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斗嘴 人外嘴炮强 ...
-
“伊蒂克,我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
亚提拉盘腿坐在念能力空间草地的野餐垫上,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年度述职会。阳光把她那张故作正经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当初给你定级为‘危险神话生物’,是高于接触时的实际水平的。我是希望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你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
伊蒂克悬浮在半空中,幽紫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祂歪着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开始发癫的人类,表情介于“你在干什么”和“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之间。
“你进食我的情绪,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做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进食的方式,和同族其他个体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进食行为,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吃我,其他神话生物不能吃吗?”
亚提拉越说越来劲,甚至从包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激光笔,往空气里比划。
“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吃什么。后续,把你的思考沉淀到日报周报月报里——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而不仅仅是进食进度。”
“另外,提醒一下,你的产出,和同族其他个体比,是有些单薄的。马上要到年底了,紧张起来,加把劲儿,不要自甘落后。”
亚提拉官瘾大发,觉得自己这个领导当得实在太像那么回事了,于是又补了一句:“业绩不达标,组织会把你的坐标发送给三体人。”
说完,她摩拳擦掌,一脸“你快夸我演得好”的得意。
伊蒂克从空中飘下来。
长发缠上亚提拉的手腕,不紧不慢地收紧。祂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里映着亚提拉那张微微僵住的脸。
“没见过实验做不明白还能具备发动坐标能力的。”祂的声音很轻,像夜风吹过水面,“你连‘圆’的范围都控制不好,还想向三体人发送坐标?”
“你工作找到了吗?考公考编上岸了吗?月薪多少?评上了什么职称?找到对象了吗?计划好后续的人生了吗?”夺命连环问,亚提拉被秒了。
人外嘴炮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亚提拉的得意凝固在脸上。
本源伤害。效果拔群。
“亚提拉,你刚刚发什么癫?”伊蒂克撩起她厚重的刘海,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发烧说什么胡话。”
亚提拉一把抓住祂的手,没松开。
“伊蒂克,你瞧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对吧。”她捏捏伊蒂克的手指,目光落在祂无名指上那枚镶嵌着玉石的戒指上——那是她用齿痕换来的约定,后来补了真的,“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
她垂下眼皮,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弃犬模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一只蹲在路边、湿漉漉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碰了碰行人的裤脚。
意图伪装成祈愿对方垂怜的绿茶,套取情报。
虽然也确实是——伊蒂克看起来吃软不吃硬。
“我求你别问了。”伊蒂克轻轻把她推开,没有拒绝,没有回避,只有淡淡的幽默,“那是因为我人设还没写完。”
“……哼。”
亚提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学坏了,把她那套偷奸耍滑的文字游戏学了个十成十。通过进食她的情绪和深加工后的记忆,伊蒂克习得了人类的思维和语言——只不过“人类的标准”是亚提拉这个不普通的样本就是了。
“伊蒂克,你都没和我聊过你的过去呢……”她换了个姿势,从弃犬模式切换成知心好友模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一个人平时除非交易鸟都不鸟你,突然打探你的过去,不是窥伺欲就是试图抓到你的把柄。”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把对话框和心理活动放反了,于是又补了一句:“哎呀,我是关心你嘛。”
伊蒂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星河缓缓流转,像在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你在巴特拉那里受了委屈。”祂陈述。亚提拉的委屈太明显了,有算计但是算不明白。
亚提拉的笑容僵了一瞬,有那么明显吗?她对自己的掩饰还是很有心得的。
“所以回来欺负我。”伊蒂克继续说,“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生气。”
亚提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继白虎认证后,又多了一位奶牛猫受害者联盟成员认证她“窝里横”。
伊蒂克说得对。她在巴特拉那里被坑了,被那个老狐狸隐瞒关键信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她气得健步如飞,气得把名片揉成一团又展开,气得在夜风里走了很久才回念能力空间。然后她看见伊蒂克,看见这个永远在、永远等她回来、永远会接住她的存在——于是她把那些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愤怒、恐惧,全倒出来了。
但其实也是她的小小报复,因为她也算是被伊蒂克“娘家人”欺负了,想要稍微找回场子。
用发癫的方式。用玩梗的方式。用“我要给你写年终考核”的方式。
因为对着伊蒂克,她不需要端着,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小心翼翼。她可以当个傻子,可以发疯,可以把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情绪全扔出来——祂不会嫌她烦,不会觉得她矫情,不会像塔德拉那样温柔地推开她。
伊蒂克对她心里的小九九毫不在意,只在意情绪,只在意她的片面。但谁说只在意片面就不算在意整体呢?伊蒂克反而是全身心接纳她的存在。
“好吧。”亚提拉把激光笔扔回包里,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我确实在发癫。但我也是真的想知道——你是什么?”
