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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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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离开了神奈川的天空。
窗外月亮高挂,银色的光躺在逗子的海面轻轻晃着。与之浮沉的,是远处几艘亮着灯的渔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倒过来的黑夜中缓慢移动着。
沿海公路,海浪哗哗地响。那种扫荡的声音,通常会延公路爬到山顶住宅区。哗啦——哗啦——愈来愈轻,直至转变为一种不恼人的背景音。
很美。
但柳生葵什么都不想听。
浴室数米高的落地窗立成屏障,蒙着薄薄的水雾隔绝了所有喧闹。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将窗户打开一条可以换气的缝隙,整个人像铅块般,沉在比床要宽敞数倍的浴池,只露着一双紫色的眼睛。
上扬的丹凤眼,圈着长而密的睫毛,瞳仁像是被黑色绒包裹着钻石,很亮,也很冷。不笑的时候,大概没有人能区分出来她和哥哥的眼睛。
一颗水珠从额头跌下,又被睫毛托住。
“呼——”葵闭上了眼睛。
住在披露山,除了同时拥有森林和海湾,大概就剩下这点好:
这里很安静,也很私密。所以,就算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哗啦!”
浴池中的水猛烈摇晃起来,原本在水面上浮着的紫发随她滑落的肩膀一同埋入水下,像紫色的水母,摇摇晃晃。
自从离开京都,失去那片可以撒开腿奔跑的森林,她就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在烦恼的时候停下呼吸潜入水下。
在水下,名为压力的感觉会即刻具象化,扑面而来。
而对待压力,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交出身体的掌控权,与它相伴,等它自主消失。等待,气泡低沉的咕噜声飘上水面,水,像撑起蝴蝶的气一样,张开双臂托起自己的身体。
她漂浮着。
寂静幽暗的水下,记忆在一点点化开。
兴奋的、惊讶的…都飘远了。
只剩下聚餐结束后,和幸村同路的片段……
虽和幸村家离得不远,但和幸村单独同坐一部车还是第一次。照常来说,应该活跃一下气氛的。但是,从得知真田退部的消息后脑袋其实就是昏昏涨涨的感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绘画,算是融洽——虽然,大多数是幸村在尽力托住她那早就纷飞开的思绪。
“葵还在想真田的事情吗?”
幸村突然这样问了。
“哎?”柳生葵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我们…不是在聊透纳吗?”
“是,但是——”幸村注视着她,“葵现在的笑容,要比透纳的笔触更模糊。”
幸村话音落下,柳生葵好像突然掉进了海里。耳朵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别的声音。只能看到,路灯不断掠过他的脸。那双鸢尾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能看到吗?”幸村的声音。
葵像是只剩下视觉一般,看着她的脸,错愕的眼神、勉强的笑容似乎全都倒映在那双眼睛里。她张开了嘴,想要解释,幸村却笑了。
“不可能看到的吧,”幸村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视线穿过她匪夷所思的目光,“抱歉啊,我果然还是不太在行,”他微歪脑袋,露出无奈的笑容,“开玩笑什么的。”
“不…”葵吞咽一口,想说些什么,但赤条条的感觉还没有消散,于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在心理上,保持一定距离。
保持距离。不是反感,而是害怕,害怕被看穿,就像是害怕被人一直盯着后颈那样。
但是…在幸村精市面前,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隐瞒住的呢?
虽然没有实在的证据,但柳生葵确定——幸村知道很多事情,她愿意或不愿意说的,他都知道。
在幸村面前,没有什么可值得撒谎的。
想到这里,一直撑着的嘴角落了下去。
“学长…”柳生葵开口,“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嗯,”幸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真田退部不是为了躲开你。”
模糊的问题给出了具体的答案。这让柳生葵更加确信……在幸村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是为什么?”葵问,“是因为…弦一郎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吗?和哥哥那样。”
“和柳生君一样吗…”幸村慢慢撑起脑袋,“我想,在真田生命中,能和网球相称的重要事情…应该不多吧。”他的目光落在葵身上,很快又模糊起来,“所以,非要说理由的话…现在的真田,大概比我们还要迷茫。”
“弦…一郎?”葵有些不可思议。
“嗯。现在的真田和之前可是很不一样的哦。等到葵见到他就知道了。”这句话说完幸村皱起眉,“嗯…不——”幸村思考片刻,又道,“或许,会不太一样吧。”
“不太一样…?”葵问,“为什么?”
