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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隙中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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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鼓声在死寂的宫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就在沈念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墙壁。从西边传来,西侧角楼的方向。
她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倾听,刮擦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敲击,三长一短,停顿,再两长两短。她突然想起规则第三条:“西侧角楼年久失修,禁止靠近。违者化尘。”
化尘,那会是什么景象?
敲击声停了,一片寂静中,沈念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轻手轻脚地挪到西墙边,将耳朵贴上去,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幻听时,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进来,像陈年的灰烬混着某种香料,干燥,刺鼻。
她捂住口鼻,迅速后退,气味只持续了几息就消散了,快得像错觉。但沈念知道不是错觉——西墙的砖缝里,落下了几粒极细的、灰白色的粉尘。
她盯着那些粉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回书案,在黑暗里摸到笔和纸,凭着感觉写下:
验证一:规则具有超自然执行力。
验证二:惩罚方式与描述一致。
验证三:西角楼确有异常,需永久远离。
停笔,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我的吐槽是如何变成现实的,谁做的?目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从明天开始,这座后宫将不再是她能苟且偷生的地方,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致命陷阱的迷宫。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沈念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它折好,塞进贴身的小衣里。
卯正二刻,晨钟未鸣。沈念彻夜未眠,端坐镜前,将鸦青长发绾成最寻常的低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主子,真要出去么?”青禾以指尖蘸茶,在案几上写道,小宫女手仍在抖,水迹蜿蜒如蚯蚓。
沈念颔首,取过黛笔,在掌心写下八字示她:“噤声随行,看我眼色。”
推开格扇时,庭中景象比昨日更森然。龙鳞卫已增至十二人,玄甲覆面伫立如铁俑,唯露出的双目寒潭般扫视着各宫动静。东厢门扉紧闭——刘选侍那屋,门缝下渗出的暗红已凝成褐色硬痂。
几个粗使宫女瑟缩在廊角,以目示意,不敢交一语,见沈念主仆出来,皆投来惊疑目光。
沈念目不斜视,引青禾沿游廊缓步西行,她记得规三禁近西角楼,却未言不可行经西侧廊道。每一步都踏在昨日计算过的位置——距西墙三尺,恰在游廊檐影之内。
行至中段,忽闻北面传来凄厉哭嚎。是个年轻女声,撕心裂肺:“不是我,那绢子不是我送的,是有人栽赃——啊——!”戛然而止。
沈念脚步未停,余光瞥见北厢院里踉跄奔出个太监,右手自腕处反折成诡异角度,白骨刺破皮肉,血滴在青砖上绽开一串红梅。
触了规四:私相授受者,断手。
青禾腿一软,沈念反手扣住她腕子,使她未吓得倒地,主仆两人继续前行,恍若未闻。
转过月洞门,御苑湖光豁然眼前。水面笼着薄雾,残荷枯梗支离如鬼手,沈念驻足湖畔,目光细细逡巡——规二言湖中无锦鲤,可她半月前分明见过数尾红鲤游曳,若规则为真,那些锦鲤何在?
正思忖间,一尾尺长红鲤跃出水面,鳞片在晨光里闪过诡异金泽,又噗通落回。涟漪荡开处,竟有更多红影攒动,十数尾锦鲤聚成赤云,在墨绿湖水中缓缓巡游。
青禾瞪大眼,湖中不仅有锦鲤,且较往日更肥硕鲜活。规二漏洞在此:它只说若见之,勿投饵,却未言锦鲤本不存在,更未言——若他人投饵,我阻止可算违禁?若我投饵喂它鱼,而它非锦鲤,可算违禁?
