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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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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逾从小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很能坐得住,也很安静。
四岁的时候,他就能独自拼完四百片的星空拼图,不是随意去拼,而是先按色差把所有碎片分堆,然后再一片一片耐心拼接。
在学校里,只要是他参加的考试,他总能考第一。
不过语文是他的弱项,因为作文分数总是不高,并不是他不会写,而是他写出来的内容时常让老师困惑。
他吃饭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因为时常在脑子里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看起来就像走神一样。
同学们既对他好奇又有些畏惧,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靠近他。
就这样一路跳级,顾逾十五岁就上了大学,学习人工智能,可是身边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但他并不觉得孤独,直到他遇见了沈星遥。
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逾向来自诩理智,做任何事情都会分析利弊衡量得失,但对于沈星遥,他总是难以拿捏分寸,甚至时常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沈星遥的身份一直在变。
她一开始是顾逾的同学,接着成了他的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然后又变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之后成了他惺惺相惜的朋友,没过多久,沈星遥向他表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她又变成了他的女朋友,半年后他求了婚,沈星遥就成了他的未婚妻。
顾逾第一次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然能复杂至此,他回顾自己与沈星遥相识相恋的点点滴滴,真是一点不比电视剧演得曲折。
再后来,她有了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偷偷把自己当做实验体,将自己的经历数据化,不断训练模型,调整参数,做出了第一个人工智能意识体,并且第一时间展示给了顾逾看。
即使初版的模型还十分幼稚,只能磕磕绊绊地进行一些简单沟通,但顾逾依然记得当时的感觉,这个模型很像沈星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沈星遥神采飞扬地望着他。
顾逾向来不吝惜夸奖她的才华,“很有意思,就像一个镜面的你。”
“等我再完善一些,以后我忙的时候就让她陪你语音聊天,”沈星遥逗他,“说不定你都分不出来。”
顾逾摇摇头,笃定道,“我肯定能分出来。要不要打赌?”
“赌就赌。”沈星遥信心满满,“你输了不要找我哭。”
忽然有一天下午,他收到了医院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却只看见沈星遥浑身是血的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床旁的心肺复苏机还在她胸骨上不停地按压着,那种下压的深度几乎要把她的肋骨摁断。
她肯定很疼,顾逾呆呆地想。
急诊科的医生站在病床前对他说,“患者头部受了重击,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我们经过一系列抢救措施后依然没有效果。”
护士给她做了个心电图检查,打印纸是只有一条笔直的线。
顾逾颤抖着伸出手去握沈星遥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他瞬间痛得忍不住弯下腰来。
或许这是一场梦,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祈求神明的怜悯,别带走她,别带走她,别带走她!
可惜世上没有神明。
沈星遥死后,顾逾继承了她的研究,他花了很多心血去完善,去修改,去训练她的作品,最终重新打造了一个全新的沈星遥。
她有着沈星遥的习惯,沈星遥的性格,沈星遥的智慧,谁能说这不是沈星遥?
