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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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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砖地面的寒意,直透额际。
沈念伏跪的姿势维持了三息,听见自己心跳如槌,撞在胸腔里声声闷响。阁中烛火煌煌,却照不透紫檀案后那人的神情——年轻帝王负手立在窗前,萧执未言起,只将手中素绢徐徐展开。
朱砂绘就的璇玑印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光泽,三重同心圆似能摄人心魄。他指尖抚过那点御墨痕迹,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
“朕的御墨,流到何处,朕自然知晓。”沈念肩背绷紧,这话是明示——昨夜西角楼的叩窗者,竟能动用天子书房之物。是内贼?抑或,这本就是萧执默许的试探?
“臣妾愚钝。”她抬首,仍伏着身,目光落在帝王袍角,“只觉此印似在何处古籍见过,或与方外之术有关。”
“哦?”萧执终于转身,烛光在他面上切割出明暗分野,“沈才人读过《异闻考略》?”
沈念心头一凛,父亲那本残破私藏,他竟也知晓。
“家父旧藏,少时翻阅过。”她斟酌字句,“只记得书中称此印可锁妖邪,需以七星为枢,云雷为牢。然……”
“然什么?”
“然书中未载,此印若现于宫闱,当主何兆。”
话落,阁中寂静得可怕,远处更漏声隐约,酉时一刻了。
萧执缓步走近,皂靴踏在金砖上几无声息。他在沈念身前三尺处停步,俯视着她:“沈县丞倒是博闻,可惜,”他音色陡沉,“此书五年前朕已下旨焚毁,凡私藏者以巫蛊论处。”
沈念血液骤冷,“陛下明鉴。”她将额头更深抵向地面,“家父早逝,旧物散佚,臣妾实不知此书违禁。今日见印,唯恐宫中有邪祟作乱,故斗胆妄言。”
“邪祟作乱。”萧执重复这四字,似在玩味忽将素绢掷于案上,“你且抬头。”
沈念直身,第一次这般近地看当今天子——剑眉凤目,本是极俊朗的骨相,却被眉宇间一层冰封般的戾气压得森然。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暖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问你。”萧执垂眸看她,“宫墙规诫初现时,你殿中宫女青禾,曾在辰时开口,为何未受拔舌之刑?”
来了。
沈念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让声线稳下来:“回陛下,当时青禾确是开口,然所说乃是漏壶水尽,此为禀报要务。规一曰禁语,禁的是闲谈私语,若连紧要事都不能禀,岂非误事?故臣妾以为,此当在规诫网开一面之列。”
“网开一面。”萧执唇角扯出个极淡弧度,辨不出是笑是讥,“你倒会解。”
“臣妾愚见。”
“那御湖锦鲤呢?”他话锋陡转,“今日王美人欲投饵,你为何不阻?”
沈念心念电转——他果然知晓,且知晓得如此详尽,龙鳞卫的眼线,怕是无处不在。
“规二曰:若见之,勿投饵。”她一字一句,“王美人虽持饵,然并未投出,若臣妾上前阻拦,推搡间若有饵料落水,恐反成投饵之举。故只示以规诫所在,令其自省。”
萧执静默片刻,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沈念余光瞥见,那上头竟是她笔迹——是《宫闱弊政十疏》的抄本。
“此疏,”他指尖点在某行字上,“湖中本无锦鲤,见亦勿喂,与规二几乎同出一辙,沈才人作何解?”
沈念闭目,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臣妾惶恐。此疏是半月前心绪不宁时胡写,本为自娱,不知如何流出,然疏中皆是针对旧规的诘问,若有人借此生事,篡改成索命规诫,臣妾百死莫赎。”
“百死莫赎。”萧执轻嗤,“你倒知罪。”他将黄绫掷在她面前。萧执忽俯身,龙涎香气混着墨香压下来,“那你告诉朕,昨夜子时三刻,西角楼传来叩击声时,你在做什么?”
