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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据说, ...

  •   据说,常对身旁的植物说点好话,或以欢愉的心情投以微笑,它便长得茂盛;若天天怒气款待,再好养的植物也会痛不欲生,无缘无故地死掉。

      奇怪的是,真田弦一郎从不记得自己有对那对葵花摆出过什么好的态度,可之前她总还是对自己笑着。

      今天中午也是,在仁王那家伙说着“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识趣地先走后,真田又对柳生葵摆出那副冷淡的模样。

      “你是有什么事找我?”

      柳生葵眨眨眼,然后笑了,“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太久没见到弦一郎了嘛。”

      真田盯着那张理所当然的笑脸,眉头微微拧起,“你昨天也在这里蹲着。”

      柳生葵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你、你怎么知道——!”

      “偷窥方式太拙劣了。”

      “才不是偷窥!”她的脸微微发红,“我是在……观察!观察你懂吗!”

      “不懂。”真田面无表情,“也不想知道。”

      葵鼓起脸,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吗?”

      “…………”

      真田没说话。葵把这当作默许,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探的问。

      “你刚才是不是又把胡萝卜挑到一边了?”

      真田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每次吃便当都这样,”葵歪着脑袋,视线努力越过他的肩膀,“我都看到了哦,弦一郎假装在吃饭,其实把胡萝卜挑到了……”

      “没有。”
      “有!”
      “没有。”

      “那弦一郎敢不敢拿出便当盒让我看看?”

      “…………不要盯着别人的饮食习惯。”真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柳生葵,你难道没有正事可干吗?”

      “我当然有!”葵挺起胸,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得意,“我现在可是很忙的!”

      真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不信”。

      “峰子说了,”葵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宣布,“我们要一起努力,以东京大学为目标!”

      “东京大学……”真田声音上挑。他看着面前的柳生葵,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会跳出来一句——你?

      但柳生葵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还在兴头上,越说越起劲。

      “东京大学哦!精英中的精英才可以考入的大学!”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不过,我可以发挥绘画的特长,走艺考路线!这样就——”

      她的规划,像是在告诉弦一郎自己放学后要去百货大楼逛一逛。

      “那确实是了不起的目标。但是,”真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现在这个无所事事的状态,大概非常困难。”

      葵没有生气。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所以我会好好努力的呀!”语气轻快得像是已经在东大的校园里散步了。

      真田看着她那副毫无阴霾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对了,”葵凑近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弦一郎呢?”

      “什么。”

      “你的目标啊。”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弦一郎,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

      “还有,”葵又往前凑了半步,“为什么要退出网球部?”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是真诚的,但夹杂着些许困惑和……一点点不甘心。

      “明明弦一郎的网球水平那么强。”

      “不要再说了。”

      真田话赶话地截断她的声音。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看到柳生葵有些愣住的表情,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最终还是转过头去。

      “拿不到第一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对柳生葵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这早就深入骨髓的人生信条。

      在很早以前,祖父就曾教过给他这样的道理……

      “日本的第一高山是富士山,第一长河是信浓川,至于第二——叫什么名字,有多高,有多长,没有人在意。”

      这是他在剑道上学到的第一节课。不是术的“怎么赢”,而是道的“为什么要赢”。从那之后,他不断抛弃普通孩提容易陷入的舒适。

      三岁的孩子还在为玩具哭闹的时候,他已经在练习正坐。五岁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蜻蜓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挥刀千次不喊累。七岁,他的木刀可以劈开悬在空中的细绳。十岁……

      十岁。

      真田的眼皮跳了一下。

      道场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榻榻米上,照在被斩断的稻草人上,也照在墙上的卷轴上。

      [无心之心]

      祖父说,这四字是剑道的极致,意为无念无想、心若止水,却可洞悉一切的境界。这种忘掉胜负,忘掉恐惧,忘掉杂念的奥秘或许需要他用一生去参透。

      这物我两忘的奥义听来淡泊从容,但摆在自己眼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挂轴中的四字苍劲老辣,和祖父那种宽恕的沉着不同。提字的人,似乎并非在写字,而是在挥刀。每一笔都带着刀气,横如斩,竖如刺,转折处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要切开绢本本身。

      究竟是什么样的腕力能写下这样的字。

      “……”真田盯着墙上的四字,想到那个需要自己冠以师傅之名的人,原本松开的手指又在刀柄上收紧。

      按照普遍的道理来说,师傅是传授自己人生智慧的大师。他的祖父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师傅,也是最为像样的师傅。

      他还记得,初次见祖父挥刀的样子。背后的阳光打在祖父举刀的背上,影子长到能罩住站在对面的那个人。竹刀挥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是切开风,切开光,切开空气里所有的阻碍。

      那时,站在道场边上的弦一郎还需要仰着头看,他觉得祖父是拔地而起的山,是不倒的山。

      强烈的悸动在心中荡漾。

      “我、我以后也想像祖父一样!”