“因为——”刚才说过了,真田的重要不多。所以轻轻抛出了一句,“葵有魔法啊。”
“魔法??”柳生葵露出听人梦语的表情。
幸村笑了,“没错,魔法。只有葵能做到的、治愈的魔法。”
“哈…治愈啊、”柳生葵反应了一下,笑起来,“我知道了~”
幸村眨眨眼,好像在问——你知道什么了?
“嘛…也不是完全明白啦,但是、”葵认真地说,“我会亲自去问弦一郎的。“说完,她露出活泼的笑,“如果得到答案的话,第一个分享给学长!”
幸村笑了笑,“好,麻烦了。”
她又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来。幸村的视线停在她身上,那种专注的目光似乎想穿过她,看到她的世界是怎样的景象。
但、失败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葵。”幸村说。
“哎?”柳生葵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领可以为幸村作答。
“在葵的眼里,柳生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哥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葵下意识这样回答了。
幸村嘴角微扬,但没有说话。或说,有什么话被他咽回去了。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滑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像在想事情。
奇怪…
他的反应让柳生葵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车内安静下来后,回家的路变得异常漫长。漫长到,足以让她重新思考刚才的问题。
哥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经管他现在很啰嗦又可恨的正确,但温柔一词也没有错吧?
至于更远的思考……
哥哥,对自己确实不算温柔。甚至算得上讨厌
尤其是儿时。
他很讨厌自己。
不是因为自己违纪犯错或追在弦一郎身后的那种讨厌,而是生理上兼心理上,不加掩饰的讨厌。
但儿时的葵还不知道什么是讨厌。只觉那个总是穿得整整齐齐、长得很好看但性格一点都不有趣的哥哥是一个很遥远的人。
他不和自己住在一起,只有夏天和冬天才会出现。
每次比吕士被爸爸送来乡下,葵就“尼桑尼桑”地追在他的身后。像是供奉一个限定小神仙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着讨好他…
“尼桑!看!”葵把在田埂上抓到的最肥的绿蚂蚱举到比吕士眼前。
从未和虫子接触过的比吕士,面对着随时可能爬到自己脸上、跳进自己衣服里的活蚂蚱,吓得魂都要飞掉。他脸色惨白,倒退三步,用那种极力保持平稳、但尾音都在颤的声音说:“…拿开。”
他很不喜欢。不擅长读气氛的柳生葵读懂了。
于是,她不再抓虫子。
想到哥哥第一次来时带着好看的花束,她也采了很多野花,还花费半晌时间特意将其编成草环,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然后偷偷观察——
看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莫大的胜利感在心中涌动。葵捂住偷笑的嘴,转眼却看到他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自己的“礼物”,丢出了窗外,背影写满了“不堪其扰”。
“……”葵看着在池塘漂着的花环,鼻子莫名酸酸的。
“咚—咚—咚—咚!”
廊道被她踏出强烈的抗议声,她快跑到池塘边,瞪了一眼一脸冷漠的比吕士,转头想要将水上漂着的花环捞上来,自己却先因受到鲤鱼跳起受到惊吓,一下跌进池子里去了。
比吕士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葵以为他会过来拉自己一把,但、没有。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坐在不怎么深的池中,慢慢被好奇的鱼群包围住。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糟糕的风景一样。
感觉到自己的滑稽,葵攥住花环,湿漉漉地站起身来,红着脸大声道:
“尼桑是大坏蛋!!”
没错,她的哥哥是大坏蛋。而她,是前一秒还羞愤不已,后一秒既委屈又不甘——哥哥好像不喜欢自己、最后,下定决心,‘我一定会让哥哥喜欢我!’的笨蛋。
不久之后。也就是隔了一天而已。
“尼桑~”撒娇的声音很快又在比吕士身边响起。
葵从门缝探进头,“尼——桑——你在做森莫呀?”
