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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隐瞒 真是吃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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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提拉把吊坠塞进包底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奇怪。明明应该是被体温捂热的东西,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以后都不打算再碰它——她可不想被当成“知更鸟”邪教徒疯子。
巴特拉还在等她开口。兹绝拉也站在暗处,两个男人都在等——等她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方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往下谈的东西。
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故作镇定地虚张声势。
“您如何证明您是巴特拉先生本人?”亚提拉到现在才想起验证信息,也是为了测试对方的性格和诚意,“您如何证明这是您的妻子?而不是要测试我水准的试验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和您说哦,我只会治疗一个人。您最好确定对象无误。”
——她可不希望后面又推出来一个更棘手的家伙。之后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报酬了,求她她也不干了。之前找她除念的那些心眼多得要死,钱难挣,屎难吃。
巴特拉意外地好脾气,估计确实受限于她,只能看着她作妖。
不对劲,平易近人的特权者少之又少,一定有什么阴谋。
“我们知道您的大致性格。如果作弄您,就真的失去这个机会了。”他说,“诚信交易,尤其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走过来,朝亚提拉微微欠身。
“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亚提拉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画——风景、静物、一张模糊的肖像。她没仔细看。
走到尽头,管家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客房。床铺整齐,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窗帘拉了一半,自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需要什么可以按铃。”管家说完就离开了,“您可以现在这里准备一下。”
亚提拉关上门,把窗帘拉严实,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
白虎从念能力空间里出来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祂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你在怕什么?”祂问。
亚提拉其实怕得要死,她一眼看不透那位女士的“本质”,多看几眼也不行。那个颜色太诡异了,像伊蒂克内容物的颜色,也像她念的颜色。
接触那位女士可能会触及某种不可承受的“真相”,作为一个追求完整的调查员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
“谁怕了。”她说,“是……不确定。”
她把手伸进挎包,摸到那颗念结晶。激活状态下的念结晶是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幽紫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淌,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
“那个诅咒,不是普通的念。”她说,“我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她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张网。像树的根,扎进她的灵魂里,往外拔的时候,会带出很多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拔萝卜出泥。”亚提拉又不合时宜玩起了烂梗,冷幽默一下。
白虎的尾巴紧了紧。
“所以你不打算用‘枯萎术’。”
“对。”亚提拉睁开眼,“枯萎术本质是建立在还算健康的躯体之上的路径搭建。她的身体扛不住,灵魂也扛不住。”
她把手里的念结晶转了一圈。
“我得慢慢来。用念结晶给她搭一条路,让气自己流进去。像引水。不能挖渠,只能等水自己找到方向。”
“会很慢。”她把念结晶收好,“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奸商。”
不知道是骂别人还是自嘲。
“可能到时候一不留神还要伊蒂克来捞我。”她揉揉眉心。
“总比把人弄没了强。”白虎叹了口气。挣钱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过来的。亚提拉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的除念师了,找上她是正常的有渠道之人的明智之举。但这么多年那位女士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说明事情的严峻性。
有钱能使鬼推磨。亚提拉那个时代,明星甚至可以靠干细胞返老还童。没道理这边这么有钱的富翁束手无策。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女士的情况不比蚂蚁篇的小杰好,亚提拉这是要逆天而行。
偏厅里的灯还亮着。
巴特拉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他妻子的手——他等了这一刻太久了。听见脚步声,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手臂微微发抖,呼吸略显沉重。
亚提拉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也还是那个节奏。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停得死死的。
这让她想起自己濒死时在伊蒂克体内停滞的时间,想起自己身上的回溯机制。也许她们异常之处本同源。
“接下来,”亚提拉意图保持神秘感,也是为了朱雀接管脑功能运作的时候没有干扰,“我需要你们保持安静。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我会用我的性命做担保。我在她在。”她举起手掌起誓,“我会兜底。”
接下来是一场硬战。
巴特拉点头。兹绝拉站到门边。
亚提拉把手伸进挎包,掏出那颗念结晶。