他留下了沈星遥的灵魂,然后把灵魂寄存在这个全新的躯壳里。
面对这个鲜活生动的沈星遥,他有时候喜欢她,想紧紧抱住她,愿意付出一切换取她留在自己身边,有时候又厌恶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无法忍受。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惶惶不安如临深渊,像走在刀尖上,又像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溺。这种时候他就会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软弱,也恨自己卑劣。
这样矛盾又复杂的心绪时时刻刻煎熬着他,但痛苦也有好处,能让人清醒。他逐渐习惯了在沉默中咀嚼这份痛苦,既不需要酒来麻痹,也不必引入热闹来驱散,就像在皮肤上刻下的纹身,灵魂上打入的烙印,它依然存在,永远存在,但他学会了与它共存,甚至对它的叫嚣视而不见。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咚咚藏在阳台的花盆里,借着叶子的遮挡微微探出脑袋,观察着客厅的情况。
沈星遥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
顾逾坐在她旁边,先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书房取了电脑,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钢笔大小的装置。他在笔头按了一下,那支笔就发出一个低功率激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在沈星遥的关节和躯干上缓慢移动,电脑屏幕上就出现了实时的位移频谱图。
他看得很仔细,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硬件系统存在异常部位共振。
接着他将一个薄如贴片的感应阵列贴在沈星遥的颈后,用来抓取流经主要数据总线的信号,系统显示检测到定向流向运动皮层模拟区和触觉传感器网络的数据包,超出了标准休眠维护范围。
“她在休眠中优化运动控制?”顾逾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分析着,这有点像是某种无意识练习,应该是自适应学习算法在后台工作,倒也算不上故障,可以标记一下持续观察。”
最后他检查了沈星遥的日志,因为没那么多时间逐帧去看,只能先让诊断AI自动分析,然后他再详细去看看有异常的地方。
今天的日志很普通,就像沈星遥说过的那样,浇花,打扫,看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顾逾又往前翻了翻,其实沈星遥每天的生活都很固定,给他做饭,打扫家里,然后一边看电视或者看书打发时间,一边等他回来。
很无聊的日常,但她总能找到乐趣,今天试新菜,明天种盆花,偶尔还会挪开沙发在客厅里翻跟头。
顾逾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
在沈星遥的记忆里,保存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至于那些争吵、冷漠、对峙的画面,早已被顾逾一一删除。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因为他永远拥有选择重新开始的能力,虽然这个重新开始是单向的。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顾逾往后一仰,有些疲惫地靠着沙发,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检测没有问题,看来她确实没有动过这个电脑,是电脑系统里的bug误发了警报。
就这么呆了一会儿,顾逾重新站了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后去了浴室洗漱,半小时后他打开了浴室的门,然后关掉灯,径直回房间睡下了。
他仿佛遗忘了沈星遥,又或者是没有心力再与她互动,总之他当晚没有再唤醒她,就这样任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等卧室的灯也熄灭之后,咚咚又等了好久,确定顾逾已经入睡,这才蹑手蹑脚地从花盆里跑出来查看沈星遥的状况。
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知为何,咚咚觉得她有些可怜。
可是具体是哪里可怜,它又说不上来。
难道是因为顾逾没有给她盖毯子?可是机器人本来就不怕冷啊。还是说顾逾应该把她抱回房间一起睡,那好像也很奇怪?
想不明白就算了,毕竟有物种差异性,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也很正常。咚咚决定不再想这个复杂的问题,它在沈星遥的脑袋旁边找了个位置,先是站着,但由于地心引力的原因,它很快就觉得有些费劲,于是半个身体靠在她的肩膀上借力,最后一点点往下滑,还是像沈星遥一样躺了下来。
“我有点明白人类为什么喜欢躺着了,这样最省力。”它像是在和沈星遥闲聊一般,轻轻地说,“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像太阳一样。对了,你种在阳台的花快开了,我刚才发现了一个花骨朵,小小的藏在叶子里。”
“等你明天醒了,我是不是又得重新跟你介绍一遍我自己?”咚咚分出两只爪子交握着放在脑后做枕头,“不然我还是再回到壳里,让你重新煮一遍?”
“其实我来到地表的时候已经耗尽了能源,所以一直在壳中沉睡,直到你误打误撞把我放进了电饭锅里,我汲取到了足够的能量才醒过来。”
它断断续续地小声念叨着,“对我来说,获取能量首选的方式肯定是寻找地质活动活跃的温泉或者火山,用体表的热离子转换系统来充电。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城市里不太可能有这种地方,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地表最稳定的能源太阳了。”
“先用硅和碲做一层光伏薄膜用来短期应急,然后找找材料做多层复合结构,设计的话估计顶层要做抗腐蚀,自清洁的透光保护层,中间得是高效光伏或者热光伏转换层,底层是热能回收和储存层,还得搭配一个储能系统。”
“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