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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4章 ...
柳生葵一向精力旺盛,哪怕是吹头发的短暂时间也闲不住。
她湿漉漉的紫发被吹风机掀起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而她本人,坐在凳子上,不时仰着脑袋看向柳生比吕士。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在拉面店的事,像是…丸井前辈的女朋友有多漂亮、切原又和峰子吵架了、店里还有“地狱拉面”,仁王学长点了而且居然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比吕士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那些纠缠的发结在热风里一点点散开,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垂下眼,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后颈那道浅褐色的疤痕上。
“幸村学长还说,”她突然转过头来大声说,“网球部永远有你和弦一郎的位置!”
吹风机的热风不断蹭着她的脸颊,把那几缕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管,只是仰着脸看他,等待他作出什么回答。
“嗯,”比吕士收回视线,把葵的脑袋掰正,“是幸村的风格。”
她嘻嘻地笑,“对啊,幸村学长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呢~”
说着,她又开始絮叨起国中的事情。比吕士将吹风机调整了一个角度,发丝在他指间渐渐变得蓬松柔软。
快结束了。
这样想时,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哥哥。”
“嗯?”
“你,知道弦一郎退部的事情吗?”
“……”
早该察觉的…她今天的过分热情。
比吕士瞄了一眼镜子里的她,几缕碎发盖在她光洁的额头,发隙间,那双眼睛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暗处侦查的猫。
他垂下眸对上葵的视线,问:
“知道又如何。”
即便清楚哥哥应该早就知道,但这种没有半点要交代什么的感觉还是让柳生葵愣了一刻。
“哥哥,”她的嘴巴不自觉抿紧,“为什么不告诉我?”自明这是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柳生葵郁闷地皱了皱眉,“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下意识想这么问,但比吕士收住了——他不想和柳生葵停留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
“头发长长了,”比吕士若无其事地捋开她额前的碎发,“该——”
话没说完他便听到葵的声音:
“真田前辈退部的事和哥哥——”突兀的声音在比吕士投来眼神那刻式微,“没有关系…吧?”
荒诞的问题一字不差地落进比吕士的耳朵里。
比吕士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在自己指缝已蓬松许多,且蠢蠢欲动快要飞散开的紫发,心绪荡起涟漪——
原来,前面铺垫那么久就是问了审问自己这个。
瘦如玉骨的指节拢起,比吕士慢慢捻着葵的发,平淡道,“为什么这么问。”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柳生葵表情异常复杂,她望着镜子,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比吕士,看他那副即便和万物擦肩、失去所有也不觉留恋的模样…国中时不美好的回忆又在作祟。
那是关东大赛前,葵在网球部活室门口看到比吕士和真田正在一起收拾东西,她本想跳出来吓他们,脚步却停在柳生开口那刻。
“我的妹妹是容易误解的人,副部长的纵容会被她误解为回应。”
葵急忙贴上墙,心脏却是吊着。
“既然之前真田君说过一切努力都要为了胜利,那么,所有人都在努力时,为了那个结果,真田君,你也应该不要分心才是。”
哥哥是在说真田因为自己分神吗?这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她不知道。
只是,哥哥的声音落下许久后,屋内传出弦一郎的声音。
“你想多了,柳生,我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松懈自己的。”
即便听出那话音里的紧张,但因为感受到话语间自己的碍事感,心脏避免不了一阵绞痛。
那时的她逃走了。
但今天听到幸村的话,她不禁开始虚浮起一个念头:
真田退部的原因是不是和哥哥有关呢?
