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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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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能源革命
洛阳郊外地热工坊落成那天,门口来了三百多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全是附近煤矿的矿工,一个个脸上抹得漆黑,手里攥着镐头铁锹,在工坊门口站成黑压压一片,沉默得像堵会喘气的墙。
工坊管事老赵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爬爬派人骑快马去给梁若淳报信。等梁若淳策马赶到时,矿工们已经和守卫推搡起来,镐头碰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都给我住手!”
梁若淳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落地时溅起的尘土落了前排矿工一头一脸。
领头的矿工是个独眼汉子,外号“陈一眼”。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瞪着梁若淳,指着工坊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梁大人!您弄这玩意儿要是遍地开花,我们这些挖煤的以后喝西北风去?”
梁若淳翻身下马,拍了拍官袍上的灰:“陈师傅,您看看这工坊才多大?顶了天能带二十台织机。洛阳城里城外,需要烧煤的地方成千上万,怎么就抢你们饭碗了?”
“一个是不多,要是建一百个呢?”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喊,“我表弟在工部当差,说朝廷要在全国建地热站!”
梁若淳笑了,笑声清脆,倒让矿工们愣了愣。
“建一百个?”她掰着手指头,像在菜市场算账,“诸位知道挖一口地热井要多少钱吗?五百两银子打底。要多少人?三十个熟练工匠。要多少时间?三个月!全国一年能建十口就顶天了,还得老天爷赏饭吃——地底下得有热水才行。”
矿工们将信将疑,交头接耳起来。陈一眼瓮声瓮气:“那……那以后呢?技术好了,建得多了……”
“那就转行啊!”梁若淳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二十年前,洛阳城里多少挑水工?水车一普及,他们难道都饿死了?没有!有的去修水车,有的去管水渠,工钱还涨了三成!”
她走到工坊围墙边,用力拍了拍青砖墙:“这工坊要不要人看管?地热井要不要人维护?织机要不要人操作?都是新活计,都要新人手。你们有挖矿的经验,懂地下结构,懂机械维护,转行比谁都容易!”
这话在理。矿工们的脸色缓和了些,有人把镐头放下了。
梁若淳趁热打铁,声音提高:“下个月起,工坊开‘地热技术培训班’,免费教,包吃住。学成的,优先录用,工钱按技术等级发——最低等级,也比你们现在挖煤高两成!”
陈一眼挠挠头,黑手在头发上留下几道白印子:“真……真的?”
“白纸黑字写公告,明天就贴你们矿场门口。”梁若淳认真道,“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得派几个代表,全程参与第一期培训班,亲眼看看我是不是骗人。要是骗人,你们再来砸场子,我绝不拦着。”
矿工们互相看看,最后陈一眼点了点头。人群慢慢散了,镐头拖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梁若淳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这才过了第一关。
第二关是那些地头蛇。地热资源好的地方,十有八九都在世家大族的田庄里。梁若淳派人去征地热井用地,地价一夜之间被炒上了天。
最离谱的是汝南周氏。他家庄园里有处天然温泉,水温高得能烫鸡毛。听说朝廷要用地,周老爷连夜在温泉边盖了座“祖宗祠堂”——其实就三面土墙加个木头牌位,硬说那是祖坟风水眼,动不得,动了就断子绝孙。
梁若淳亲自去谈判。周老爷在花厅接待,捻着山羊胡,一脸为难:“梁大人,不是小老儿不配合,实在是祖训难违啊。这温泉连着祖脉,动了要遭天谴的……”
“周老爷,”梁若淳笑眯眯地打断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的“祠堂”,“您这祠堂……是昨儿晚上才盖的吧?墙泥还没干透呢,我来的路上看见工匠在收拾梯子。”
周老爷脸一僵,山羊胡翘了翘。
“这样吧,”梁若淳退了一步,坐回太师椅,“井我们照挖,但出热后,分三成热能给您庄上免费用。冬天取暖,夏天存冰,够您全家老少舒服过日子。另外,地热工坊的股,给您留一份。”
“股?”周老爷眨眨眼。
“就是分红。工坊挣钱,您跟着分钱。”梁若淳耐心解释,“比卖地那种一回性的买卖划算多了。地卖了就没了,这分红可是年年有。”
周老爷眼珠转了转,心里拨起了算盘:“那……分几成?”
