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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闹鬼 不是已经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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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为期两周的除念治疗,那位女士悠悠转醒。像睡美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皮肤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粉的,睫毛还是翘的。只是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空空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外,她站在窗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来来来,巴特拉先生,请确认收货。”亚提拉招手把巴特拉唤过来,“您确认一下商品无误后及时签收哈。”
“哦不是说您妻子是商品的意思,是麻烦您确认一下您妻子没有换人。”她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吓,“希望没有被夺舍,毕竟‘知更鸟’那么邪门。”
除念很顺利。通道搭好了,标记转移了,后遗症清理干净了。她就是想吓吓这个因为思虑过度而显得五官下移的老头。巴特拉窜到病床前,慌张中有股滑稽感——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此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手足无措地握着妻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喊着她的名字。
亚提拉坐在房间某张椅子上打盹。
这景象她不敢多看。怕看了要报警——老牛吃嫩草啊!真刑啊!
还有一个原因: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揍敌客夫妇已经给她的世界观带来了一次冲击——那对夫妻虽然变态,但那种“我杀了你全家但你是我亲爱的”的扭曲羁绊,至少是真实的。要是这个老登和这位女士再给她一击,她的傲骨会跟着灰飞烟灭——她会怀疑自己之前所有的人生。
她母父天天吵架,两天打一架,有时候拿刀互砍但就死不离婚。她的童年是在鸡飞狗跳中度过的,所以她不信男女能和平相处,甚至萌生出爱意。她自认为几乎所有痛苦都是碳基男造就的——散发负能量的生物父亲、霸凌咖超雄男同学、爱而不得就诋毁的绿茶男……纸片人除外,人外除外。这不过是一家之言,具有个体偏差。
巴特拉和妻子聊完了,跑到亚提拉面前,顺势就要下跪。
“亚提拉小姐,真的很感激您。”
亚提拉可受不住这一跪,赶快跪回去还附上了几个响头:“您别这样,我不借运不借寿不借财不挡灾。”
一老一小很滑稽地相互磕响头,不知道的以为谁登基上朝了。
“……?您这是何意。”
“……呃,这话该我问您吧。您正常点。”
伊蒂克开了“幻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这算不算夫妻对拜?”
亚提拉嘴角抽抽,恨不得把伊蒂克打下来,撕烂这张老是贫嘴的嘴。这也怪她,她的抽象和烂梗污染了一个原本纯洁的人外孩子。
“滚!再说就是你老公!”
“你老公。”
“人类就是这样,挣得越少越把自己当回事。”
“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要我爸化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又斗起了嘴。
巴特拉已经起身了。像他这种地位的人还愿意屈尊下跪,真是让人跌破眼镜。看起来是真心爱着那位女士——这个事实让亚提拉心里一阵刺痛。
她像吸血鬼,看见恨与屎云淡风轻,看见爱和阳光痛苦万分。
“您对‘后遗症’有所忧虑吧?没有担心的必要。”亚提拉也站起来,巴特拉试图搀扶,被她躲开了,“巴特拉先生,根据除念情况和您的陈述,我已经对女士现状做出了多个可靠且关键的判断,并就此针对性地调整救治方案。我是上帝之鞭,念的大师,社区的后盾,请您相信我已经处理好了。”
“而您渴求的完全的‘治愈’……”她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玄机就在‘贪婪之岛’中,‘大天使的呼吸’。我不想再复述一次。”
“我们现阶段的交易已经告一段落。希望您能支付您先前允诺的报酬。”
她走到那位女士面前,微微弯腰。
“您好,欢迎回来。”
女士对她点点头,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像刚孵化的雏鸟,还不确定这个世界是敌是友。
“一觉醒来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很不安吧。”亚提拉捧着女士的手,语气难得温柔,“不用太过焦虑,您一定会适应得很好的。”
亚提拉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女士依旧是茫然地摇摇头。看起来是她操之过急了。
亚提拉起身,和巴特拉走到房门之外。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亚提拉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巴特拉。
“巴特拉先生,您还有何贵干?”她先开口了,“您的报酬还没有支付清楚,又想着使唤我了?”
