时候才会反应过来，左右环顾，到处找柏冬英，递过来一个呕吐袋。
其实就算他找不见柏冬英，柏冬英也总能一眼看见他。
林风奏的个子高。
柏冬英看了看他，接过来，又翻来覆去看了看呕吐袋，最后偷偷绕过人群，好奇去看尸体。
一旁的老警察感叹，说，“这真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林风奏就干笑，笑完了又皱眉，想抽烟。
夏天的尸体腐烂得飞快。
柏冬英低下头，蛆虫从皮肤里钻出来，在膝盖关节蠕动。
少年的她踩死了一只落到脚边的。
……
塞文河暴雨。休息室里潮湿阴冷，卫怀英不安地微微蜷缩身体，翻了个身。
科考船的舷窗外是昏黑的天色、汹涌的河浪和雨水。
柏冬英坐在舷窗边的沙发上，看见天色昏黑。塞文河谷的春汛似乎已经到了。因为雨季已经先一步到来。
河谷上的气候远比城市要更为潮湿，船舱里的墙纸上长出大片的霉斑，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而城市的暴雨大多是在夏季。
她坐在落满灰尘的二手旧车后座，跟着林风奏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大多都是不大不小的小城市，不会排外到连一个外来者都没有，也绝不会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灰色水泥色的城市千篇一律。楼，烂尾楼，市政维修，路灯，防盗网。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见同样灰黑色的天色，和席卷世界的暴雨。
她没见到过林风奏作为刑警时候的样子，从一开始，林风奏就是林风奏。而卫怀英说，林风奏在从警局离职前，曾有过两年的失踪经历。她不记得。
有时候，她似乎是不喜欢夏季的。
总是要离开一个城市，去往另一个城市。燥热、潮湿、混乱。
尸体总是腐烂得很快。
腐烂是死亡的第二个阶段。
尸体会产生腐败气体，细菌分解蛋白质、糖类，产生大量气体（硫化氢、甲烷、氨气等）。腹部最先膨胀，然后是全身，嘴唇外翻、眼球突出、舌头被挤出。
腹部开始出现尸绿。
皮肤与皮下组织之间充满气体和液体，形成腐败水泡，红褐色腐液淤积在水泡之中。
蛆虫大量孵化。
就像是夏天总是伴随着蚊蝇和各种虫子。
在这个季节里，两到三天就能出现尸体的腐败巨人观。尸臭的气味剧烈且持久。除此之外，尸体软组织液化，面部和四肢的皮肉流淌脱落，露出白骨。烂到快要溶化、真正溶化。
腐败液化与白骨化。
这就是尸体腐烂的最后一个阶段，一切都彻底溶化腐烂。
柏冬英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冰淇淋车，觉得有点像。
草莓的。
抹茶的。
小城市的冰淇淋偷工减料，甜筒下面是空芯的，用手一捏，空气冒一个泡泡，从冰淇淋里涌出。太阳底下，很快就会黏糊糊地融化。
就是没有蛆虫。
林风奏将柏冬英的头摁下去，让她不许说话。
“我想要。”
林风奏一摸口袋，舍不得花钱，就敷衍柏冬英，“太冰了，吃完胃疼死你。”
更多的时候，尸体就在河里，泡满水，泡得更烂。听说溺水而死非常痛苦。不过任何一种死亡都很痛苦。这些都和电影、文学之中描述的不一样。少年的柏冬英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放任自己胡乱地联想。
植物繁茂又有大片的水域，虫子就充满空气，嗡嗡乱飞。水里更多，黑色的水蛭，白色的孑孓。每一个人都很狼狈。
柏冬英坐在车里往外百无聊赖地看。
她天天请假，很少去学校，经常转学。偶尔去学校一次，领回来的书就扔在林风奏破车的后座。
原来所谓的奥菲利亚是巨人观。
有一次，巨人观的尸体炸开，淋了林风奏一身。那个味道在他们临时租住的出租屋里经久不散。柏冬英敲了敲浴室的门，黄色灯泡的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的影子在脚底下，小得看不见。
“别洗了。”柏冬英说，“再洗你也成巨人观了。”
过了一会儿，林风奏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黑色的短发往下滴水。
脸上也都是水。
他抬手抹了一把，盯着柏冬英看了一会儿，最后警告她，“离水远点儿。小心水。”
……
人诞生于羊水之中，却注定不能回到水中。
段回舟掉进湖里，去过那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她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完全疯了，从此有了恐水症，毫无征兆地发作。而柏冬英对一个疯子的决心和战斗意志毫无兴趣。真是毫无意义的话题。神，命运，神。郁春危带上船的研究员也是一个虔诚的疯子。
‘我的小羊们对你都很好奇。’
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羔羊在被宰杀时从不开口，始终沉默，绝对驯顺，象征着纯洁、无罪和牺牲。而燔祭的羔羊更是完全的献祭、奉献和悦纳。燔祭要求祭物完全焚烧在坛上，既平息神的愤怒，又成为蒙神悦纳的祭物。羔羊替人而死。
神，命运，神。
暴雨之中的塞文河似乎也是一个暗流涌动的漩涡。休息室的天花板上也生出了霉斑。
暴雨一直在下。
**
卫怀英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一直感觉到冷，沉在水中，再向下沉。或许是自从登上科考船，这里有太多的水，太过潮湿阴冷。所以才反反复复，在没有光的世界，河谷地，夜晚，深黑色的水，深得看不见底。
看起来再清的水，沉下去，再往下沉，泥沙也会灌满口鼻。
他怎么会沉进水里？
梦中的自己思绪混乱，遗忘了过去，突然生出不解和怀疑。
他讨厌水，讨厌潮湿，讨厌泥泞的河谷和雨水，也讨厌城市和水晶吊灯的光。
水中泥沙的深处忽然传来电话机的铃声。
机械性的“叮铃铃”。
是那种老式电话机的声音。
……什么？
卫怀英猛地惊醒，左腿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拉扯到伤处，疼得他一翻身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塞文河谷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