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梦是碎的。

      沈念梦见自己坐在现代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咬牙切齿地打字——《关于后宫管理制度十大不合理现象及优化建议》,文档里写满了“辰时后禁止交谈纯属反人类”、“御湖锦鲤喂养流程冗余”之类的牢骚。

      然后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变成宫墙上淋漓的血字,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还卡着半声惊叫,却被眼前诡异的寂静硬生生堵了回去。

      辰时三刻,照理说是后宫最热闹的时候,各宫娘娘梳洗完毕,宫女太监穿梭送早膳,细微的交谈声、脚步声、瓷器轻碰声会像晨雾一样弥漫在宫廷每个角落。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沈念躺在才人规格的硬板床上,盯着帐顶那朵褪色的海棠绣花,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窗外惯常的鸟鸣都消失了。

      “青禾?”她试探着唤自己的贴身宫女,没有回应。

      沈念坐起身掀开帐子,她这间位于西偏殿角落的小屋一如既往地简陋,但今日连从窗棂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惨白。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廊下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三个宫女跪在青石板路上,保持着僵硬垂首的姿势,像三尊突然石化的雕像。更远处,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太监瘫倒在月洞门边,铜盆翻倒,水渍在晨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不,那不是水,是血。

      沈念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发生了什么?瘟疫?宫变?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木门的纹路里,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养成的保护壳正在寸寸龟裂。

      她是沈念,又不是沈念。

      三年前,她还是个熬夜写方案写到猝死的咨询顾问,再睁眼就成了大晟朝七品县丞家不受宠的庶女,然后被一顶小轿抬进宫里,成了无数低阶妃嫔中毫无存在感的一个。

      这三年她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就是:别出头,别惹事,把自己活成背景板。

      “咯……咯咯……” 门外传来古怪的声响,沈念咬着牙,再次将眼睛凑近门缝。

      廊下那三个石像动了,最左边那个宫女,她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头越垂越低,然后猛地张大了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沈念清晰地看到,一截暗红色的东西从她口腔里缓缓滑出,掉在青石板上。

      是一截舌头,紧接着是第二截、第三截。三个宫女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整齐划一地完成着这血腥的仪式,血从她们无法闭合的嘴角淌下来,在衣襟前晕开大片的暗红。

      沈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掌心,就在这时,宫墙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字迹。

      鲜红的、淋漓的,像是用最粗的毛笔蘸着血一挥而就——
      【规则一:皇后娘娘最喜安静,请勿在辰时一刻至三刻交谈。违者拔舌。】

      字迹在宫墙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像渗进砖石般消失,但几乎同时,沈念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那段文字仿佛直接烙进了她的脑海。

      辰时后……禁语……

      她猛地看向漏壶——辰时早过了,现在已是巳时初。所以刚才那三个宫女是因为说话才变成这样?可自己明明没听到任何声音,难道这禁语,连极轻微的耳语也算,还是说,这规则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在监控?

      没等她想明白,第二行血字在宫墙另一侧浮现:

      【规则二:御花园的湖中没有锦鲤,若你看见,切勿投喂。违者溺毙。】

      第三行、第四行……

      【规则三:西侧角楼年久失修,禁止靠近。违者化尘。】
      【规则四:不得私相授受,传递物品。违者断手。】
      【规则五:皇后厌海棠,禁饰之。违者剜目。】

      一条接一条,整整十条规则,以这种霸道又诡异的方式,刻进每个人的脑海,当最后一条规则消失时,整座后宫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沈念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这些规则……这些措辞……

      她踉跄着爬起来,冲到那张破旧的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除了一些不值钱的首饰,还有一个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书本,她颤抖着手翻开,直接跳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半个月前,在又一次目睹后宫各种奇葩规矩后,一时没忍住写下的。用的是她自己发明的、掺杂了简体字和英文标记的混合写法,就算被人看到也认不出是什么。

      标题赫然是:《关于后宫管理制度十大不合理现象及优化建议》。

      下面的条目:
      皇后喜静就静呗,还辰时一刻到三刻禁语——您老怎么不直接让大家当哑巴,建议改成非必要不交谈,留点活路行不行?

      御湖锦鲤喂个食还要三层审批,最后鱼都饿死了吧,建议简化流程,或者干脆立个牌子湖中无锦鲤,看见也别喂——反正流程复杂到根本喂不成,跟没鱼有啥区别?

      西角楼明明快塌了,不让靠近修也不让靠近看,什么懒政逻辑?建议要么修,要么直接写禁止靠近,违者后果自负。

      传递个东西跟做贼似的,建议明确私相授受的定义,递块手帕算不算?