      祖父停下动作,侧过脸来看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弦一郎。”

      他把自己叫到身边。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带着薄茧的触感。

      “弦一郎,”祖父的声音放低又喊了一遍,像是在传授重要的秘密一样,对他说,“你的目标不是成为我。”

      “那是什么?”

      “超越我。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想到这个称谓他的眼皮不自觉又跳动一下,这种生理上的反应让他自厌。这不仅是因为那种生理反应的不受控感,还因为,那种反应来自于他不愿面对的恐惧。

      那种恐惧就诞生在他十岁那年。

      那时的他早就不是会输给比自己个字更高的对手、落得祖父一句“败者食尘”强忍泪水的少年。

      那时候,他仍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不知道第一有多远。只知道握紧刀,挥出去。从春天挥到冬天,从日出挥到星斗满天。刀像是长在手上,呼吸也像是为了挥刀而存在。

      “忘记你的身心,剑就在你面前,时刻准备将你击倒。”祖父的声音像钟,每一次都在他松懈的时候敲响。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快。挥刀、步法、呼吸,全都像长在身体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握住木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扎根于大地,却能与风同行。举起刀,他甚至可以砍下太阳。

      那时候,他以为——天下第一,只是时间的问题。

      直到那个人出现。

      白色狩衣,素白的般若面具。眉目间本该有的狰狞,在银色的月光下被消解成一种更幽玄的、说不清是怒是悲的表情。站在稽古室外的廊道,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被遗忘在神社角落的、被虫蛀了边角的、无人供奉的旧神。

      “……!”恐惧攥住十岁的弦一郎,他下意识地大声去喝,“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而是披着月光,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没有声音,像一条长着鬼脸的蛇在游。面具下的表情也是不可见的,只能看到对面人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拉出什么………

      是刀。

      没有鞘鸣,或者说,出鞘的声音被狩衣的摩擦声盖过了。衣料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展开的声音。那种声音刻意地像是故意摆给他看一样。

      “我手里的…可是真刀哦。”

      声音从那张笑般若面具后面传出,像是逗弄儿童的玩笑话。但看到那人踱步过来,弦一郎还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

      跑、或者举起刀——

      “唰!”

      像是疾风传过竹林似的,是刀的声音,在他的耳畔一闪而过。

      他怔怔地扭头望向自己身侧,那人已在他的身侧站定,而他的世界慢慢倾斜。

      “砰!”

      他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眼前一阵发黑。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肩膀——狩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凉意钻进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四指染上一片血红,灼热的疼痛感很快就开始蔓延,他吃力地抬起头。

      那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刀已经收回了腰间。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祖父说,你会成为第一。”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不是神奈川,也不是日本,而是……天下。”片刻停顿,那种平淡无波的声音多了一丝嘲讽意味。“但是,刚才只要我的刀再有一分偏差,你便是一个独臂了。”

      白色的笑般若面具微歪,金口獠牙中飘出一句戏语:

      “这样的人,也会成为天下第一么?”

      “面!!”初次与那人见面的回忆被弦一郎斩断。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剑道室里只有呼吸声。

      但无数的声音还在不停地追着他。

      “弦一郎,这是藤原桑,从今天开始,就由藤原桑来教导你的剑道修行。”

      许是自己除了无动于衷还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祖父厉声喝道:

      “跪下!”

      “……”他跪下了,向着那个在自己胸口留下刀疤的人。

      即便心中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师傅藤原是一个很强的人。

      虽然松垮的狩衣下是一幅精瘦的身躯,但步伐总是稳健的,气息也是,像是有一只似蛟龙一般强壮的蝮蛇盘踞在那个人的身后。

      每次藤原出现,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住的青蛙,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弦一郎,你要变得更强。”

      十五岁的加冠礼、祖父以棒球帽代替旧时的乌帽,缓缓道出足够强的标准。

      “强到被藤原桑认可。”

      这是祖父作为自己的乌帽子亲为他下达的人生使命。而他的脑海却是另一个声音。

      “弦一郎~”

      是那个精力总是旺盛惊人的家伙。
      那个总是需要自己冷语相待的家伙。

      一直在他的心里驻扎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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