之前交易攒下来的“底气”,一次性用光也无所谓。情报比体面更重要,刚刚敲诈不成,那就只能走正规流程交易了。
“我在巴特拉妻子身上,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和你很像的东西。不是现在这个你,是更老的、更大的、更原始的你。”亚提拉注视着伊蒂克的眼睛,“像一条河的源头。而你是我认识的那条支流。”
“用你们人类的语言来说,教会管我们叫‘星灵’。”伊蒂克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不是精灵族,是‘来自星星的灵’。”
祂抬起手,指尖有一点幽紫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我们诞生在星云里。在恒星坍缩的余烬中,在行星形成的尘埃里,在那些你们人类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不是‘生物’。生物会生老病死,会进化,会适应环境。我们不会。我们是‘概念’。是引力,是辐射,是暗物质在宇宙缝隙里留下的褶皱。”
亚提拉的呼吸停了一瞬,还真是星间生物啊。
“但我们也会‘饿’。”伊蒂克说,“当我们离那些诞生我们的东西太远,就会慢慢消散。像一颗恒星烧完了燃料,冷却、坍缩、变成灰烬。”
“所以我们学会了‘进食’。吃星云,吃辐射,吃那些散落在宇宙里的能量。而我比较偏向——吃情绪。”
“用你容易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蓄电池,要充电,要补充能量。”
“情绪是能量。恐惧、愤怒、悲伤、喜悦——这些都是能量。你们人类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神经突触的放电,都在产生能量。你们自己意识不到,但我们能。”
“所以我来了。跟着陨石,跟着彗星,跟着那些从宇宙深处飘来的尘埃,落到了这颗星球上。”
亚提拉想起了什么。想起那些梦,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大脑编造出来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想起那个总是背对着她的、模糊的人影。想起每次做噩梦时,有什么东西盖在她身上的、温热的触感。
“那你的同族呢?”她问。要继续当个善解人意的丈夫是不可以突然把话题的东西从妻子身上转移的,要在意妻子的感受才对。
比起安抚伊蒂克的情绪,给伊蒂克理解的情绪价值,真相在亚提拉心里优先级更高,她也正是为此才进行交易的。
伊蒂克收回手,那点幽紫色的光熄灭了。
“有的死了。消散了。被猎杀了。”祂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们人类不是唯一会‘猎奇’的生物。比你们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也会猎食。”
“有些同族被更大的概念吞噬了。有些被这个星球的‘规则’磨碎了。有些——只是厌倦了,不想再存在了。”
“有些继续原来的存在方式,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我已经脱离族群太久。”
“那你呢?”亚提拉的声音很轻。
“我?”伊蒂克歪了歪头,“我躲起来了。藏在一颗陨石里,落在了一个没人在意的地方。然后——”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亚提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是你呀,准确来说是以前的你。”伊蒂克说,“同一种底色的就是同一个人。”
“什么底色?”
伊蒂克没有回答。祂只是看着亚提拉,目光穿过她的眼睛,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看来你记忆区域受损严重。”亚提拉竟然看出了伊蒂克万年不变的表情有了较大波动。
“你现在真的是个弱智了吧。”伊蒂克毫不留情面,“还是因为创伤心理退行了?”
“我不介意你的退行,但是太麻烦的话我还是很困扰的。希望你还有能力实现我们的约定,而不是像你口中‘无能的男人’一般。”伊蒂克也继承了亚提拉对能力的重视以及对信口雌黄的碳基男的偏见。
“喂!”被拿来和自己最看不上的群体做对比,亚提拉额间青筋暴跳,有时候太了解对方就是容易捅刀子,一针见血,一剑封喉。
“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家。一个不需要躲藏、不需要猎食、不需要害怕被吞噬的地方。”祂说,“你会给我一个属于我的归宿,可以自由地存在和进食。”
“除了你,还可以让我尝到其他味道。”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找我。”这和亚提拉心里的预设八九不离十,“你对我依旧,即使我已经大变样。”
伊蒂克没有否认。
“你身上的某些部分,和之前一模一样。”祂说,“那颗心脏里的东西,你的‘防伪标识’。”
“那个回溯的机制——”亚提拉把手按在心口,皮肤和肋骨之下传来有力的跳动。
“嗯,完善的,进化的。”伊蒂克学着亚提拉的样子耸耸肩,“有进步,但别骄傲。”
“你的能耐展现了你的价值,我愿意投资。”
“哦哦那我尽量不会让你亏本的。”
“你必须能让我大赚一笔,不然撕票。”
“……富贵险中求。”
“那我是什么?”亚提拉自言自语,“‘故人’的一部分?‘故人’的替身?‘故人’留下的‘遗物’?”
伊蒂克看着她,吐出合理但是冰冷的话语,“没什么区分的必要。”
伊蒂克说得对,她们之间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伊蒂克拿她当代餐,亚提拉也是,谁也没好过谁。伊蒂克因为约定才和亚提拉做交易,亚提拉因为伊蒂克的救命之恩和利用价值才一直忍着祂。
没有什么区分的必要,专注目标就好。她两扯平了,两清也纠缠不清。
“刚刚的信息换算成多少‘代价’?”亚提拉玩玩伊蒂克的秀发。
“送你了。当老顾客回馈。”
“这么大方?”亚提拉盯着伊蒂克,试图找到妻子出轨的蛛丝马迹,“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良心不安?嗯?回答我!”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亚提拉你个小王八。”伊蒂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塔德拉的事情哽回去,“只有自己出轨的人才老是怀疑别人出轨。”
“她不一样。”又一渣女金句。
伊蒂克并不知晓“故人”的真名,祂说亚提拉最大的改变是竟然和祂说了名字。之前连代号都不愿意告知,只进行极少的信息交易。
嗯,亚提拉确实不是她的名字,是代号,这个洋名和“上帝之鞭”无甚区别。亚提拉和故人在这方面的考量同步,并不把伊蒂克当作可以托付后背与真实的伙伴。
两小学鸡斗嘴就斗了好几小时,什么戳心窝就说什么。不知不觉确实消耗掉了之前积攒的“筹码”,亚提拉后续又要像个精神科医生盯着自己的心理缺陷然后记录下来,白手起家了。
一次性攒太多就是容易大手大脚花完……事实证明富二代不创业才是最稳妥的。
斗嘴不全是情绪宣泄,亚提拉在斗嘴的时候也在耍心眼,套取到了些许关键情报,有关知更鸟的,有关故人的,有关伊蒂克的……
所有的一切指向一个本质问题——她是谁?
她想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
不仅仅是心理学上的“自我认同”之类的抽象概念,更是“命运”剧本上的角色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