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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

  •   即便记忆会褪色,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的记忆中大概会永远留有初见柳生葵的场景。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傍晚。立海网球部的日常训练接近尾声,真田弦一郎刚打完一轮对打,退到场边调整呼吸,余光扫到网栏外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冰帝的制服。在立海的校园里格外扎眼。

      那人踮着脚尖,双手抓着网栏,在看场内,目光追逐着什么,嘴唇微张,脸上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毫不掩饰的惊叹,整张脸也几乎要嵌进网格里。

      真田应该把她赶走的——网球部的训练时间,场外不允许无关人员逗留。这是规矩。而且他是副部长,维护规矩是他的职责。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脸。

      真田从不耻于承认自己对“美”有自己的标准。但长年浸淫在剑道、书道、茶道之中,他见过太多被称为“美”的事物。也明白,真正的美除了有荼蘼华贵之态、还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态。

      至于能被世人唤作美人的女性,在真田弦一郎的生活中也常能见到——那些穿着和服的妇人、打扮得体的千金,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教养的克制,透着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女性魅力。

      但眼前这种熟悉的面孔,却让他锁定不到任何一位。

      看着她,真田想起小时候在母亲的书房里看过的一幅画——深秋的树林里,枫叶正红,一个穿着小袖的少女从树后探出头来,发髻微乱,眼神清澈又好奇,像是误闯进某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母亲说,画里的少女是一只小山妖,不害人,只是偶尔出现在迷路的孩子面前,带他们走出森林。

      那只是个故事而已。但此刻,真田看着那个抓着网栏、踮着脚尖、紫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少女,忽然觉得——如果那个小妖真的存在,大概就是这副模样的。

      就像那时她的目光也是……在场内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人。只是,当那双眼睛快要转向自己这边时,弦一郎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再看下去,似乎不太妥当。

      他转过身,握紧球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训练。但那道紫色的影子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无论他看向哪里,都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还在看。目光灼热得像夏日正午的阳光,落在背上,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温度。

      真田从未被这样看过。这让他觉得场上的比赛变得异常漫长。

      长到他能清晰地在挥拍的间隙,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铁丝网那边牵过来,系在他的手腕上。每一次挥拍,那根线都会轻轻扯一下,提醒他——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但又奇异的短。

      “小心!” “葵!”

      短到他的身体先于那些声音甚至先于自己的意识作出了反应。

      瞄到网球朝着她的方向飞去,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动了。脚步、转身、挥拍——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

      “咚!”

      球被拍面稳稳截住,弹回场内。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散开。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还维持着挥拍的姿势,球拍的网线还在微微震颤。

      ‘还好…’她没事。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顺手而已。’

      “好——好帅!!”

      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尖细,像是突然炸开的烟花,在安静的球场上方绽开。

      真田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惊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真诚,也听得出——那声音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

      这样的声音让他紧绷,也让他的心绪发毛,‘刚才…应该把她请走的。’

      但有人比自己先了一步。是柳生比吕士。

      他不自觉关注起在一边谈话的两人,不自觉地……靠近,以正经的模样。

      但是,他听到比吕士一脸平静地说:

      “这是我的妹妹,柳生葵。”

      他盯着那张和柳生比吕士极为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脸愣了许久。而她站在那里,看着有些茫然的自己,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来。

      “你、太厉害了吧!好帅!”

      那副模样像极了初次看到祖父挥刀的崇拜。只是…自己望向她的目光并没有祖父那样沉着——站在原地的他盯着少女泛红的脸颊,胸口被撞到的感觉还在。

      一贯自傲的真田弦一郎,介时,只想躲开。

      那样的感觉被他归结为“松懈”。当日回家素振了百次,以为这样就能把它赶走。但没有。它像一棵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拔不掉。

      ‘太碍事了。’

      这种想法很不像他。因为,弦一郎从来不在意观众。不在意欢呼,不在意掌声,不在意那些“好厉害”“好帅”的尖叫。网球是他和对手之间的战争,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可一旦她又出现在场边,他就会想。

      她会看吗?会看到他的扣杀吗?
      会觉得……厉害吗?