“恕难从命啊。”亚提拉闭上了一只眼睛,比了个“钱”的手势,“让我看看您的诚意。”
巴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编排着措辞。要是这个老登又坑她,她就直接攮死着为老不尊的老不死。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教我和她念能力。陪我们去‘贪婪之岛’。帮我们拿到‘大天使的呼吸’。”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寻找返老还童的药。”
亚提拉挑了挑眉。不情之请,明明看起来理直气壮,真是冠冕堂皇。
“返老还童?”
“她睡了这么多年。”巴特拉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门上,那扇门后面是他妻子,“身体虽然治好了,但时间不会倒流。她失去了几十年。我想——”
“你想让她重新年轻?”亚提拉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想让她回到二十岁?想和她从头开始?”
“还是您自己也想变年轻。哦哦我知道,就是那个什么‘上天再借我几千年’?”亚提拉算是看清权贵的尿性了,每个都贪婪得要命,一定是日子过得太滋润了,“舍不得死?”
巴特拉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他说,“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又是“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说多了就掉价了。亚提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四个字从权贵嘴里说出来,永远轻飘飘的。是不是她原先太好说话了?显得很好拿捏。这个破老登估摸着又要算计她了,资本家心都脏。
“您知道‘贪婪之岛’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一个用念能力构建的游戏。”巴特拉说,“只有念能力者才能进入。”
“那您知道里面有多危险吗?”
“知道。有很多游戏玩家在里面丧命,是最危险的游戏之一。”
“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可嘉。”亚提拉摊摊手,微微侧身,很明显一副不想多谈,随时准备走人的姿态,“那您知道,就算我教您念能力,您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能通关的水平吗?”
“您找我来,是因为我的成功率百分百。”亚提拉说,“但那是针对‘开念’。‘通关游戏’是另一回事。您需要的不只是老师,是保镖。一个能打、能抗、能在游戏里保护你们的保镖。”
“而您希望这个人是我。”亚提拉挥挥手,似是要扇走扑面而来的“老人味”,“真是压榨到最后一口气啊。”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要被您这样压榨。”亚提拉扶了一下眼镜,“三角洲贸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巴特拉显然被说中了。
“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亚提拉皱起眉头。她是真的有点烦了。她原本是打算和塔德拉进去度蜜月的,结果又被叫回去加班。
对方是个死不要脸的破老登。
恨工作!钱难挣屎难吃。
“因为您需要我。”巴特拉底气也没最开始那么足了,“您需要我的钱、我的资源、我的权力。您需要我帮您对抗教会。您需要我帮您查清楚——您这个地位查不到的情报。”
“不是说您的地位止步于此的意思,只是人脉和权力不是短时间就能积累起来的。而且您年纪轻,过于耿直……”巴特拉没有说完,但是暗示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甚至显得有点苦口婆心。
亚提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又被冒犯了低社会化以及能力不足。
这个老狐狸。他什么都知道。或者——他猜到了什么,然后用这句话来试探她。
“您想让我教您念能力。”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只教基础。缠、绝、练、发——四大行。够你们在游戏里自保,但不够你们通关。通关的事,另算。”
“第二,你们必须跟着我的节奏走。我说停就停,我说退就退。不许擅自行动,不许给我添堵,否则后果自负。”
巴特拉点头,“第三个条件呢?”