这个念头对柳生葵来说称得上恐怖。但她不敢相信——那样珍视网球世界的弦一郎会自主退出,同样的,她也不能够相信自己的哥哥会是背后的推手。
可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消失,她没办法不问。
那话会从她心底自己跳出来,然后,再让她孤零零地面对哥哥有些低下来的气压…
葵瞄了一眼比吕士,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葵读的懂,他转瞬即逝的错愕,压下的不满,还有一丝他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落寞。
沉默了两秒,葵转回头去,眨眨眼,“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在追弦一郎嘛~”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笑来,“所以,想着哥哥有什么独家消息想要快点知道嘛~”
柳生比吕士很不喜欢她笑。
从儿时听到她对自己说,“因为奶奶说开心的笑容也会让大家感到幸福嘛。”比吕士就很不喜欢她笑。
尤其是现在这样的笑容。
“很丑。”
说着,一只瘦而宽大的手从耳后延向她的面部,他的食指和拇指压住葵的嘴角,无名指稍一用力便将她的下颚抬起。
“之前说了吧…不要露出这种笑容来。”
“所以——”葵被迫仰视着哥哥微微蹙眉的脸,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垂下又抬起,“和哥哥有关吗?”
“那是真田自己的决定,”他用两指转动葵的脸,将她那副错愕的样子看尽,声音淡淡的,“跟我没关系。”
“真的?”葵挪开掉他有些碍事的右手,“真的和哥哥没关系?!”
她看起来十分惊喜,这样好懂的模样让比吕士一阵无奈,关了吹风机,他声音无波,“你以为呢。”
“哈……”她的肩膀松下来,声音也恢复了欢快,“我还以为哥哥知道什么呢。大失望~”
比吕士嘴角微抽,“你的脸上可没有失望。”只有傻瓜般的快乐,好像苦恼不已的警官验明了自己的亲属不是什么罪犯似的。
她嘻嘻一笑,抛走话题,“哥哥今天去哪里了?”
“有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的事。”
“爸爸发短信说你可能很晚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她双手抱胸,皱着眉,露出难应付的模样,“我难道不属于这个家么?”
比吕士无奈的回答:“外公那里。”
房间即刻安静了。
“……”葵眨了眨眼,缓冲了几秒又拍手,“哇!外公!”语气夸张,“说到外公,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了哦,他们说古川院长是神之手!”她回忆了几秒,笑起来,“不过啊,总感觉怪怪的,说外公的手来自天堂什么的,像在说上帝一样,好夸张!”
瞄到哥哥收好吹风机,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听她说废话的样子,葵又认真道,“但是……真的很了不起、哥哥也是!”
“……”比吕士露出困惑的表情。
“哥哥不是一直在外公身边嘛!如果说外公是可以治愈一切的神,那么——”她的眼睛亮起来,“哥哥就是天使!”
“什么跟什么…”
比吕士对她突如其来的赞美感到莫名其妙,而她更来劲。
“你想啊、天使不就是一直守在上帝身边,替上帝传达心意,一直守护着人们的吗?哥哥也是啊。”她对自己这个比喻满意极了,“最帅气的天使!以后穿上白大褂更是——”她用手比划着,在空中画出一个光圈,“这里加上,然后再加一对翅膀!呜哇!超——合适!!”
比吕士有些木讷地看着她笑容里那不加掩饰地满足和喜欢。
有些无法招架。
直到她被自己催着回房间休息后,他才重重的地吐出口气。
“真是麻烦…”
走入二楼的浴室,总算可以褪下伪装。
莲蓬头的水流冲刷着他的疲惫,水流划过脸颊,柳生比吕士将额上的头发捋起,用力抿了一把脸,却抿不掉脑中自己和祖父坐在一起的画面。
今天,被无数人敬仰着的祖父坐在自己对面,对话与往常无异。只是,例行询问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比吕士,”古川先生突然开口,他放下茶杯,声音缓慢,“葵…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
“是的。”
古川先生望向窗外,感慨,“时间真快。”
“是。”
古川先生转过头来,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张向来不露声色的脸上,浮现出比吕士从未见过的神情。搭在膝上的手也是…明明做过无数台高难度手术,此刻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一样。
“我是想、趁着她半个月后的生日,为她办一个生日会。”
比吕士有些僵硬,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古川先生继续斟酌地说着:“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不强求。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果她能来,哪怕只是收下礼物,”祖父嘴唇喏了喏,“或者说、只远远的,看她一……”
“不合适。”比吕士截断他的话。
古川先生的惊讶溢于言表,十七年来,一切听从自己安排的外孙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竟是这样直白地拒绝了自己的请求。
氛围异常尴尬。比吕士也开始困扰起来——接下去,怎么说呢?