      “太松懈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然后把球狠狠地打回去。

      “好帅弦一郎!!”

      “!”

      她的声音像烟花炸响时,网球也从他的耳边滑过,咚咚的声音和心跳一样,响了几下,最终咕噜噜地滑走了。

      “呦西!好耶!!”切原在对面狂欢。

      “……”

      真田僵着肩膀看向柳生,柳生则是推推眼镜,脸上尽是淡然,又或是挑衅——怎么?副部长刚才难道是被吓到了?

      才不是。
      但也没有必要解释。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比吕士就懂——把自己的妹妹提走。

      “你、快点走,不要打扰训练。”

      “啊?嘿嘿…”即便哥哥被哥哥像是处理异物一样拽走,她也只会摸着后脑勺傻笑,“抱歉抱歉……加油哦王子殿下!”

      真田捂住额头,‘真是受不了…’

      受不了…她总是笑。

      对着他笑,对着别人笑,对着天空笑,对着路边的野猫笑。那种笑容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总能精准地击中他。

      但她本人总察觉不到,总是天马行空的总说自话。

      在他修理被踹坏的网栏时,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真的没有关系吗?”
      “即便自己被讨厌,也没有关系吗?”

      他愣住——被讨厌。他有想过吗?

      网球部的规矩是他定的,铁拳制裁是他执行的,那些因为受不了严苛而退出的人,大概都在背后骂过他吧。

      可那又怎样?

      大家都知道,自己就是这么不招人喜欢的家伙。一向将比自己弱的人视为凡夫俗子的真田弦一郎也不需要大家的喜欢,他只需要维持正确可行的秩序。

      “这是我的职责。”

      这样说后,他听到她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到她捂住脸颊,耳朵红红的。

      “……太犯规了。”她小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犯规了。只记得那天回去之后,他又挥了百来下竹刀。

      可这一次,一百下不够。

      两百下。三百下。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汗水模糊了视线,直到——

      “实在是太犯规了。”

      她的声音还在。

      “弦一郎、你今天挥刀的样子还真像是一只刚捡到刀的猴子。”

      师傅的声音也在。

      “!”刚丢下刀躺在道场地板上的真田瞬即坐起,面对着那张面具上可憎又可惧的笑脸,他想要辩驳,但又一阵干涩。

      “学校的网球有趣么?”师傅突然这样问他。

      弦一郎有些惊讶,但他不难嗅到对面人的轻蔑,于是义正严辞,“那不是什么游戏,而是——”

      “我知道、我知道。”藤原用安抚小孩的无奈口气截断他欲要抛出的长篇大论,然后抬起面具,点燃手中长长的烟斗,嘬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听弦右卫门说,你还融入了剑道的招数,取名叫什么风林火山阴雷。”

      真田有些惊讶,对世事一向持无聊态度的藤原竟会记得这些。错愕间,他听到藤原笑了一声。

      “哈,你这种连刀都拿不稳的小鬼竟然觉得自己领悟了剑道,还将武田信玄的奥义当作自己三流球技的招式名……”

      藤原像是注意不到气氛的紧张一样,对着真田黑到发青的脸缓缓吐出烟来:

      “我啊…只是想到你在那些人面前摆出那种了不起的模样,就想笑到不行呢。”

      “唰!”无数的压抑和当下十足的耻辱促使弦一郎持刀挥向那个傲慢的人。

      空气被划开,而藤原只是侧了个身。屋外被惊到的鸟儿飞走后,藤原缓缓垂眸看向欲要斩向自己腰腹最终却是弓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真是遗憾。”藤原指尖点了点烟斗,看着烟灰落到他透着万分不甘的背上,笑称,“今天也是彻头彻尾的败犬呢。”