      皇后讨厌海棠花就禁止所有人戴?建议改成建议避免,给个灵活执行空间。

      一条条,一款款,和她刚刚在宫墙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宫墙上的版本更精简,更冷酷,去掉了她所有调侃的括号和吐槽,只剩下冰冷的禁令和血腥的惩罚。

      沈念跌坐回椅子上,纸张从指间滑落。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巧合,这一定是巧合……”

      可理智在尖叫:没有这样的巧合,十条规则顺序一致,核心内容一致,甚至连那种强行规定的别扭逻辑都如出一辙。

      她写的吐槽变成了现实,而且是以这种最恐怖的方式。

      窗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叫,又戛然而止。沈念透过窗纸模糊的影子,看到有人影慌不择路地跑过庭院,然后突然摔倒,再也没起来。

      她必须冷静,沈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为什么会这样转移到现在该怎么办上。

      首先,规则是绝对的,至少目前看来,触犯者立刻会受到惩罚,没有任何通融余地。

      其次,规则有漏洞,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乱的脑海。

      对,漏洞!她写那篇吐槽的时候,本就是带着挑刺的心态,每一句都在指出现有规定的不合理和矛盾之处,而现在这些变成现实的规则,几乎原样继承了她指出的逻辑漏洞。

      比如第一条:辰时后禁语——没说不能写字交流。

      比如第二条:湖中无锦鲤,见之勿投喂——如果湖里真的出现了锦鲤呢,规则只说了若你看见,那如果是别人看见,我去投喂呢?

      比如第五条:皇后厌海棠,禁饰之——佩戴才算饰吗,衣服上绣海棠算不算?头上戴海棠玉簪和绢花,性质一样吗?

      这些细微的模糊地带,在平常的宫规里顶多让人钻空子偷懒,但在这套会杀人的规则体系里,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而她是唯一知道所有漏洞的人,因为漏洞就是她亲手写的。

      沈念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某种荒诞到极点的笑。

      三年了,她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平庸怯懦的才人,不争宠不结党,最大胆的事也不过是在私密的本子上吐吐槽。

      结果这吐槽却是要命了。

      “主子,您醒着吗?”极轻极轻的叩门声,还有气声般的呼唤,是青禾。

      沈念迅速将本子塞回抽屉底层,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走过去开门。青禾脸色惨白地闪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

      “外、外面……”小宫女语无伦次,“死了好多人,张美人身边的侍女,就因为嘀咕了一句这怎么办,舌头就……李更衣想往宫外递个消息,手突然就折了……”

      “我知道。”沈念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都看见了。” “主子,我们怎么办啊?”青禾眼泪汪汪,“这些规矩简直……”

      “嘘。”沈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然后指了指窗外。

      青禾立刻噤声,惊恐地捂住嘴,沈念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庭院里已经没有人敢随意走动了,所有人都像受惊的鹌鹑缩在各自的屋子里。但东厢那边隐约传来争执声——住在隔壁的刘选侍,似乎和她的宫女在为什么事争吵,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管,我要见皇上,皇上一定会——”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短促,凄厉,然后归于寂静。

      沈念闭上了眼,又一个,她记得刘选侍,一个有点小聪明但沉不住气的姑娘,父亲是五品官,进宫后一直觉得自己能往上爬,可惜了。

      “主子……”青禾的声音在发抖。

      “听着,”沈念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现在起,除非我允许,不要主动开口说话。必须交流的时候,用手势,或者写字。明白就点头。”

      青禾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

      “第二,不要离开这间屋子,除非我带你出去。第三,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慌,先看我眼色。”

      “嗯。”青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沈念走到书案前——那是她屋里最体面的一件家具,虽然漆面已经斑驳。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顿住了。

      该写什么?警告大家?可怎么解释她知道规则的漏洞?一旦暴露,下一个被规则盯上的可能就是她自己。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人去死?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就在这时,庭院里传来喧哗。不是人声,是某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沈念凑到窗边,看到一队身着玄甲、脸覆面具的侍卫开进庭院,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是乾元殿的副总管,高公公。
      高公公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皇上有旨:宫中突发异象,为保诸人平安,自即日起,所有人务必严守宫墙所示规条。各宫闭门自省,非诏不得出,非令不得聚。违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里发寒。

      玄甲侍卫开始分列站立,把守住庭院的每个出口,那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沈念认出来——是直属皇帝的龙鳞卫,据说只听命于萧执一人。

      那个登基三年,就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年纪轻轻却让所有老臣胆寒的皇帝。

      萧执。

      沈念只在三年前的大选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高坐御座之上,年轻的面容却笼罩着一层冰封般的寒意,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物件,那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也庆幸自己没见过。

      现在,他的旨意和这些杀人规则一起,将整座后宫锁死了。

      高公公宣完旨就离开了,留下龙鳞卫像铁桩一样立在庭院里,沈念缓缓退离窗边,坐回椅子上。

      “主子,皇上他……”青禾用气声问,眼里有了一丝希望。
      “皇上在控制局面。”沈念淡淡地说,“用最直接的方式。”

      用恐惧压制恐惧,用规则强制执行规则,很符合她对萧执的认知——一个极度理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统治者。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人敢点灯——规则第六条是子时后必须熄灯就寝,但没人敢赌子时前点灯是否安全,整个后宫提前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沈念让青禾去榻上休息,自己坐在椅子里,在黑暗中睁着眼。她需要验证,验证这些规则是否真的完全按照她写的逻辑运行,验证那些漏洞是否真的存在。

      明天,她要冒第一个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