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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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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禁忌手稿
箱子是半夜悄无声息出现在梁若淳宅子门口的。
守门的郑管事早上开门,差点被绊个跟头——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堵在正门口,封得严严实实,箱盖上用朱砂写着五个大字:“梁若淳亲启”。没留名,没地址,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是从天而降。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郑管事绕着箱子转了三圈,不敢碰。
黄梦霞闻讯赶来,拿着根树枝捅了捅箱子:“该不会是破晓会送来的炸弹吧?”
“破晓会没那么客气。”梁若淳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来,“真要炸我,直接扔进院子里了,还写什么字。”
白子理带着两个护卫过来,用长竿小心捅了捅箱子四角,又趴在地上听了半天,确认没有滴答声,这才撬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机关,只有一摞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稿。最上面放着一封信,字迹遒劲有力,墨迹已干透:
“梁大人台鉴:此乃李淳风未竟之稿,留之无用,弃之可惜。赠君,望善用。旧敌顿首。”
落款处画了个简笔的螺旋星辰图案——这是天工遗族的标志,但奇怪的是,图案缺了一角,像是被人刻意刮掉。
“旧敌?”白子理皱眉,“这算自报家门还是故弄玄虚?”
梁若淳心中已有了猜测,但没说破。她拿起最上面一册手稿,翻开第一页,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页面上画着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线条精细得像蜘蛛网。标题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地热引擎原理初探——利用地心热力驱动万物”。
她快速翻阅。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惊人:高效热能转换装置设计图、地下热能采集井的构造、散热系统原理,甚至……还有一种名为“地火飞车”的设想——利用地热驱动车辆在轨道上飞驰,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理论时速可达一百二十里”。
“我的老天爷……”黄梦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在发颤,“这、这真是人能想出来的?”
梁若淳没说话,继续往下翻。手稿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能源技术,第二部分是材料科学,第三部分……她翻到第三部分的扉页时,手停住了。
这一部分的标题让她瞳孔微缩:“时空波动稳定装置改进方案——兼论跨世界通讯的可能性”。
下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此卷内容危险,非文明等级达标者勿观。阅者自负。”
她合上手稿,深吸一口气:“装箱,运到天工院地下密室。所有经手人都要签保密契书,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不先禀报朝廷?”白子理问。
“等我看完弄明白再说。”梁若淳神色凝重,“这里面有些东西……太超前了。贸然公开,会出乱子。”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
第二天早朝,李齐伟虽然还在闭门思过没来,他的门生、御史台的赵御史却跳了出来,声音尖得像锥子:“陛下!臣闻梁若淳私收来历不明之书稿,藏于私宅,恐有祸心!”
梁若淳早有准备,从容出列:“赵大人说的,可是李淳风先生的遗稿?那是天工遗族守成派为表歉意所赠,皆为科技典籍,何来祸心?”
“既是科技典籍,为何不立即上交朝廷?”赵御史咄咄逼人。
“正在整理编目,完成后自当呈献陛下御览。”梁若淳对皇帝拱手,“李淳风手稿晦涩深奥,需专业人员解读。若贸然公开,恐生误解,甚至被不法之徒利用。”
皇帝沉吟片刻:“梁爱卿,此稿真有助于国?”
“有。”梁若淳实话实说,“其中部分技术,或可解我朝能源之困。但……”她顿了顿,“也有些内容过于超前,需谨慎处理。”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工部尚书眼睛发亮:“能源之困?可是能替代柴薪煤炭之法?”
兵部尚书更直接:“能不能用于军械?”
钦天监的人却摇头:“动天地之根本,恐遭天谴啊!”
吵了小半个时辰,皇帝终于拍板:手稿由天工院暂管,但成立一个“技术评估委员会”,由工部、兵部、钦天监、太医院各派两人参与评审。梁若淳任委员会主事,但有重大决定需半数以上委员同意。
散朝后,梁若淳立刻赶回天工院。地下密室里,她带着陆明、张仲年等核心人员开始研读手稿。
越是深入,越是心惊。
李淳风在能源方面的设想已经接近现代地热发电,材料部分提到了几种合金配方,性能数据高得吓人。而第三部分……简直像是从科幻小说里撕下来的。
陆明念着一段文字,声音发干:“……经测算,本世界与源世界,即标注为‘2358年’的世界,存在稳定时空通道,但需巨大能量维持。若以地热引擎满负荷运转三年,或可开启通道一炷香时间……”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他、他想建立永久通道?”