是说葵的生活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说那些“沉重的感情”对她而言或许不是礼物而是负担?还是说、她不需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公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日会上,让所有人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
“……她现在过得很好。”他最终选择了最委婉的表达,“太复杂的状况,可能会让她困扰。”
古川先生的表情还是变了。在那张惯于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类似“不知所措”的情绪。
比吕士能看到,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思索,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说的对,”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你是这个家中陪伴葵最久的人。你所说的,自然比我这个糊涂的老人要正确。”
古川先生瞳孔中的少年抿着嘴,虽没有接话,神色却没有丝毫不敢当的微弱。片刻,古川先生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我也希望葵能有一个健康的环境,”古川先生顿了顿,“顺利地完成学业,进入她能力所及的大学,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这样的话……”他的目光落进茶杯里,“即便此生不见,也没有任何遗憾。”
比吕士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亲手将他抚养长大、教会他一切的男人。那一瞬间,比吕士觉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但比吕士什么都没有说。
刚才也是。
祖父对柳生葵的心意,他只字未提。
神意,被他抛的很远。
“嘀嗒——”
水流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眼,拿起浴巾,擦过头发、肩膀、手臂,动作不急不缓,像完成今天任何一件该做的事那样。披上浴袍,擦着头发推开自己浴室的门。只是,脚步在穿过走廊时停下。
他又退回到了浴室门口。
不是自己的,而是她的。
那扇门开着,室内漆黑一片,却传来水汽蒸腾的气息。他打开灯,站在门口,望向中央独属于葵的浴池,或者说——
独属于她的“海”。
第一次来柳生家的客人都会被那宽敞到奢侈的浴室设计惊到,忍不住问——这是浴池吗?简直像是罗马浴场一样…
每次听到这种问题,父亲就会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笑容,挠挠头说:
“因为我家女儿喜欢嘛,在水里扑腾什么的。”
每当客人向柳生先生提议可以试着培养葵学游泳时,柳生先生总是一笑而过。至于葵九岁那年就完成近四十米的自由潜这件事,他从未提过。
但也正是因为那次自由潜,无论是东京的公寓还是神奈川的宅邸,父亲都会特意打造比床还要大数倍的浴池,像在为自己宝贵的鱼苗置办可以任意游动的海缸。
奇怪的是,每次葵提出想去海里游泳,父亲就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今天浪太大、明天天气不好、后天有台风……那些借口拙劣得连葵都能识破,但父亲还是会固执地说下去。
明明,是因为葵第一次见到海时眼睛里闪出的光,为了让她能随时看见那片海,才选择了披露山这个位置。
但到头来,父亲只愿让葵远远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留在一方泳池里浮潜。
这听起来有点美好得残酷。
但、比吕士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他曾见过那个总是乐呵呵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曾露出过的…最深的恐惧。
因为大海。因为柳生葵。
那是奶奶去世后的事。
八岁的葵不再笑,不再叽叽喳喳,不再追在自己身后喊“尼桑尼桑”。在东京,她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整年,像一只失去了声音的鸟。
父亲想尽办法让她开心起来,尝试过很多有趣的东西。那个被大家称为天才的男人,还曾百般拜托自己和他一起去学习漫才。对比吕士而言,比起拙劣的表演,那个男人笨拙的模样更好笑些。毕竟,葵毫无反应。
柳生先生一生最大的败绩大概就是那些了。
但、神似乎没有抛弃这个绝望的男人。
葵九岁那年,父亲带放暑假的两人回到冲绳,事情发生了转折。
冲绳,那是爷爷的故乡。但比吕士对那个早就在大火中圆寂的僧人爷爷没有任何印象,对他这湿热的故乡也不怎么感冒,只有葵…
在车辆穿过昏暗的隧道、从洞口钻出驶入满天明媚时,她突然站了起来,头撞了车顶也不管,额头紧紧贴着窗户,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飞鸟和海。
一瞬间的错愕后,柳生先生几乎颤抖。
“葵、那是海哦!喜欢吗?”