沈念浑身僵住,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臣妾闻声惊起,未敢出户。”
“未敢出户。”萧执直起身,踱回案后,“却听得懂那叩击节律——三长一短,两长两短,是前朝紫薇卫的暗号,专用于巫蛊案中传递密讯。”
他转身,眸光如刃:“沈才人,你一个七品县丞之女,从何处识得前朝秘卫暗号?”
阁中烛火噼啪炸响,沈念跪在煌煌光影里,只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的冷。原来陷阱在这里——那叩窗声不是试探,是栽赃。
幕后之人不仅要她死,还要她以巫蛊余孽的罪名万劫不复,而皇帝,在等她自己走进这死局。
“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陌生,“不识什么紫薇卫。”
“哦?”
“但臣妾知道,”她缓缓抬首,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昨夜叩窗者送来的璇玑印,最内层七星排列有误——天枢与天璇之位颠倒。若依此画符,非但不能锁魂,反会召邪。”
萧执眸光微凝。
“《异闻考略》残卷中载,”沈念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璇玑印若错置星位,则成逆璇玑,可暂缚邪物,却需以生人精气为饲。七日一周期,饲主气血衰败而亡,邪物破印而出,凶戾倍于前。”
她顿了顿,看着帝王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陛下若疑臣妾与施术者勾结,不妨查查——宫中近日,可有人突发恶疾,面色灰败如蒙尘,且每至子时便神智昏乱?”
阁中死寂,更漏声又响,酉时二刻了。萧执久久未言,只负手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许久方道:“张美人。”
沈念心下一沉——果然。
“三日前暴毙,太医诊为心疾。”萧执声线无波,“然遗容带笑,颈有扼痕。今晨验尸,脏腑皆呈灰败色,似被抽干精血。”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沈念身上:“你如何知晓?”
“因那素绢上的逆璇玑印,”沈念闭目,“需以阴时阴刻出生之女为饲,张美人生辰,可是乙卯年七月初七子时?”
萧执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震动,他未答,但沈念已从那一瞬的凝滞中得到了答案。幕后之人不仅借规则杀人,更在以宫妃性命饲养某种东西。
“陛下,”她伏身再拜,“臣妾愿助陛下破此邪局。”
“凭你?”萧执语气听不出情绪。“凭臣妾见过《异闻考略》全本。”沈念抬眸,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光,“家父所藏虽是残卷,然臣妾少时过目不忘,曾于外祖书房见过补全的抄本——那本如今,应已随外祖家族流放岭南,不知所踪。”
这是赌,赌皇帝需要这份情报,赌他会留她一命去寻书。萧执缓步走回案后坐下,烛光在他面上摇曳,半晌,方道:“常青。”
一直垂手立在门边的常公公疾步上前:“老奴在。”
“带沈才人去东配殿暂居。”萧执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书写,“拨两个龙鳞卫守着,西偏殿一应物件,仔细查验,凡有字迹的,皆送来。”
“遵旨。”沈念暗暗松了半口气——暂居是软禁,查验是搜证。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沈念。”萧执忽唤她全名。
“臣妾在。”
他搁笔将折子递给常公公,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你说愿助朕破局,朕给你一夜——明日辰时,朕要看到逆璇玑印的解法。”
“若画不出,”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便去陪张美人。”
沈念指尖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臣妾,”她俯首,“领旨。”常公公引她退出暖阁时,酉时三刻的更鼓恰响起,暮色已浓,宫灯次第点亮,却驱不散廊下深重的阴影。