      弦一郎紧绷的脊梁慢慢直起,他握着刀,盯着眼前的人,咬牙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的剑会触到那个人。

      “是呢。”藤原歪着脖子看他,“真希望那天到来时,我还没有老到半个脚踏进坟墓。”

      他当然不会让藤原等那么久。因为他有急切的心愿想要实现。

      即便那时还没有彻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但弦一郎清楚自己不想要做什么——

      不愿毫无保留地遵从父亲的绝对安排。

      对于真田家这种以仁义信为先的大家族而言,这种不愿简直是倒翻天高。但是,他的师傅藤原曾亲口答应过:

      “如果你的剑有触及到我的那天,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

      听来狂妄,但那个人,确实拥有翻云覆雨的能力。虽然只比自己大了六岁,甚至比自己的兄长还小两岁,但藤原却是在他们的家宴中可享坐上席、甚至可以直呼自己祖父“弦右卫门”的人。

      所以,为了那个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目标,他日日苦修。即便在学校有着网球部的高强度训练、以及…

      在柳生葵转来立海之后,他的情绪会因仁王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和比吕士那听来十分礼貌周到的批评感到困扰。

      但只要走进道场,他就会暴力地压下一切情绪,不会让自己沉浸其中,从未有一天松懈过。

      可即便这样,藤原也还总是说:

      “你啊,真是愚笨。”
      “你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领悟手中之剑的真正使用方法。”

      真田弦一郎十分不满,在他看来,藤原虽然是自己的师傅,但除了打击自己,从未教授给他过实际应用上的经验。每次听到他的质疑,藤原还总美其名曰,“剑道要传授的不是蛮技,而是见月忽指的力量。”

      拨云见月、循指见月…

      这是禅理。一心求技的弦一郎一度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感到不快,直到那天。

      那天,他又和柳生葵偶然地登上一辆公车。

      心脏处于一种矛盾感,因为她就坐在自己的身侧——想跳车、又想多停留会儿。

      而她却还是那副无虑的模样,上一秒还在抱怨自己的功课太多,下一秒就指着外面的夕阳,眼睛亮得过分,嘴角翘得老高。

      “你之前也是这样的吗?”真田有些无奈。

      “嗯?”她眨眨眼,“什么?”

      “……”真田刚才只是想提醒她适可而止,现在只剩下一声叹息,“之前在冰帝的时候,到底都学了什么啊。”

      冰帝那所学校不应该教授些富家少爷千金们该有的基本礼仪吗?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看到柳生葵努力回想的样子,弦一郎心安了许多,直到她挥出拳头——

      “迹部!迹部!胜利属于冰帝!胜者是迹部!!胜者———”她打了个响指,指尖扶在面前,“是我。”

      “………”

      “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之下吧。”

      真田看着那熟悉的姿势,盯着她指向自己的手指,拧紧眉在心中感叹,‘确实是冰帝的校风啊…’

      但是,这不对吧?

      “我说…除了这种造作的东西,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吗??”

      这样问过之后,真田看到她眨眨眼,然后歪下脑袋闭上了眼睛。

      “呼~呼~~”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睡过去了?!”

      “慈郎就是会随地大小睡啊!”

      “难道就没有正常点的吗!?”

      “真是的!——”葵露出不满的表情,“弦一郎太严格了!!”

      似乎是惹她不开心了,他张开嘴想要说些安抚的话,但那时,能将《万叶集》《叶隐闻书》倒背如流的弦一郎突然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匮乏。

      “但是呢……”是她先开的口,松着肩,仿佛闲叹,“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很可靠。”

      “……”看到故作轻松的她瞄向自己时露出一丝别扭的羞涩,真田的嘴慢慢闭了起来。

      因为,不那样的话…
      心脏说不定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那样悸动不已的心敞在她的面前,她、是会露出一丝惊喜还是吓一跳、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会心动不已的普通人,从而丧失追逐的快感呢?