“不是建立,是修复。”梁若淳指着另一段文字,“你看这里:‘穿越装置损坏导致的时空涟漪,实则为不稳定微型通道。若收集足够能量,或可将其稳定化,实现有限通讯甚至……物资传递。’”
张仲年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联系未来?”
“或者过去。”梁若淳想起林雨薇,心中一动,“也可能……是想找回失去的人。”
她继续翻阅,在最后一卷的夹页里发现了几张散落的笔记。纸已泛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雨薇失踪非意外。她发现了‘播种者计划’的真相——我们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在她之前,已有十三组播种者消失,疑似被‘收割者’清除……”
“收割者?”黄梦霞脸色发白,“这名字听着就不祥。”
梁若淳快速浏览后面的内容:“高级文明中,存在认为‘干预低等文明发展违背自然法则’的派别。他们会清除‘违规播种者’,甚至……清除被‘污染’的文明。”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所以破晓会……”白子理喃喃道。
“可能不只是疯子的组织。”梁若淳神色严峻,“他们背后,或许有‘收割者’的支持。或者……他们自以为在替‘收割者’办事。”
这个推断太可怕了。如果破晓会不只是想毁灭文明,而是想“净化”文明……
“那这些手稿……”陆明看着满桌书稿,声音发紧,“是诱饵?还是警告?”
“都是。”梁若淳苦笑,“李淳风留下这些,既希望后人能善用技术,又警告不要触碰禁忌。但送手稿的人……目的就不单纯了。”
她决定做两件事:一、整理出安全可行的技术,如改良版的地热利用、新材料配方,提交评估委员会;二、将危险内容封存,只留核心人员知情,连评估委员会都不告知。
评估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就吵翻了天。
兵部代表是个黑脸将军,看到“地火飞车”的设计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此物若成,运兵运粮,日行千里!边疆告急,三日可达!必造!马上造!”
工部代表是个精瘦老头,拨着算盘直摇头:“将军说得轻巧。你看这要挖多深的地井?三百丈!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银子从哪儿来?把你卖了都不够!”
钦天监的人更绝,一个白胡子老道拍着桌子:“动地脉,坏风水,万万不可!地气一乱,必生灾异!去年黄河改道,就是因为……”
“那是因为堤坝没修好!”工部老头怼回去。
太医院的张仲年赶紧打圆场:“若是用于运送医药、转移病患,倒是功德无量……”
“能运药就能运兵!”兵部将军吼道。
“能运兵就会坏风水!”钦天监老道不甘示弱。
梁若淳等他们吵得快掀桌子了,才敲敲铜铃:“诸位,听我一言。”
会议室安静下来。
“地热引擎可以做,但不能照搬李淳风的设计。”她展开自己画的改良图,“他用的材料我们造不出,他的能源采集方式风险太大。我们需要……降级版。”
她展示改良方案:用浅层地热,深度控制在五十丈以内;驱动改良过的蒸汽机,而非直接用地热;轨道不用钢铁用硬木,先在小范围试验;车辆不追求速度,追求稳定安全,时速三十里就够。
“这叫‘实用化’。”梁若淳解释,“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不容易,但我们可以造梯子,一步步往上够。先造个矮梯子,能摘到树上的果子就行。”
这个务实的思路获得了多数人认同。委员会批准了“小规模地热试验”项目,选址在洛阳郊外的温泉区,预算只有原设计的十分之一。
但朝中的反对声浪更大了。以赵御史为首的一批人联名上书,称梁若淳“私藏禁术,图谋不轨”,要求彻查手稿来源,并弹劾她“擅自改动先贤设计,实为不敬”。
就在这当口,送手稿的人主动现身了。
那是个雨夜,雨大得像天漏了。梁若淳从天工院回家,马车在巷口被一个身影拦住。车夫刚要呵斥,梁若淳掀开车帘,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戴斗笠,披蓑衣,身形佝偻。
“梁大人,借一步说话。”声音嘶哑,但梁若淳听出来了。
是耶律玄!那个在燕山塌陷中失踪的契丹国师!