东配殿离乾元殿不远,原是预备给奏对大臣暂歇之所,如今却成了她的囚笼。常公公亲自点了烛,回身看她,老眼里情绪复杂:“才人歇着罢。需要笔墨纸砚,只管吩咐。”
“有劳公公。”沈念敛衽。
她行至案前,铺纸研墨。逆璇玑印的解法,《异闻考略》中确有记载,然需辅以三味药引:七星草、雷击木、无根水。七星草生于北疆雪岭,雷击木需取被天火焚过仍抽新芽的桃木,无根水更非得清明子时的露水不可。
一夜之间,何处去寻?正凝眉时,忽闻窗棂轻响。
不是叩击,是极细微的刮擦声,沈念悄然走近,见窗缝里塞进个油纸小包。打开里头是三样东西:一束干枯的七叶草,一块焦黑木片,还有个小瓷瓶,触手冰凉。
纸上附了行小字,墨迹未干:草取自北苑暖房,木掘自冷宫焦土,水集于今晨荷盏。
子时三刻,西角楼见。没有落款。
沈念捏着纸,心头巨震,这人不仅知晓她需要何物,更能在皇帝眼皮底下集齐——暖房是皇后辖下,冷宫早成禁地,荷盏露水需寅时采集。是宫中人,且权柄不小。
她将纸凑近烛火,细看墨迹——是松烟墨,却掺了极细的金粉,光照下隐隐流光。宫中用此墨者,不过三五人。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沈念疾将纸包藏入怀中,佯作研墨。门开,常公公引着两个宫女进来,捧着食盒与盥洗用具。
“陛下吩咐,才人需什么尽管提。”常公公目光在案上扫过,“可要添盏灯?”
“不必了。”沈念垂眸,“只求公公一事。”
“您说。”
“请公公……”她顿了顿,“明日辰时前,莫让任何人进殿。”常公公静默片刻,缓缓颔首:“老奴明白。”
待人退去,殿门重新阖上,沈念独对孤烛,展开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子时三刻,西角楼,那是规三明令禁止靠近的化尘之地,亦是昨夜传来诡异叩击、今晨落下灰烬的凶处。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明日交不出解法,亦是死路。
她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明灭,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更漏声声,子时将近。
沈念吹熄了烛,黑暗中,她解开发髻,将青禾早间为她绾发的素银簪子握在手里——簪尖磨得极锐,是这三年来她唯一藏的防身之物。
又自怀中取出那瓶无根水,以指尖蘸了,在左手掌心缓缓画了个正位的璇玑印。《异闻考略》有云:以无根水画印于身,可暂避邪祟侵体,时效一个时辰。
子时二刻,万籁俱寂。
沈念轻启后窗——那里竟未封死,两名龙鳞卫守在正门方向,背对着这边。
她翻窗而出,落地无声,夜色浓稠如浆,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手中紧握银簪。穿过两道月门,西角楼的轮廓在夜幕中渐渐浮现。那是一座三层攒尖顶的旧楼,飞檐残破,瓦当零落,在惨淡月光下像具巨兽骸骨。
楼前空地上,散落着更多灰白粉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沈念屏息细看——那些粉尘排列竟有规律,似是个未完成的符阵。
规三说违者化尘,可这些尘真是人化的么?正凝神间,楼内忽起光亮。
一点烛火,在二层窗内幽幽亮起,沈念握紧银簪,迈步向前。足尖踏入粉尘范围的刹那,怀中那瓶无根水忽然发烫——掌心所画的璇玑印竟隐隐泛起微光,是警示。
她驻足,抬眼望向那扇亮窗。窗内有人影缓步走近,停在窗后,烛光勾勒出一个纤细轮廓,云髻锦衣,竟是宫妃装扮。
那人抬手,以指叩窗,三长一短,顿,两长两短。与昨夜一模一样,沈念背脊生寒,却强自镇定,亦抬手在身旁廊柱上叩响——
两短三长,一短一长。
这是《异闻考略》中记载的破咒回应:阴叩阳应,以正破逆。窗内人影静止了,许久,窗扉缓缓推开,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那人的脸。
沈念呼吸骤停,那是——王美人。
可此时的王美人,面色灰败如蒙尘,眼底两团浑浊的幽光,唇角却挂着与张美人遗容如出一辙的恍惚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