      是的。如果初见她那天的感觉可以被归结一见钟情的话。
      他想,自己大概是喜欢她的。

      至于原因…

      真田压低的帽檐隔绝了周围,心绪却难以恢复到平静。他忍不住侧眸,从发隙间又瞄见她长细又雪白的脖子,小巧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刚才还在努力镇压的悸动感像是突然跳起来给了他一击。有些晕头转向,但更多耻辱感。

      ‘太松懈了……’

      他诧异又不甘接受——自己难道不仅是一个俗人还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无耻小儿??

      公车在前进,而他困在无数困惑之中。直到她在公车上突然念起经来。

      如果没听错的话,她在念的是心经。只是,正在看风景的柳生葵像是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一样,将它念了出来。

      那时,全车的人都在看她,而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静。

      “你怎么会……”

      她怎么会了解这些,真田忍不住去问。而她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问这个问题一样,愣了一下又笑。

      “是奶奶教的啊。”

      公车徐徐前进时,她讲了许多自己在乡下的事情。讲她的奶奶教她如何和山林里的动物作朋友,如何用一颗无挂碍的心面对自然的变迁…

      越讲越起劲。他也听的入神。

      那种看山不是山的心态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聒噪的少女,或许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在她的世界里,无数的欣喜、无数的遗憾,都曾驻扎过,但最后被她以一句“奶奶说过世界是空的,所以,不必挂碍。”给抹掉了。

      “弦一郎…”

      他低头看去,只见柳生葵攥着裙子,脸上带着收敛的笑容。

      “告诉你个秘密。”

      “嗯?”

      “其实……你、是唯一一个会听我讲这些事情的人。”

      “……”

      真田有些愣住,他盯着柳生葵,看着她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在耳后,用那种鲜少露出的内敛模样,不好意思地说着。

      “就是…刚才那些奇怪的话。”葵睫毛垂下又落起,“虽然哥哥也会听我胡说八道,但是,我能看出来哦,哥哥一直是在忍耐,嘛…他一直很忙的啊。”说到这里,她又急忙找补,“不是说你很闲哦!只是想说……”

      她嘿嘿一笑。

      “很开心,能被弦一郎这么强的人认真的聆听。谢谢你!”

      “……”真田有些发木。

      “唔……”看到真田没有反应,正在捏耳朵的柳生葵脸唰地红了,“啊啊啊!!你倒是快说些什么啊!”

      “呃!”

      是该说些什么,但是,刚才她那种难得一见的模样,太像表白什么的了……况且,真田都快被她摇成了骰子。

      “喂喂!后面那对小情侣不要再胡闹了!”

      听到司机师傅这声斥责,两人愣住同时愣住。

      “真是的…”司机无奈地抱怨,“每天都是这么闹腾。”

      柳生葵默默收回手,红着脸撇他一眼,“在说你哦!”

      想要反驳,才不是,是在说他们两个。
      但是,这样说更不合适吧?

      他只是抿紧嘴坐定了。而她也安静了,但是…有点怪怪的。

      比如,她不再看自己了,一直托着脸,盯着窗外。

      “……”真田看了一眼站点,距离她下车还有两站。

      煎熬开始。

      不是在球场上那样因心绪不宁渴望她离开,而是恐惧,今天这个话题就这样到此为止。

      “豆子湾马上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

      “!”真田的眼睛瞪大,‘这么快?!为什么?’

      太松懈了…
      转头,她已经在调整书包,随时准备站起身来——

      “那个!”

      柳生葵眨眨眼,笑着看他,“怎么啦?”

      是惯常的笑容,没有真田想象中的那种不悦。心稳了一秒,又有点落寞‘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在意啊…’然后、就是忐忑。

      “那个…”

      “嗯?”

      “那个……”真田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旦面对她,自己就会开始恨自己。

      这张嘴,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说,虽然自己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强,但是,他很乐意听她讲那些所谓奇怪的话,也很喜欢听…就像他喜欢——

      ‘说啊…’

      “弦一郎。”柳生葵双手背在身后,看到弦一郎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她咬着嘴唇酝酿了几秒,然后快速地问,“你、以后还会愿意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么?”