“海…”
她说话了。久违的好奇让柳生先生欣喜若狂,连续数日工作的疲惫被忘掉九霄云外,他带着他们去赶海。
看着那个总是马虎不定的男人跟在刚学会游泳的葵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比吕士第一次想,柳生先生在做葵的父亲的这一角色上,还算合格。或说,他正是在以这种方式,替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忏悔。
他的妹妹还算受用。
在水下,他看见她重新露出来笑容。
即便,那很浅。
暑假过半,葵就已经熟练了水肺、自由潜。教练看着葵在水里的表现,连连称赞。柳生先生憨厚的笑了,压不住骄傲。
不论怎么说,从小在冲绳长大,被儿时玩伴打趣能游着去东京上学的柳生先生,读书时也曾在全国游泳比赛中拿到过令人瞩目的成绩,还曾是半吊子的运动员。
而柳生葵……她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山间田野里翻滚跳跃。那片土地赋予她的,是城市孩子鲜少触摸到的生气。
比吕士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比自己更好,好的过分。
在水下,她自由的惊人,像是某种本不该属于陆地的、更自由的造物。然而,对那时的比吕士而言,自由潜是一种折磨。水的压力、呼吸的限制、软腭、声门、膈肌不能完全掌控的感觉——每一项都让他抗拒。
他只能跟着她。远远的看着她。
大概也是那时,比吕士突然发现,“看着她”似乎变成了一种本能。
大概是自稻田那晚开始的。他再也没有丢下过她。岁岁年年过去,早已分不清,是奶奶最后的叮嘱,还是祖父的吩咐,亦或是…被她那句和自己共通的害怕击中后,挥之不去的宿命感——
他早已习惯了看着她。
即便自己技不如她,却还会担心她在水下遇到危险,或是一不小心游得太远。
因此,壮观的鱼群、漂亮的珊瑚,所有海上看不到的梦幻风景就在眼前……变成了阻碍。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他跟在后面保护她,却好像是她在前面牵引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海水,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
在水下,他远远注视着她。
阳光穿透海面投下斑驳的光柱,葵就在那些光柱之间穿梭,四肢舒展,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那一刻,她像一尾鱼,或说,一只蝶、在水中翩跹…
奶奶去世后,她那自由的身影第一次浮现在眼前。一种奇怪但并不恼人的心情在蔓延……直至二十米。
比吕士的耳朵开始刺痛。他看向身后的教练,教练对他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但葵还在往下。
二十五米。
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他看着葵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只突然放弃飞翔的蝴蝶,正在极速下坠。
恐惧。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升起的,而是瞬间将他整个人攫住。
一切景象都坍塌了。
无数压力包裹着无法再下潜的他,从耳朵眼睛缠扰进体内,心脏也被勒紧,比被母亲抛下的那瞬更重,更紧。
他挣扎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上去的,只记得浮出水面时,父亲正坐在船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葵!”