亚提拉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延续的那一部分生命主权归我。”
“您在开玩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亚提拉这样一直重视人命价值的“愤青”,竟然说出如此有悖人伦的大逆不道之词。
“我救回来的,我难道不该有支配权吗?”亚提拉眼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都是这么算的?我可是帮你们逆天改命诶。”
“就像我的母亲生下我,为了我做出了很多牺牲,我的命自然就归她所有。”亚提拉不懂那个富豪到底在疑惑些什么,这么简单的逻辑也不懂,“只有她能收走我的命,只有她能决定我的生死。”
“她叫我去死,我就会去死。”亚提拉歪歪头,讲述着她的价值观,“不过如果是为了别人让我去死,比如让我给某人捐献器官的话。”
“我还是会去死,不过会选择服毒的方式,让器官都不能‘再利用’。”亚提拉合掌,说服了自己,“因为我只欠一条命,不附赠后续的价值。”
“你们的交易同理。”
“要是你们不愿献上一切的话,那就给我同等价值的东西,在你们认知范围内的也是可以的。”亚提拉隔着墙看了看那位女士,觉得自己还是对女士下不去手,言辞稍微缓和了不少。
“您要感谢您的妻子,不然在我眼里您只是一团佩戴着各种‘帽子’的肉团。”亚提拉盯着巴特拉,平静地观察对方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后悔自己刚刚心软了,可能又错失了谈判主动权。
她确实心软了,对巴特拉动用仇人般的手段她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之前快被他坑死了。但那位女士是无辜的,那个躺在病床上、被时间偷走了几十年、醒来时眼神空空的、像刚孵化的雏鸟一样的女人。她不该被当成交易的一部分。她不该成为巴特拉“爱的证明”。她只是——倒霉。被一个有钱人看中,被一个教会坑害,被时间抛弃。
亚提拉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她能帮这一个。一位女性,是的,是因为她是女性,是受害者。要是是巴特拉这种人,她虽然不会落井下石,也绝对会隔岸观火。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黄昏时分,逢魔时刻,他觉得这个宅子闹鬼了——刚刚也确实见识到了。对方是个常理难容的精神病。
不是已经驱过魔除过念了吗?结果主治医生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要找她吗?代价太沉重了。别的猎人也很出色。
要赌吗?一个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率。
她本质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只是有点偏执,连带着责任感这一方面。她甚至把他妻子体内那个危险的“标记”转移到自己身上,只是为了达成完美的交易的条件。
这样固执的孩子,甚至可以不要生命,拿生命兜底。他们可能占不到大便宜,但是绝对不会吃大亏,因为压力几乎亚提拉背负,她会主动把所有都揽过去的。
“我可以答应你。”巴特拉终于开口,“但我要看到实打实的进展。”
“您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尾款都没支付干净呢,还在这里谈条件。亚提拉对老登嗤之以鼻。
“不是质疑。”巴特拉摇头,“是交易的基本原则。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你想要的。双方都看到进展,才能继续往下走。”
亚提拉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老狐狸,谈判桌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怎么把条件包装得更体面。把“我不信任你”说成“交易的基本原则”,把“我不愿意被你拿捏”说成“双方都看到进展”。
“好啊。”她笑了一下,“那我们就‘分阶段交付’。我教你们念能力,你们付我学费。我陪你们进游戏,你们付我报酬。我帮你们找药,你们付我——人情。”
她把“人情”两个字咬得很重。
巴特拉的目光沉了一下。他知道“人情”这种东西,比钱难还。钱有价,人情无价。一旦欠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您想要什么?”他问。
“第一,我要您收藏的那些珍贵藏品还有拍卖会上的珍品。”亚提拉竖起一根手指,“那些你们有钱人买了放在仓库里落灰的古董、艺术品、稀有矿石——我都要。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我自己挑。”
“之前交易的报酬都还没付清呢,我已经很大度了。不允许忤逆我。”亚提拉无语地撇撇嘴角,“否则撕票。”
巴特拉的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亚提拉继续说下去。
“第二,我要您帮我查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巴特拉满是皱纹的脸上,“‘知更鸟’教会的高层的情报。我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背后是谁。”
“你们自己安排间谍,支付代价,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搞到靠谱情报。您不是说您擅长勾心斗角吗?那交给您了。”
“别想着养老退休岁月静好,给我返聘,给我加班。”亚提拉的怨念快要实体化了,“不许闲下来。”
“第三,我要您的权力。”她说,一字一顿,“当我需要的时候,我要您站在我这边。不是口头上的‘我支持你’,是实打实的——站队。得罪人的那种。可能会被仇家记恨的那种。可能毁掉脑袋的那种。”
“您知道的,我这种没有根基的人,最缺的就是这个。”亚提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刚刚巴特拉就是内涵她没背景,这反而点醒了她。之前的交易她太问凉凉,狮子小开口,现在她要干票大的。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巴特拉揉揉眉心,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孙辈——被她这个“不肖子孙”气到了。
“知道。”亚提拉点头,“我在要求您站到我这边。不是交易,是站队。这意味着,以后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能反悔。”
“您说的‘任何代价’,我不希望只是口号。”
“万一你做的是错事呢?”