“看书。”听到她走过来,比吕士头也不抬,“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语调说话。”
“我带你去后山吧?”她把着书桌,神秘地凑过来,“有你上次书里的蜥蜴哦,蓝尾巴的。”
“……”比吕士慢慢转过脸,葵以为他要答应,可张嘴却是,“你偷偷翻我东西。”他的脸,带着难以置信的厌恶。
看到他的表情,葵的笑脸落下去,不知所措地说着,“不是偷偷翻…是——”是那天放花环,看到哥哥的书没有合,好奇他每天到底在看什么,所以才——
“以后、我在这里的时候,不许再进这个房间。”比吕士命令她,“出去。”
葵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听着门“咔哒”一声关上,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门口,攥着裙子仰望那扇关上的门。直到听到奶奶喊自己。
“小葵在做什么?”
葵眨眨眼,“在等哥哥,等哥哥出来玩。”说着又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种笑容似乎不会疲倦。固执地守在哥哥的门外,即便哥哥好像永远忙不完。但她可以拉开一道小缝。
看到哥哥没有关上,她更加理所当然。每天带着自认为有趣的东西坐在哥哥的门外,叽里呱啦。
“尼桑…”她手里攥着刚从庭院摘的蒲公英,看着远处像是雕塑一样的比吕士,举着摇摇晃晃的蒲公英。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你肯定不知道,但是,你可以猜一猜。”
比吕士没有回答,葵不依不饶地说,“猜一猜嘛,猜一猜~”
“……”比吕士有些烦躁地扭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露出惊喜的表情,将手里的蒲公英举的更高。最后只是无奈道,“蒲公英。”
“噗噗——”葵摇头,“是会飞的小花哦~”
“……”面对这种无知的小孩,比吕士觉得自己刚才的配合…傻透了。
而葵,还是一副开心的表情,“奶奶说……吹走它,愿望会实现哦。”她用亮晶晶眼睛盯着哥哥,“尼桑要试试吗?”
比吕士沉默片刻,开口,“我的愿望是你能保持安静。”说着转回头去。
他还是很抗拒。
即便出了门,一旦看到葵凑过来便会立刻说,“不要跟过来。”迈开腿把葵甩掉。
而葵,一看到哥哥出门便会契而不舍的追在他身后,然后游刃有余地在自己的地盘跟他玩“躲猫猫”(即便不明白,比吕士本人真的是想甩掉她,不想让她找到自己。)
那天,葵跟了他很久,忽然怎么都找不到了。
想到两人下午路过隔壁大叔家,大叔那句“下午要早点回来,因为,稻田那里会有幽灵出没哦。”嬉戏的快乐随傍晚暗下来的天空变成恐惧。
“快出来一起回家呀。”
“尼桑…”
“我不会再吵你了!”
…
她一边走一边喊,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时间越长,那种恐惧感越深。
稻田好像变得无限大,而哥哥,似乎再也不会出现了——这个认知让身体先于自己作出反应,泪水大颗大颗地划过灰扑扑的脸。
她很少落泪,但一想到会失去那个不喜欢自己的哥哥,眼泪就更加凶猛。
“怎么办…”她不知道,只能破开哭嗓继续喊着,“尼桑!!”
“葵!——”
不是哥哥的声音,而是奶奶。
远处有光柱,笔直地切开了稻田,照到了蹲在田埂上哭泣的她。
“奶奶!”葵站起来,小跑过去,拽着奶奶的下摆,慌慌张张地说,“尼桑、尼桑找不到了!”
她很着急,但奶奶只是握着她的手,照着她,能看到她手心手背剌开的伤口,手臂上有许多虫子肆无忌惮咬出的包。两条腿更是灰扑扑的,还有结痂未结痂的血丝,完全不像小女孩的腿。
“快回家吧葵。”奶奶说。
“不要!”葵甩开手,瞪着的眼里满是泪水,“我不要!尼桑他——”倔强的声音在比吕士从奶奶身后现身的那一刻瞬间化开,她在模糊的视线确定了…是他,“尼桑!”