“沈才人好雅兴。”身后忽起人声,惊得青禾几乎跳起,沈念缓缓转身,游廊那头立着位翠衣宫妆女子,云鬓斜簪点翠步摇,正是王美人。此女父亲官居四品,素日最爱拿腔作调,此刻面上却带着种古怪笑意,眼神往湖中飘。
“王美人安。”沈念敛衽,不开口,仅以口型示意。
王美人挑眉,竟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展开——里头是半块桂花糕,她捻起一点碎屑,作势欲弹向湖中。
沈念眸光一凝,这是试探,王美人疑她知晓什么,故意当面试探。
电光石火间,沈念忽抬手指向东面宫墙,王美人顺势望去——墙上血字规诫虽隐,然昨日那行溺毙二字的位置,砖色仍比周遭深暗些,如永不愈合的疮疤。
王美人手一颤,糕屑撒落裙裾,沈念已牵青禾转身离去,走出十数步,方听得身后传来压抑抽气声——王美人的宫女正跪地擦拭裙上糕屑,而王美人自己面色已白如素绢。
行至僻静处,青禾急急以指画地问:“主子,方才为何不阻她,若她真投饵……”
沈念摇首,自袖中取出早备好的炭条与纸片,写道:“她不敢,我指规诫,是提醒她若见之三字——她已见锦鲤,只要不投饵,便未触禁。反之,我若出手阻拦,动作间若有糕屑落水,恐算我投饵。”
青禾怔住,半晌才恍然,写道:“主子思虑竟至此……”
非是思虑周全,是性命攸关,不得不将每字每句掰碎咀嚼。沈念收纸笔,心下沉沉——王美人这一试探,说明已有人察觉她举止有异,在这人人自危之时,半点异常皆会被放大成靶子。
绕过假山石时,忽见前方甬道聚着五六宫人,皆垂首跪地,面前摊着纸笔,正以书写交谈。见沈念来,为首老太监抬头——是司礼监的常公公,此刻老脸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常公公以笔疾书示她:“沈才人,各宫呈报缺失人数,您宫中几何?”
沈念接过笔,在纸上工整写下:“才人沈念,宫女青禾俱在。”顿了顿,添问:“公公,共缺几人?”
常公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拖出长长污痕:“已逾二十,西六宫最甚。”
二十余人,一夜之间。
沈念背脊生寒,将纸递还时,瞥见常公公袖口露出一角黄绢——是御用之物,这老太监怕是已面圣回过话了。
“主子,咱们回罢?”青禾扯她衣袖,满面惶急。沈念颔首,回程途经御膳房后巷,却见七八个粗使太监正将数具草席裹就的尸身搬上板车。席角露出女子纤手,指甲缝里塞满青苔与泥土——是昨日触规者的遗骸。
沈念移开视线,却忽顿住,最后一具尸身草席未裹严,露出半张女子面容。是张美人,那位因宫女多言被拔舌的主位娘娘。
可诡异的是,她面上并无痛苦扭曲,反带着一丝恍惚笑意,而裸露的脖颈处,赫然印着数道深紫色指痕——那不是规则所致,是人力掐扼的痕迹。
张美人非触规而死,是被人灭口,板车辘辘远去,辙印在青石上拖出暗色水痕,沈念立于巷口,浑身血液似都要冻结。
规则杀人,人亦借规则杀人。
回到西偏殿时,日头已高悬,沈念闭户闩门,青禾瘫坐脚踏,捂着心口喘了许久,方颤声问:“主子,那张美人……”
“噤声。”沈念以指封唇,眼神示意屋顶,青禾悚然噤声,沈念踱至书案,展开素笺,笔走龙蛇:
窗外忽传来整齐步履声,沈念疾将纸笺藏入怀中,凑至窗缝窥看。
但见龙鳞卫换防,新来的十二人玄甲更亮,为首者身量极高,按剑立于庭心,缓缓环视四周。当他目光扫过西偏殿时,沈念分明看见——那人覆面铁具下,双眸似有深意地在她窗格上停留了一瞬。
仅一瞬便移开,沈念退后两步,背抵冷墙,不是错觉,龙鳞卫在盯着她,或说在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常之人。
她想起常公公袖角那抹御用黄绢,想起皇帝那道格杀勿论的旨意,想起萧执素日作风——那人从不做无谓之事。若派龙鳞卫严守宫禁,绝不仅为□□,他定在观察,在甄别,在等什么浮出水面。
日影西移,申时将至。
沈念令青禾去耳房歇息,独坐明间将怀中纸笺取出,就着窗光细看,那些字句如刀刻斧凿,每一笔都是生死关头的体悟。她需寻个更稳妥处藏匿——若被搜出,便是百口莫辩。