      剑道中,有“大机”这么一说,把握这种感应之妙能成万手者为“大用”,以至成大功——脑袋莫名想到这些,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可恶…我又在想什么?’

      真田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嗯。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自觉就说出来了。

      柳生葵眨眨眼,然后…喜悦不加掩饰地出现在他面前,“真的吗??我……超开心的啊!!”

      看的出来,开心的像是要摇着尾巴想要扑上来的小狗。但是,没有。她只是伸出了手臂,对自己勾了勾小指。

      “那么,约定好了哦。”

      “……”真田盯着那根手指陷入新一轮困境——即便看着那么老成,但是,实际上是连女生手都没碰过的少年。

      “太幼稚了!不需要。”

      柳生葵瘪瘪嘴,不时望向快要打开的车门,“弦一郎……”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对自己,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硬么。

      “那、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被勾住。

      “……”真田别开脸,皱眉道,“这样、就行了吧。”

      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嘻嘻地笑了一声,“下次要伸小指哦。”

      能感觉到,自己的食指被她的小指勾着,拉过去,拇指被她的指腹顶起…柔软的感觉。

      “盖章~”说完她松开手,“拜拜弦一郎!明天见!”

      “……”弦一郎没来得及回话,她就火速跑下车了。

      剩下的路程,他不时会撇向自己的拇指和小指,思考——

      刚才所说…还有下次吗?
      还有、盖章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所有物的那个意思吗?

      这种想法让人感觉太不妙了,更不妙的是,在她手指快要离开的时候,他有种想要勾住什么的冲动…

      “……”

      已经不是松懈那么简单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到她下车冲自己摆手也没有走远,而是跟着他回到了家。

      放下书包,真田独坐了很久。他想…柳生葵或许不只是幸村所夸奖的坚强那么简单,她的胸中,有奶奶用禅道滋养出的心境。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师傅所说的残心、放心……他忽然觉得——所谓的无心之心大概就是这样的外驰之心。

      一种奇异的感觉贯彻五脏六腑。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很遥远…

      意识到自己无法成为柳生葵那样漫无目的的人,他撑地而起,拿起布条走进了道场。

      蒙上眼睛,闭上眼,试着把所有的画面推远。远到像窗外的树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轮廓。

      “世界是空的,所以,不必太在意什么,弦一郎就一直——做的很好哦!”是她的声音。

      扪心自问,弦一郎并不觉得自己曾经做的很好,但是,听到她这句话,想到那张无忧无虑的脸,突然就觉得可以放下很多。

      所以…这次,说不定会做的很好。

      呼吸,沉下去。
      竹刀挥出,空气被切开一道无声的口子。

      是一道完美的切痕,不用眼睛就能感觉到。

      “哒——哒——”

      木屐声传来,这种熟悉的步调,是藤原师傅。他的心已经做好被耻笑的准备,但师傅却说:

      “今天倒是有些样子。”

      “……”听不出情绪,眼前的黑暗也让他看不到师傅的表情,只能握着刀让身体处于随时可防备的状态。

      “但是、这种柔和的气息,恐怕会让敌人误以为……你要递刀给他取下你项上人头吧?”

      果然。师傅是还是那个师傅。
      真田轻哼一声,举起刀准备继续自己的练习。

      “为什么?学习剑道十二年,举刀的样子却还不如握拍呢?”

      真田疑惑,师傅明明一直都很少和外界接触,怎么会看到他握拍的样子?

      而藤原只是淡淡地说,“精市那孩子今天带我去看了,你今天的网球训练。”

      真田有些愣住,即便幸村儿时就经常来拜访,不陌生藤原,甚至还他和自己一起跟随藤原练习过几次剑道,但两人已经熟络到这种程度还是他不知道的。

      而且,幸村现在明明状态不好,为什么还要特意带藤原去看自己网球的训练?