“……”比吕士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天,似乎是比吕士在葵喊着一起回家时,她独自先回了家。
这不算简单。
想到大叔的幽灵论,比吕士一路上草木皆兵,听到一点动静都会幻视自己被鬼魂拖走的场面。但他宁愿独自一人也不愿和那个讨厌的小鬼走在一起。磕磕绊绊顺利到家后,还没从乡下夜晚的恐惧中回过神比吕士便迎来奶奶的问题——葵呢?他把自己的妹妹丢在哪里了?
丟。这个词对儿时的比吕士来说及其陌生。但一种恍惚的感受从那个将许多事理解为理所当然的孩子心中诞生——丟,原来不只是作用于垃圾。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种行为是丢下她,只认为自己是不想和她待在一起,所以先回来了而已。
如果,只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就将离开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种行为定义为丟的话。那么——
自己是不是也曾是被人丢下的,像垃圾一样的存在呢?
这种想法自私但又无法抗拒地映在脑海。他看着得到答案的奶奶一脸恐惧,慌慌张张地找出手电,嘴上不自觉念叨着“我的小葵”,穿上鞋子愈要离开。不自觉伸手拉住了奶奶。
“……我也去。”
不是担心那个能驯服野狗的家伙,而是害怕被丢下。这样的想法,虽然也会和奶奶刚才诧异自己居然丢下妹妹的谴责意味生成罪恶感的摩擦。
但对于七岁不到的比吕士而言…从来不是他选择要这个妹妹出现在自己的世界的——他的心底,根本没有这个妹妹。也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牵扯。
但那天,满是伤痕的她盈着热泪不管不顾地扑了向他。
“尼桑尼桑!”她脏兮兮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胸口,像小狗一样不断蹭着。兴奋到吵闹的声音落下后,他听见她说,“我好害怕……”
面对她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变化,比吕士僵硬极了。他不明白,刚才还在哭泣的她,扑向自己的那一刻高亢是为了什么,更不清楚,她所说的害怕,是否和当初被妈妈抛下的自己一样。
他只是把袖子抽走了。
所以,在葵的记忆里。
儿时的哥哥算不上温柔。
但是…现在应该不一样了。
很多事情都在改变。
唯一不变是,大概是她对哥哥的感知力…
黑暗中,躺在沉闷不流动的浴池,柳生葵看到水面之上的吊灯水晶反射出些许光亮。她浮出水面,转头,浴室门顶的玻璃果然亮着。
葵像是被打捞起的鱼,猛地起身,带着刷拉拉地水滴声跳出浴池,抓过浴袍披上,用力拉开门,快步跑到客厅。
“哥哥!”
客厅中央,比吕士长身如鹤立,刚脱下外套的他扭过头来,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葵。
“你回来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盛满了笑。
比吕士的眼神仍像看什么糟糕的风景一样…目光从她滴着水的头发滑到底,看着她因为穿反拖鞋正在调整的动作,本就疲惫的眼神增入更多无奈。张嘴却是:
“嗯,我回来了。”
葵花有了锚点。
“好晚!”
她跑过去,想要接住哥哥的外套,却被他抬起的动作躲开。
“……脏。”比吕士俯视着她困惑的脸,“你刚洗完澡吧。”
“嗯!”
葵又把反问句听成了疑问句,然后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哥哥吃饭了没有?爸爸留了饭菜哦!啊,不过可能凉了,要不要热一下?我今天已经吃过拉面了哦!超大份的!”
挂好外套后,比吕士边解着领带边转头对她说,“洗完澡头发要立刻吹干。”
“我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葵不满,“太没有礼貌了吧!?”
“吃过了,不用热。下次晚上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现在——”看到她还在望着自己笑,比吕士平淡的脸,眉梢微挑,“去吹头发。”说完,就自顾自地朝楼梯走去。
葵急忙说,“哥帮我!”
“你以为你几岁了。”
“十五岁,还是可以撒娇的年纪!”看到比吕士头也不回,葵大声,“某位绅士天下第一可爱的妹妹今晚要感冒了!”
“……”比吕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位自称‘天下第一可爱’的妹妹。她双手插着腰站在那,脸上,是小恶魔一样狡黠的笑。而比吕士,他的脸上写满了——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但他还是下来了。
看着他皱着眉下楼,浑身冒着黑气的样子,葵不合时宜地想:
自己的哥哥是温柔的人。
这句话,不可能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