“一成半,不能再多。”梁若淳伸出两根手指,“而且您得保证,工坊用工优先用您庄上的佃户。工钱按市价,不克扣。”
这是双赢。周老爷算了笔账:地还是自己的地,白得三成热能,还有年年分红,佃户有活干就不闹事……划算!
他捋着胡子笑了:“梁大人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但破晓会的渗透更棘手。他们这次不搞瘟疫了,改玩阴的——煽动“技术恐惧”。
地热工坊运行一个月后,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地热井挖太深,惊动了地底下的龙王爷,洛阳三年内必有大震;有人说地热有毒,用那热气织出来的布会让人身上生疮;最绝的是,有个卖豆腐的老汉信誓旦旦地说,他半夜起夜,亲眼看见“地火炉”冒蓝火,还有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戚戚。
工坊的工匠开始人心惶惶。几个胆小的辞工不干了,说“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梁若淳派人暗中调查,发现散播谣言的源头,竟是工坊里一个老工匠——姓胡,干了三十年铁匠,手艺在全洛阳都排得上号,平时人缘也好,谁都尊称一声“胡师傅”。
“胡师傅,为什么?”
梁若淳把他请到办公室,关上门,直接问。
老胡开始还嘴硬,一口咬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梁若淳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半盏茶工夫,老胡扛不住了,五十多岁的人,哇一声哭出来。
“他们抓了我小孙子……”老胡抹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孩子扔井里……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啊……”
“破晓会?”
老胡用力点头,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字条:“他们让我把这个,塞进地热井的控制机关里……说事成之后放人……”
梁若淳展开字条,倒吸一口凉气。上面画着个简易的破坏方案:调整几个阀门,让地热井过热,引发蒸汽爆炸。如果得逞,不仅工坊完蛋,附近百丈都得夷为平地,更会坐实“地热危险”的谣言,整个能源改革都可能夭折。
她没责怪老胡,反而拍了拍老人的肩:“胡师傅别急,孩子我们帮你救。”
当天夜里,四海商会的人就摸清了关押地点——城外一处废弃砖窑。护卫队连夜出动,没费什么劲就把孩子救了出来。小家伙才六岁,吓坏了,但没受伤。
梁若淳安排老胡祖孙住进守卫森严的官舍,然后设了个局:假装中计,引蛇出洞。
三天后的深夜,地热工坊一片寂静。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控制室,正要按字条上的方法动手,四周灯火突然大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你们好久了。”
梁若淳从暗处走出,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衙门捕快,刀已出鞘。
这次抓到的破晓会成员,和以前那些狂信徒不太一样——他们不是念经的疯子,而是……工匠。有铁匠,有木匠,有瓦匠,都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
审讯室里,梁若淳亲自问话。一个老木匠低着头,声音发颤:“他们说……新技术会让手艺人不值钱。我做了四十年榫卯,现在年轻人都在学用铁钉、用胶……我怕这手艺到我这儿就绝了……”
梁若淳沉默了。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多少传统手艺在工业化的洪流中消失,像沙滩上的脚印,一个浪头就打没了。
“手艺不会不值钱。”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手艺要发展。铁钉和胶水是工具,不是敌人。您做了四十年榫卯,是真正的大师。如果愿意,可以来理工学院当教习,教年轻人什么是真正的匠心——那不只是手艺,是精益求精的精神,是千锤百炼的耐心。”
她说到做到。三天后,“匠作传承院”挂牌成立,就设在天工院旁边。梁若淳请来各行业老师傅当荣誉教习,月俸从优。既传技艺,也参与新技术的改良——让传统智慧与现代技术结合,老树发新芽。
地热改革在磕磕绊绊中往前推进。半年后,全国建成了八处地热工坊,虽然规模都不大,但证明了可行性。矿工转行培训出了第一批五十个“地热技工”,工钱真比挖煤高两成,一个个走路都带风。
更大的突破来自契丹。耶律明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信,厚厚一叠,里面是图纸。信上说,草原上试验成功了“风光互补系统”——风力提水加太阳能煮沸,解决了牧民饮水安全问题。图纸画得粗糙,但思路新颖,尤其是风力叶片的角度设计,考虑了草原多变的风向。
梁若淳把图纸在朝会上展示,铺满了半个大殿。
“诸位请看,这是契丹学生设计的。”她指着图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我们教了他们基础原理,他们还给我们新思路。这就是协作的意义——取长补短,共同进步。”
李齐伟这时已复出,虽然低调了许多,但忍不住挑刺,小声嘀咕:“蛮……契丹人能懂什么设计?”