      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那么多。
      因为,介时的他已有了迫不及待想要实现的愿望。

      他将手中的剑握的更紧,继续自己的练习。但很快,刀在起落中倏然停住。因为,他听到师傅说——

      “这样弦一郎。”

      他似乎听到了藤原说……如果赢得关东大赛,拿下第一,就满足他的要求。

      词汇拼在一起后,他错愕一瞬。弦一郎扯下眼前的布条,怔怔地看着藤原那张透着挑衅意味的笑脸,“……”

      “怎么样??”

      弦一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怕,自己喜出望外望外的表情成为师傅的新笑柄。

      “你、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证明了吧?即便没有幸村精市这个支柱,你也能够轻轻松松带领一个队伍拿下冠军吧?”藤原的话音像一条正在蛊惑他的蛇的吐信声,“现在不就是向我证明你还是有点本事的机会吗?”

      “……”

      “拿下冠军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闻言,真田弦一郎不自觉握紧了刀。

      他确实渴望向藤原证明自己,这是祖父为他定下的使命。但更为急切地是,拿下关东大赛冠军,延续一代代前辈们打下来的十六连霸,以及……他需要藤原帮他实现自己的的愿望。所有渴望在心中催促着他,开口——

      “够了!”

      藤原张着的嘴唇渐渐拉平,微眯起眼来看真田,真田也看着藤原。

      “我的网球修行不是为了要向你证明什么。”

      话说的并不客气,但这已是美饰过后的措辞。因为,在弦一郎看来,这种机会简直算得上羞辱——藤原是想要告诉他,即便他在剑道上的没有可以打败自己的能力,也能够有其他道路……或许可以被认可的道路。

      答应即是承认。

      承认自己面对藤原的失败需要他法来弥补,承认自己哪怕和幸村说过一起称霸天下,但一直以来自己也只是幸村的副手,在幸村病倒之前从未有过脱颖而出的机会。承认自己不论是剑道还是网球都是虚有其表而已。

      “幸村是我重要的伙伴,所以、我一定会替他完成关东大赛的十六连霸。”

      那时,他回绝藤原抛来橄榄枝的模样那般傲气,傲到让藤原压根想不到,他会在数日后,改口——

      “只要获得关东大赛的胜利就可以了吧?”

      闻言,正在擦拭面具的藤原慢慢扭过头来。

      “你——是在耍我吗?”

      “……”真田松开抿紧的嘴唇,张了张,“不是,只是——”

      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虽然弦一郎一直认为仁王那种半调子根本算不上对手,他对柳生葵的关照不过是些自我满足的恶趣味。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柳生葵似乎已经和他很熟络了,两个人坐在一起绘声绘色的样子,很扎眼。还有仁王那条用褪色的粉色皮筋——实在扎眼。

      那个笨蛋为什么察觉不到呢?——狐狸恶作剧的趣味。

      “弦一郎。小葵不是你需要打败的对手哦。”

      去看望幸村那天,他这么对自己说。

      真田愣时,幸村笑了。

      “哪怕是植物,如果一直被恶言相对也会枯萎的,所以…”幸村的眸子转到他出神的脸,无奈的劝告,“为什么不能好好地面对自己的心意呢?”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话说出口,心里又有几分犹豫,“柳生葵上次来,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他这种藏不下心事的样子让幸村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只是说了些——”
      “?”
      “真田君你或许根本不感兴趣的话。”
      “……”

      他是要怎么样,非要自己亲口承认自己很在意吗?

      “嘛…不开玩笑了。”幸村调整坐姿后,歪了歪脑袋,语调十分不确定,“话说,真田君…你应该还没有迟钝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葵对你抱有异样的感情吧?”看到真田低下头,幸村忍不住追加,“是喜欢哦。”

      头更低了。

      幸村满意地扬起嘴角,“你想听为什么么?”