正思忖间,忽闻极轻叩窗声。三短一长,顿复两短,与昨夜西角楼传来的叩击节律,一模一样。
沈念霍然抬头,窗外无人,唯有日影斜长,将棂格影子投在地上,如牢笼栅栏。
她屏息静听,叩击声未再起,却有一物自窗缝塞入——是卷成小筒的素绢,以青线缠缚。沈念未立即去取,静候半盏茶工夫,确认窗外再无动静,方以银簪挑开窗缝,迅速将绢筒拨入掌心。
青线解开,素绢展开,上头无字,唯以朱砂画着个古怪图案:三重同心圆,最内圈点着七星,外两圈环刻云雷纹。图案下角,有个极小的墨点,似无意滴落。
沈念凝眸细辨,心念电转,这图案她见过——在她那便宜父亲那本残破的《异闻考略》里,书中称此乃璇玑印,据传是前朝巫祝用以禁锢邪祟的秘纹,怎会出现在宫中?
而那墨点,她将绢布凑近鼻尖轻嗅,有极淡的松烟墨气,混着一丝檀腥——是御用贡墨特有的气息,此物来自乾元殿,或者说,来自能使用御墨之人。
沈念缓缓折起绢布,藏入镜台夹层。心跳如奔马,思绪纷乱如麻,送此物者何人,是警示还是是试探,抑或是邀约?
若此印真与规则有关,那幕后之人恐非寻常宫斗对手,而是涉及方外之术,而皇帝知晓此事,或许,他正是借龙鳞卫之眼,在寻知情人。
暮色四合时,变故再生。
宫墙血字忽现新规——第十一条:
【规十一:各宫酉时末须闭户,非诏不得出。违者裂肢。】
沈念掐指一算,距酉时末仅剩半个时辰。而此规最毒处在非诏不得出——若今夜有变,纵是走水遇袭,亦不能逃,这是要将所有人困死在各宫之中。
各宫顿时骚动,虽不敢高声,然推窗声、急促步声、压抑泣声此起彼伏,龙鳞卫按剑巡行,目光如鹰隼,将任何异动皆收眼底。
沈念闭目凝思,酉时末闭户,若她此刻出去在闭户前归来,可算违禁?规十一只说须闭户,未言此前不可出,可外头龙鳞卫森严,此时出行无异自曝。
正权衡间,忽闻庭中传报:“陛下口谕——传才人沈念,即刻至乾元殿西暖阁见驾。”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青禾自耳房奔出,面无血色,沈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裙。
她最后看了眼镜中自己——面色苍白,唯眸光沉静,俯身对青禾以指画字:“若我未归,焚尽所有字纸,咬定一概不知。”青禾泪如雨下,死死点头。
推开格扇时,庭中已候着两名龙鳞卫,覆面铁具森冷,常公公垂手立在阶下,见她出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沈念敛衽,随侍卫而行,经过月洞门时,余光瞥见王美人正半掩窗扉窥看,眼中俱是惊疑。
穿过重重宫阙,乾元殿巍然在望,暮色里,殿宇如巨兽蛰伏,飞檐斗拱割裂昏黄天际,西暖阁门扉紧闭,内里烛火通明。
龙鳞卫止步阶下,常公公上前推门,侧身让路:“沈才人,请。”沈念抬步,迈过那道朱漆门槛。
阁内暖香扑面,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紫檀案后,有人负手立于窗前,玄色常服上金线暗绣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闻得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年轻帝王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凤眸深不见底,正是萧执。
他手中,正拈着那方素绢——三重同心圆,朱砂刺目,“沈才人。”声线平缓无波,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此物,你可识得?”
沈念伏地而拜,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镇定,“愿为陛下解此璇玑印。”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阁外,酉时的更鼓,沉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