“那是我的问题。”亚提拉摇摇头,“您只需要负责站队。”
“而且,您怎么定义‘错事’?”亚提拉往前踏了一步,“您这么说,那就是您觉得您是正义的?有资格来审判我?”
“真是高高在上呢。”
巴特拉目光很复杂——审视,警惕,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但她也没必要懂,没有善解人意的义务。
“你这个人,”他说,“比你看起来危险得多。”
“谬赞谬赞。”亚提拉笑了一下,这个对她而言是夸赞,她不要平易近人的冒犯,她要强大到令所有人都恐惧。她是“上帝之鞭”。
“那你的底线呢?”巴特拉忽然问,“你这么精明,这么算计——你的底线在哪里?”
“没有告知的义务。”亚提拉已经开展了全自动立体防御,“您这种人问我‘底线’,不搞笑吗?”
“至少我的道德底线比这边基本盘高一大截,我还是有道德保底的。”
巴特拉看着她,没有笑。他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亚提拉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恶气不吐不快。力比多向内攻击只会加剧内耗,她先前就是因此年纪轻轻就长了乳腺结节。
“巴特拉先生,您是个烂人。”
“您为了救您妻子,坑过我。您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任何手段。您嘴上说‘任何代价’,但心里一直在算账——这笔交易值不值,这个人能不能用,这件事做了会不会有后患。”
“您烂透了。和那些我瞧不起的权贵没什么两样。”
“程序正义?结果正义?还是精致利己主义者?”
巴特拉没有说话。
“但您有一点比他们强。”亚提拉看着他,“您是真心爱她的。”
“虽然您的爱很诡异。”
“您怕死,您舍不得那些钱和权力,但真到那一步,您会选她。”
“所以我才愿意跟您继续谈。”
她转过身,背对着巴特拉。
“我这个人,不信爱。但您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存在。既然您给我上演了一出这样的剧本,那么我愿意支付门票。”
巴特拉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大概是真心的,亦或是嘲讽,总之不是那种商业互吹的伪人笑容。
“你这个人,”巴特拉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地位的权贵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很无厘头,“嘴巴比刀子还利。”
她走回房间的时候,那位女士正在喝水。护士和私人医生围在旁边。
动作很慢,像刚学会这个技能。水杯端在手里,微微发抖,但努力不让水洒出来。
亚提拉在旁边坐下。
“慢点喝,不急。”
女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女性的声音就是天籁啊。
“亚提拉。”
“谢谢你,亚提拉。”
“不客气。”她说,“是我该做的。”
“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提,我会帮您的,我们日后也会有很长一段相处时光,请多指教。”亚提拉伸手和那位女性握手,“安德森女士。”
“不要撬我墙角。”巴特拉幽幽地站在后面,老登玩梗一点也不幽默。
“你老公。”亚提拉面对安德森女士嫌弃地指了指后面的巴特拉。
烂梗能迅速拉近人们心灵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