梁若淳让车夫退到巷外,独自下车。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耶律玄摘下斗笠,露出苍老的面容——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箱子收到了?”他开门见山。
“收到了。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我看明白了。”耶律玄苦笑,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在燕山塌陷时,我被卷进地下深处,却意外发现了一处李淳风留下的密室。在那里……我看到了真相。”
他盯着梁若淳,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播种者计划’不是拯救,是实验。我们这些世界,是高等文明的培养皿。而‘收割者’……是质检员。”
梁若淳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国师想说什么?”
“破晓会那些疯子,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是‘收割者’的棋子。”耶律玄声音低沉,“他们用瘟疫、用动荡,测试文明的韧性。通不过的,就会被标记为‘失败品’……”
“然后呢?”
“然后清除。”耶律玄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我在密室里看到记录……三个被标记的世界,在百年内文明崩溃,退回蛮荒。不是天灾,是人祸——被精心策划的人祸。”
他上前一步,雨水顺着蓑衣滴落:“梁若淳,你现在做的,是在救这个世界,也是在害这个世界。你发展越快,‘收割者’越会注意你。但你不发展……破晓会的瘟疫就会毁了你。”
“所以你把李淳风的手稿给我?”
“给你选择的机会。”耶律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油纸包裹得很仔细,“这是我在密室里找到的,‘文明评估标准’。自己看吧。得分超过七十,会被标记为‘观察对象’;超过八十,会被重点观察;超过九十……”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梁若淳接过册子,封皮是某种兽皮,触感奇特:“国师现在站在哪边?”
“我哪边都不站。”耶律玄重新戴上斗笠,“我只想活下去,想让我的族人活下去。契丹……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小心朝中的人。破晓会渗透的,不止地方。”
身影消失在雨夜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梁若淳回到家中,在书房里翻开那本评估标准。油灯下,条目详细得可怕:科技指数、社会稳定性、文化多样性、环境适应力、灾难应对能力……甚至还有“对未知的敬畏程度”,下面标注着:“过度敬畏扣分,完全无畏也扣分”。
她粗略估算,后梁现在的分数,大概在六十五左右——刚过及格线。
而李淳风手稿里的技术,如果全部应用,能在五年内将分数提到七十五以上。
这就是诱惑,也是陷阱。
第二天,梁若淳在朝堂上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她主动交出了李淳风手稿中关于“时空通讯”的全部内容,建议朝廷封存,非特殊时期不得开启。
“臣以为,此等技术虽神奇,但非当务之急。”她奏道,“眼下民生多艰,疫病未平,当集中力量于基础建设、防疫民生。至于时空之秘……可留待后世文明更成熟时探究。”
这以退为进的策略,让反对派一时语塞。皇帝准奏,将危险手稿封存于皇家秘库,派重兵把守。
但梁若淳私下里,已经将关键技术要点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在小本上。她不会现在用,但不代表永远不用。有些种子,要先埋下。
地热试验项目稳步推进。三个月后,第一台“改良地热机”在温泉区试运行成功——虽然只能带动五台织机,功率小得可怜,但这是零的突破。工部老头亲自去看,回来直念叨:“了不得,了不得,热水能织布了……”
耶律明从契丹来信,说草原也在试验用风力提水,还画了张草图,邀请梁若淳去指导。信末补了一句:“叔汗说您送的箱子收到了,他很喜欢,回赠三匹骏马,已在上路。”
段思平从南诏来信,说在深山里发现了新的药用植物,抑菌效果比黄连还强,正在做试验。随信寄来一包晒干的叶子,味道苦得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这个世界,正在笨拙而顽强地前进,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但始终向前。
夜深人静时,梁若淳翻开那本评估标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一行极小的小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清:
“注:真正的高等文明,从不在培养皿外观察。他们,就在其中。”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洛阳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声音悠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有匠人在熬夜赶工,有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有书生在挑灯苦读。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灯火。
无论面对的是瘟疫,是破晓会,是朝堂争斗,还是……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存在。
油灯跳动了一下。梁若淳合上册子,吹熄灯火。
黑暗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