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落》白魚念礼

3、心动暗涌，沉默隔山 三

　　秋意日渐深重，窗外梧桐叶落簌簌，铺满整条教学楼的林荫道。风穿过窗隙，带着清冷的凉意，扫动课桌上堆叠的试卷，也扫不开两人之间无声滋生的僵持。

　　自从分班同桌已有半月。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余砚对孟亦，是独一份的例外。

　　他性子清冷，对外人素来疏离淡漠，从不浪费多余的温柔与耐心。同学问题，他只会简明扼要讲完要点，从不多言；旁人打趣搭讪，他大多淡淡带过，疏离有度。唯独对着孟亦，温柔细致得近乎偏执。

　　早自习前会提前帮他擦好落灰的桌面，晚自习灯光昏暗，会默默把自己的台灯往他那边挪半寸；孟亦字迹潦草的错题，他会重新誊写一遍，步骤写得清晰易懂；就连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四散打闹，他都会独自折返教室，帮孟亦收好被风吹乱的课本。

　　偏爱明目张胆，温柔坦荡赤诚。

　　全班的玩笑起哄从未停歇。

　　“余砚也太宠你同桌了吧。”

　　“也就对孟亦这么耐心，换别人早不理了。”

　　“你俩也太黏了吧，天天形影不离。”

　　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边，旁人只当是好友交好的打趣，肆无忌惮热闹着。

　　可每一句玩笑，于孟亦而言，都是沉重的枷锁。

　　他垂着眼，笔尖死死抵在试卷的横线处，用力过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脸颊滚烫发烫，心底却一片酸涩冰凉。

　　他怕这些玩笑。

　　怕所有人都看穿他藏得最深的心思，怕有人诟病他攀附余砚，怕旁人嘲讽他不自量力。

　　余砚是云端皓月，万众追捧。

　　而他只是泥底微尘，卑微平庸。

　　他们本就不配相提并论。

　　孟亦的自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越是被偏爱，越是惶恐不安；越是被温柔对待，越是想要逃离。

　　这天下午，随堂小测成绩张贴在教室后方的墙板上。

　　孟亦的名次依旧靠后，红色标注的错题密密麻麻，刺眼又难堪。他站在人群末尾，看着榜单上遥遥领先、稳居榜首的余砚，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席卷全身，心底的窘迫与难堪铺天盖地涌来。

　　有人在身后低声议论。

　　“难怪余砚天天给他讲题，成绩还是这么差。”

　　“底子太差了吧，怎么补都没用。”

　　话语不重，却字字扎心。

　　孟亦指尖骤然泛白，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想狼狈躲开。

　　下一瞬，一道清冷的声音稳稳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他进步很快，只是基础薄弱而已。”

　　余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身侧，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堵住了所有细碎的非议。

　　起哄的人讪讪闭了嘴，四散离开。

　　喧闹褪去，身后只剩安静。

　　走廊的秋风缓缓吹过，拂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孟亦垂着头，不敢看身侧的人，眼眶却莫名发热。

　　总有人在他最窘迫难堪的时候，不动声色替他解围。

　　余砚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贪心，让他沉溺，让他一次次想要冲破所有怯懦，不顾一切靠近。

　　可下一秒，心底的自我否定便汹涌反扑。

　　贪心之后是惶恐，沉溺之后是自卑。

　　他不配。

　　永远都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回座位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距离近得肩膀几乎相触。咫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余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细微的试探：“刚刚的题我看了你错了不少，晚自习我帮你系统性梳理一遍？”

　　本该欣然应允的温柔邀约，本该坦然道谢的善意。

　　落在孟亦心里，却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的难堪、惶恐、自卑、压抑尽数堆积，化作冰冷的疏离。

　　孟亦脚步一顿，语速极快，带着刻意的冷淡与疏远：“不用了。”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余砚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全程态度生硬，拒人千里。

　　余砚停在原地，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黯淡下去。

　　细碎的失落，无声漫彻四肢百骸。

　　他不懂。

　　他小心翼翼靠近，认认真真偏爱，拼尽所有温柔包容。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只有后退，只有拒绝，只有冰冷的回避。

　　晚自习如期而至，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余砚还是照旧，整理好了整整两页的知识点梳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是专门为孟亦量身梳理的薄弱考点。

　　他沉默着，将纸页轻轻推到孟亦桌前。

　　这一次，孟亦没有动。

　　全程低头刷题，视而不见，指尖紧绷，一动不动，刻意忽略身旁所有的温柔与示好。

　　纸页静静躺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夹缝处，无人拾取，无人问津。

　　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

　　余砚静静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温柔不会突然消失，

　　只会被一次次无视、一次次拒绝、一次次疏离，慢慢耗尽。

　　良久，余砚收回目光，轻轻收回了那张纸。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吵闹。

　　只是安静的，收回了自己所有主动的热忱。

　　孟亦的余光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脏骤然抽痛，酸涩密密麻麻堵满胸腔，疼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多想伸手拉住，多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多想告诉余砚，他不是讨厌，只是太害怕。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依旧僵着脊背，维持着冷漠疏离的假象，亲手推开了唯一偏爱他的光。

　　窗外夜色渐沉，晚风寒凉入骨。

　　少年一腔热烈赤诚，悄悄遇冷。

　　少年满心汹涌爱意，默默藏荒。

　　这一晚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狗血纠葛。

　　只有无声的隔阂，悄然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

　　始于自卑的后退，终于温柔的冷却。

　　暧昧暗涌藏于眼底，山海相隔始于沉默。

　　伏笔深埋，裂痕初成。

　　所有后来的岁岁皆悔，早已在无数个沉默推开的瞬间，注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