幽紫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来,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
她把结晶放在那女人的胸口。结晶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光芒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然后,它开始慢慢下沉,陷进皮肤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
亚提拉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顺着那点光芒,把自己想象成电流,探进那具身体里。
意识也是一片漆黑。
有质感的、沉甸甸的、像水一样黏稠的黑,让她想起伊蒂克的体内黏液的触感。她的意识随着念在里面穿行,像一根细丝,在看不见的缝隙里摸索。
然后,她碰到了那个诅咒。
确实是张网。像树的根,又像血管,密密麻麻地扎进那女人的灵魂深处。每一根“根须”都在缓慢地、持续地吸取什么。
像那种游戏里会吸取血量的植物亚种怪。植物某些方面确实比动物更有发挥的余地。
亚提拉不敢动。她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气息——像梦境之途,像伊蒂克,像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硬来。这些东西扎得太深了,硬拔会把灵魂一起带出来,稍微不注意,她自己也可能被反噬。这是她目前处理过最棘手的一个顾客。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引。
她把念结晶的能量引过来,一点一点地,在那些“根须”的缝隙里,逃过那观测者的侦查,搭出一条细细的、只够气流通的通道。
像在石头缝里引水。不能挖,只能凿。
通道搭好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动了。
来自那位女士的身体更深的地方。是那张网的中心——那个诅咒的源头。
有什么醒了。
祂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个空间里。不在她能感知到的任何地方。
就仿佛“存在”这个概念本身。
亚提拉感觉到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她的本质,看她的灵魂。像翻开一本书,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伊蒂克Plus版。
不寒而栗——她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标记了,就像把地球的坐标暴露给三体人一般。本能让她很想逃离。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让它发现你在这里。
那个东西看了多久?一秒?一年?
她分不清了。时间在那一眼里碎成了渣,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模糊的脸。
祂看了她很久。
又好像只是一瞬。
然后,目光收回去了。
不是离场。是——已经做好标记,于是通过另外的连接继续注视着。
本能让她想逃离,责任又将她拖住。
亚提拉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大脑在颤抖,灵魂在震颤。
“缇儿。” 白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怕她掉下去,被吞噬,“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想说“我没事”,但那个东西留下的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拔不出来。
她完全不是没事,她太有事了!
她刚才感觉到的不只是一个“存在”。还有很多个。
叠在一起,像无数层透明胶片叠在同一张底片上,赛璐璐。最上面那一层,她认识。那味道、那触感、那种黏稠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熟悉感——
伊蒂克。
但不是现在和她做了约定的伊蒂克,不是她的伊蒂克。是更老的、更大的、更原始的东西。像一条河的源头,而她认识的是下游的、被稀释过的、被时间冲淡的支流。
伊蒂克不是“一个”存在。祂是很多个。是那些“概念”的碎片,是那个“源头”的分支,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她认识的伊蒂克,只是祂愿意让她看见的那一面。像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伊蒂克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伊蒂克的本质。
不如说那个是伊蒂克原本的族群。
她分不清。这两种可能性都让她后背发凉。
在这层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是存在着,频率对了,灵感过了才会被感知到。像尚未被发现的“真理”——你看不见它,它仍在运转。是概念本身。是那些不该被具象化的、不该被“想”到的东西。你一思考它,它就离你更近一步。
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亚提拉不敢再想了。
在最深处、最模糊的那一层,她还看见了——
一个黑雾缭绕的人影。
不是伊蒂克。伊蒂克的影子是流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这个人影有轮廓。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她能看见——肩膀,头发,站姿。那个人背对着她。
很远的距离。不止空间上的远,还有时间上的。像隔着几层梦,在梦里听见另一个梦里的脚步声。梦中梦中梦,套娃。
她或许认识那个人。现实中没有见过面,却似曾相识。在梦里见过很多次,醒来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带来的情绪。
在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的梦里。那个总是陪伴着她的、看不清脸的、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盖在她身上的——哥哥。
是梦里的哥哥。是那个她从来没见过、但每次出现都让她觉得安全的、模糊的人影。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她的癔症,她渴望被人庇佑的心里投射。
现在她知道不是。知道真的有这个存在之后反而百感交集——什么嘛,原来不是因为太缺爱了。
他站在那个地方。站在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中间。站在伊蒂克的源头旁边。站在那些“概念”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儿,像站在某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岸边。
哥哥,什么时候带她走?带她走好不好?