      不想——
      是不可能的。

      真田抬起头,脊梁也直了起来,那架势认真的像是要参道受悟一样,去听柳生葵对自己抱有别样情愫的原因——

      “我之前说过小葵是很坚强的人,但是…我现在想收回。”

      真田有些不解,不解收回的原因,不解…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他听到幸村说…在柳生葵的生命中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是那个人让她觉得自己的名字似乎不是随便取的,哪怕她的存在对别人而言不算美好,但是,她也可以活出自己的意义。

      “像一朵向日葵一样不断地吸收,不是为了夺走什么,而是为了让被污染的地方,重新变得干净。让看到的人觉得,啊,今天天气真好。”想着她当时的笑脸,幸村也不自觉笑了,“这样说时,差点感叹,柳生先生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很好的孩子呢。但是……最大的原因应该归结到那个叫做Gaudi的人吧。”
      “真田君,对葵来说,你的存在就像Gaudi一样,在感染着她哦。”

      “……”真田握紧的手松开了。

      他想,这时他应该道句深感到荣幸才是,但是…他说不出来。

      很难就这么接受,这样的原因。

      难道…自己只是因为沾到了那个曾经改变了柳生葵的那个人的光么?

      这样想来,自己还真是小心眼。

      但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看到切原和她毫无顾忌地打闹会发火、看到仁王凑近她会报以冷眼、甚至,连听到她讲起自己和芥川慈郎儿时的所谓有趣的事,他都会忍不住瘪下嘴。

      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俗人。
      不是那个告诉她生存意义的Gaudi。

      也就是在那天,他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仁王、不是柳生比吕士,而是那个叫做Gaudi的人。

      “等到拿下关东大赛,我会正式面对她的。”

      真田突然的一句让幸村有些发愣,而他只是提起包。

      “不是和谁相似,而是以真田弦一郎的名义。”

      “阿拉…”幸村脸上透着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将错就错的笑容,“我也很期待那天。”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是像幸村这样想的。比如家族内的长辈,比如…

      柳生比吕士。

      关东大赛结束那天,他从亚军的领奖台走下与比吕士擦肩。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真田问。

      “不满意。但是世事无常,不是吗?”柳生的语气依然无波,“日后,真田君也该为公主殿下多加努力才是。”

      思绪在想到他那礼貌又冷漠的脸那刻收束。

      道场只剩下他一个人,汗水从沿着他的脸颊脖子流下滑过胸口那道刀疤…一切都慢到让人生厌。

      弦一郎喘着气,看着眼前被自己散落一地的草芯,不自觉握紧了剑,但是,手中依然像是空的。

      他咬牙,“太松懈了…”

      一个崭新的稻草人被他提起竖在自己面前。渴望,那颗无心之心。

      但是幸村的话又响了。

      “小葵不是你需要打败的对手哦。”

      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

      因为,今天自己自暴自弃地对她发了牢骚,说什么拿不到第一就没有意义……

      那种不成器的模样一定是让她的幻想破碎了,所以她才会用那种难以置信的口气对自己说:

      “弦一郎……你、真是个笨蛋!!”

      那株向日葵从未这样对自己吼过,她很生气。而他,看着她几乎要落泪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唰——!”

      木刀朝稻草人劈去,但又在一厘米处停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整根手臂都在因用力而颤抖。

      他已经挥不下去了,不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而是……不知何时开始,一旦提起手中的刀就会想到那张笑脸。

      或许,她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刀。自以为是被自己的手好好握着,却是随时可以将自己击倒的刀。

      他输了。

      现在,她的脸不受控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好奇的、充满朝气的、有些羞怯的……逐渐又变成——失望的。

      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他的双膝跪在了榻榻米上,用头抵着刀柄,呼吸渐重渐深。

      他想,柳生葵或许说的没错。
      他从不是什么可以崇拜的强者,也不再是不可一世以为自己能够斩下一切的真田弦一郎,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笨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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