比吕士只喊了这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父亲的笑容凝固了,然后,他立刻跃入水中。
被抛在船边的比吕士独自抱着船边,冰凉的水珠划过脸颊,他望着不断波动的海面,脑子乱的像经历了海啸。可、心理的急切战胜了生理的不适。
他没有选择等待,不顾方才被海压拧紧的恐惧和紊乱不已的呼吸,一口气扎进海里。
比吕士不断划开逐渐厚重的海水,他听见海水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早已变形的姿势。但他只剩下急切。
无用的急切。
他只能在自己的极限深度向父亲示意,最后,是父亲抱着葵游上了船。教练在旁边一脸错愕,不停感叹着柳生先生的水准之高,还有葵的天赋,四十米,简直是个奇迹。
父亲笑着回应,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有比吕士能看出其中的勉强。
他知道的。
那不是游泳的天赋。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仿佛能够斩杀一切可控性的意志。!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意志,就在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笨蛋心中埋藏着。
比吕士看不到埋在父亲肩头的葵当时是什么表情。只品得出——
苦涩的海水里,有她的泪水。
比吕士收回思绪。
盯着浴室里那池清澈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他知道,这一池水会在何时出现。
柳生葵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闷在这里,像一株浮萍,一朵沉睡的睡莲,漂浮着。随后,又会像是另一个人一样,露出那种让所有人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的灿烂笑容。
那种希望打动别人的笑容。对于和她长得过于相似的比吕士而言是一种麻烦。
就像儿时。她攥着蒲公英,坐在门外,对着门内的自己絮絮叨叨。在他烦不胜烦,冷冷地说:“我的愿望是你能安静。”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小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愿望是,尼桑能对我笑一下。”
他扭头,透过门缝看到葵的背影。她对着那朵蒲公英,用力一吹。
白色的绒毛散开来,飘飘荡荡,穿过门缝,飘到了他面前。
而葵,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盏灯,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喊:
“愿望实现了!”
“……”
比吕士慢慢走到浴池边,伸手拧动池侧的排水塞,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那些水打着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而他,在思考。
思考…那时的自己,真的有笑吗?
如果有,为什么要对那个缠人的小鬼笑?
“哥哥是最帅气的天使!”
水一点一点退去,露出浴缸洁白的底部,而刚才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
比吕士头发也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脸颊滑下,从下巴滴落。缓缓站起身后,他踱步至洗手台。
雾蒙蒙的镜前,他碰了碰自己朦胧的映象,就像那是一幅画,然后,用手指沿着自己的眼睛、嘴巴和头勾出湿漉漉的线条。
直到在水雾的缝隙中发现那双和柳生葵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有些错愕——原来,他和柳生葵真的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比吕士有些出神,他盯着镜子,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镜子里的映像眼神无比空洞,嘴角的弧度也像是被线提着似的。
与葵相比,那朦胧的映像,更像是一个潮湿的骷髅在不怀好意地讥笑。
怪物。
这个念头和仁王下午走前的调谑同时漂浮。
“有时候,适可而止也不算失败嘛,柳生。如果有天…葵发现自己的哥哥变成了可怕的利维坦的话,真是不知道谁会先哭泣了呢。”
想到他那若即若离的“好意”,比吕士嘴角抽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猛地擦过镜面,雾像消失了。
镜中的人还是他。
那个会被自己的妹妹吵着啰嗦、麻烦,甚至被她怀疑,也能风轻云淡道出与我无关的比吕士。
他知道葵今天为何怀疑他。即便她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看的真切,那天,那个躲在门外的紫色身影逃开了。
在那之后,他也像柳生葵一样,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像、装作不小心被她听到那样。
月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波浪摇晃。远处的渔船像萤火虫一样缓慢移动。海浪声从山下传来,哗——哗——,一声又一声。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那片闪着银光的海,眼波微漾。
他眼中有光,但不是欣赏,而是咽下对宿命的喟叹后,凉不知寒的睥睨——二十五米早已不再是他的极限,但依然认为…
海是危险的。
久居深海的怪物,就是为了警告人们这一点而存在。
所以,柳生比吕士没有丝毫愧疚可言。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回忆似乎占据很多有些啰嗦了呢,但是有些线索割不掉,抱歉了,只在开头和回忆里出现的真田君!!
下一回一定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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