“缇儿!”
朱雀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亚提拉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你刚才——”念兽们在意识海里急得团团转,“你的意识断开了。”
只有念兽在意她的状况。
“没事,只是蓝牙断开链接了。”亚提拉故作轻松,“有多久哇?”
“三秒。”
三秒。她感觉像过了三辈子。
“哦哦,等我去投诉。”亚提拉吐了吐舌头。
亚提拉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呼吸。额头上的念结晶已经沉进去了,只剩一点幽紫色的光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那条气的通道,搭好了。
“她没事。”亚提拉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通道搭好了。”
巴特拉站在床尾,脸色发白。他刚才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不如她真切,但那个东西“看”过来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即使这位富翁没有开念,感知愚钝,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兹绝拉站在门边,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神危险。
“你看见了什么?”
“知更鸟。”亚提拉闭上眼睛,还在努力平复躯体化症状。确实没有说谎,确实和知更鸟教会有关系。
她没说实话,避重就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东西不允许被看见,不应该被看见。她只是——知道祂们的存在。你知道深海里有怪物,但你永远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亚提拉只是通过望远镜远远地观望了一眼宇宙——宇宙是一个会呼吸的细胞团,是培养皿,是活物,是概念的组成。
她倒是想说出来,让别人替她分担一点精神伤害。可她的言语已不足以描述那般存在——语言判定没过。
她扶着病床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接下来呢?”巴特拉问。
“等等看吧。”亚提拉说,“我已经搭建了通道。等那条通道稳定下来。等她的身体习惯有气在流。等外界辅助的气唤醒她,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等——”
她说不下去了。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那个东西再“看”她一次?等那个人影转过身来?等她搞清楚伊蒂克到底是什么?
这些是她后面必须要主动调查的谜团,和他们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等多久?”巴特拉急了。
“几天。也可能几周。”亚提拉瞥了他一眼,看着床上那位女士,“她睡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我可以保证她脱离了生命危险。你们所期望的效果我也已经达成,她已经成为了人为的念能力者。”她紧紧抱住自己,那股恶寒又袭了上来。
“念能力者的益处也会慢慢显现出来。只是一时半会‘念’还除不完……”
她忽然停住,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巴特拉。
“知更鸟的仪式的‘念’……”她一字一顿,“先生,根据您现在的反应,我合理怀疑您对我隐瞒了患者病史和关键信息。”
巴特拉被怼的哑口无言,鞠了一躬算是默认。
“抱歉。”
——他还是对她耍心眼了。
“您是害怕我不肯帮忙吗?”亚提拉眼神冰冷,恨不得把这个老男人暴揍一顿。她倒是体会到被患者隐瞒艾滋病史、没有做足保护措施的医护人员的心情了,“您这样让我很难办。本来可以有更稳妥的准备措施的。”
要是拉到她的念能力空间,就是她的主场了。不至于如此憋屈,受限于人。在别人面前藏拙反倒把自己差点坑了——不对,是巴特拉坑的她。
死奸商,天下乌鸦一般黑。
亚提拉转身,走出偏厅。
她气得步履稳健、健步如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特地把巴特拉的名片翻出来揉成一团又展开泄愤。
“我还是会完成后续的交易。”她说,声音冷得像冰,“到时候邮件联系。”
对方不真诚,她却要维护自己的诚信原则把交易达成。她不愿变成和对方一般的货色。
她不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高自尊让她不屑于同流合污,甚至不屑于求助。
她走出那栋豪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风吹干了她没流出来的泪水。
白虎从念能力空间出来,跟在她身后,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她只是把手伸进挎包,摸到那个吊坠。冰凉的,安静的,像一颗死去的小鸟的心脏。
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
握着它,然后松开手,把那点冰凉留在包里,留在不愿触及的深处。
“差点被猪队友坑死了。”亚提拉摆摆手,“不是说你们。”
月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另一个她,走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回头。
因为吃到了“九转大肠”,亚提拉对于人类的信任值降到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