“他们懂因地制宜。”梁若淳耳朵尖,转头看他,“李大人请看,草原风大,他们设计的叶片角度更合理,随风转向;草原日照强,他们的集热器用毛皮做保温层,晚上还能保温——这都是我们坐在洛阳城里想不到的。”
皇帝点点头,难得露出笑容:“取长补短,善。赏契丹使者。”
但就在能源改革看似步入正轨时,暗处的威胁露出了獠牙。
那夜,梁若淳在密室查看观察者终端,突然收到一条断断续续的信息,信号差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欧罗巴观察站……覆灭……疑似收割者行动……警告……所有播种者……隐藏……重复……隐藏……”
信息戛然而止。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再联系上欧罗巴节点。控制台上,那个代表欧洲的绿点,灭了。
与此同时,各地开始出现怪事。三个地热工坊的精密零件莫名损坏,损坏方式很诡异——不是用坏的,是材料本身“老化”了。铜阀锈成渣,铁齿轮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像是瞬间经历了五十年岁月。
理工学院的材料实验室也出了状况。陆明带着哭腔来报:一批新研发的高强度合金,试验数据好得惊人,本来准备下月投产。结果一夜之间,全部氧化成红褐色的废渣,扒都扒不下来。
“这不是自然老化……”陆明脸色苍白,声音发干,“我检测了,晶格结构完全瓦解……是时间流速被局部改变了,加速了起码一百倍……”
“收割者的手段?”白子理声音发紧。
梁若淳没回答。她调出李淳风手稿中关于“时空武器”的记录,手有些抖。泛黄的纸页上,描述了一种“局部时间加速场”的技术,可以用来摧毁文明的关键设施而不留痕迹——材料自然老化,谁能查出凶手?
“他们开始动手了。”她喃喃道,合上手稿,“不是大规模清洗,是精准打击。打击能源,打击材料,打击关键技术节点……让文明自然衰退,像老人慢慢老死,没人会觉得异常。”
她立刻下令:所有关键技术资料备份三份,分散存放;核心研究人员加强保护,出入必须有护卫;地热工坊进入“静默模式”——正常运行,但暂停扩建和新研究,对外宣称“技术消化期”。
朝中有人不满了。工部尚书在早会上嚷嚷:“好好的为什么停下?契丹党项都在追,咱们倒自己刹车?”
梁若淳不能明说,只能找借口:“技术需要消化,不能一味求快。地基不牢,楼盖高了会塌。”
私下里,她召集核心团队开会,门窗紧闭。
“从现在起,我们的发展策略要调整。”梁若淳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不追求最快,只追求最稳。每一项新技术推广,都要做好风险评估和备份方案。明面上的发展速度……要控制。”
黄梦霞担忧道:“可破晓会还在捣乱,要是我们慢了……”
“破晓会是明枪,收割者是暗箭。”梁若淳神色严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文明‘不起眼’——既不能太落后被淘汰,也不能太先进被盯上。就像林子里的树,不高不矮,不显眼,才能活到成材。”
她制定了新的发展纲要,分三级:基础民生技术全力推广,如净水、防疫、农具改良,这些惠及百姓,不会引起警惕;中等工业技术稳步推进,如纺织、建材、运输,提高生活质量但不跨越时代;高端核心技术则严格控制,只在小范围内研究,成果谨慎释放。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策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夜深了,梁若淳独自站在天工院顶楼。春寒料峭,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盏一盏,明明灭灭。有晚归的马车吱呀驶过街道,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隐隐传来,有谁家飘出炖肉的香气。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有争吵,有欢笑,有生老病死,有柴米油盐。
她要守护这些灯火,不是一时,是千秋万代。让这些灯能一直亮下去,亮过瘟疫,亮过战乱,亮过愚昧,也亮过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而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长。前面有破晓会的疯狂,有朝堂的算计,有民间的疑虑,现在,又多了星海深处的威胁。
但她不能停。
因为身后,是万家灯火。
眼前,是漫漫长夜。
而她手中的科技之火,是这长夜里唯一的光。不能太亮,招来扑火的飞蛾;也不能太暗,让行走的人跌倒。
这分寸,得拿捏得刚刚好。
梁若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她转身下楼。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