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悬清秋》伊九桃

3、夜会

　　柳大人神情一肃，虽然不知道温桓想要做什么但直觉对自己不利，当即开口想要抢白道：“大人——”
　　“不必多说。”
　　温桓抬手止住柳大人未尽的话语，眉间依然染上了几分冷意，“还是说柳大人认为本官说的不对？”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滑落，柳坤看着温桓那双冰冷的眼睛本能的感到了一阵恐惧，“下官...下官没有异议...”
　　“那就好，不然本官就要质疑柳大人对圣上的忠心了。”
　　柳坤声音颤抖地说道：“下官不敢，不敢。”
　　“孙大人看过那圣旨了？”温桓没再看低着头的柳坤，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是，下官看过了，没有问题。”猝不及防对上了温桓那双眼睛的孙侍中连忙躬身回道。
　　“既如此，”温桓冲着绷着个脸站在一旁的九皇子行礼说道：“烦请九皇子殿下先行前往灵前祭拜吧。”
　　闻听温桓此言，在场的众人面上的表情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变化，他们都知道这是温桓也支持九皇子作为下一任新皇的意思，看着九皇子的神情都越发恭敬起来。
　　赵珏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袖袍下的手紧紧握着不让自己失态，略显僵硬的点头后便朝灵前走去。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说道：“温大人，柳大人说的并不无道理，九皇子殿下确实年纪尚幼，在政事上恐还需人帮衬才是。”
　　温桓的目光扫向说话之人，认出此人也是支持二皇子登基的人，心里冷笑一声，但面上却很是平静地说：“九皇子天资聪颖，又是陛下选中的人，想来未来也是一位明君，至于在政事上经验不足的问题，想来到时候太后娘娘自能教导一二。”
　　众人一时有些摸不清楚温桓的意思，有人猜测是他想要借此机会独揽朝政，还有敏感之人听出了些许不对但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而那些支持站队二皇子的表情一时都不太好，但他们依然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暂时忍下从长计议。
　　随着九皇子的第一声哭丧起，这场闹剧才算是短暂的落下了帷幕，只是这其中每个人的心思也就只有个人知晓了。

　　因着后面就是嫔妃哭丧的环节了，姜蕴希早早就命人去传唤了各宫嫔妃，等她回到偏殿的时候几乎所有嫔妃都已经陆续赶来了。
　　那些嫔妃无一例外都穿着十分素净，头上更是半点钗环也无，只是面上的表情却是没什么起伏，就算是有几个一脸哀伤的眼神中也是一片平静之色。
　　见姜蕴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等她摆手让起身后才重新落座。
　　柳贵妃似乎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在起身的时候眼神古怪的看了姜蕴希一眼，但又好像因为没看出什么来只停留了一秒便收了回去。
　　姜蕴希眉头微微一蹙，她不知道柳贵妃是否看出了什么，于是留了个心眼，看向柳贵妃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柳贵妃倒是一派自然，依旧端坐在那里，除了偶尔和几个较好的嫔妃说上两句，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等到前面太监来报，众人才再次起身，脸上都换上了哀痛万分的表情，姜蕴希甚至还看见有人因为哭不出来而偷偷拧了自己一把。
　　姜蕴希倒是不必多加酝酿，在见到温桓是强忍住的眼泪倾斜而出，看得柳贵妃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啧啧称奇。
　　妃嫔哭丧的时候前朝的大臣并不在场，姜蕴希没有看见那个自己思念了四年的身影后眼泪瞬间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一下子释放出去一样，连衣襟都被打湿了。
　　许是被姜蕴希难过的情绪感染，又或是因为想要表现的没有那么奇怪，在场的其他妃嫔也都或多或少的掉了几颗真心的眼泪。
　　柳贵妃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躺在棺材中的皇帝，眼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悄然滑落下来，她怔忡在原地，鬓发被粘连在脸颊两侧，眼睛在模糊之间仿佛见到了少年时的皇帝身影，连眨了好几下后才渐渐在眼前消失。
　　二皇子皱眉看着呆坐在那里的柳贵妃，眼中划过一抹不悦，但被他很好的掩饰了下来，除了一直用余光偷瞄着自己这个二哥的九皇子以外没有人注意到。
　　棺椁还要在正殿停留三天后才能迁入皇陵，姜蕴希神情疲惫地安排好今晚谁守灵后便在交好妃嫔的劝说下先行回到凤仪宫休息了。
　　回去的时候已然是深夜，姜蕴希命春柳点燃了寝宫的蜡烛，虽然她身体十分疲累，但心绪因为今天见到温桓的事而杂乱无比，自然是无心睡眠，让春柳等人都出去以后便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摇曳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窗棱处传来了几声细小的敲击声，惊得姜蕴希猛然起身，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谁在哪里？”
　　窗户被抬起又放下，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游鱼一般钻了进来，站立的位置离姜蕴希仅仅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
　　“来——”
　　那人见姜蕴希要说话，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手臂还顺势揽着腰把她稍微带离了窗户几步。
　　守夜的秋菊似乎是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出声询问道：“娘娘，怎么了？”
　　姜蕴希此刻却已经是顾不得这些了，手臂背在身后刚想要板动手镯上的开关时先闻到了来人身上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
　　手上的动作顿住，姜蕴希瞳孔微微放大，“你......”
　　来人弯了弯隐藏在黑纱后面的眉眼，确认姜蕴希认出来自己的身份后便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只是身体却一动没动，依然保持着把姜蕴希半抱在怀里的动作。
　　姜蕴希猛喘了几口气后扭过头不看来人，扬声冲着外面说道：“无事。”
　　外面的秋菊似乎是有些疑惑，但因为听着自家娘娘的声音不像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样子，所以在门口只是略微踌躇了些便退下了。
　　听到外面衣料摩擦的莎莎声渐渐消失，姜蕴希心下送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看向了从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贼人”。
　　“温大人。”
　　听到姜蕴希这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话语时温桓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扯下脸上的面纱说道：“阿桃......”
　　姜蕴希却只是低头，似是不愿意去看温桓那张带着泪意的脸庞，这人总是这样，在外人面前是一副高冷的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其实却是个爱撒娇的，每次惹了她不痛快以后便试图通过这招求饶。
　　嘴角下意识地勾起又被抿平，姜蕴希不去看温桓那双总是可以使她心软的眼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冷酷，却也总是失了几分力气。
　　“温大人想必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阿桃。”
　　“阿桃！”
　　温桓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可置信，“阿桃，你是阿桃，我怎么可能认错！”
　　姜蕴希牙齿叼住口腔中的软肉，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却发现那疼痛远不如心口那处强烈。
　　疼的她整个人仿佛要被劈开来。
　　不理会温桓的话语，姜蕴希右手一抬，拂开了温桓抱在她腰间的手，“本宫现在是大行皇帝的皇后，未来还会是新皇的太后，温大人还是与本宫保持距离比较好，不然到时候宣扬出去可是一桩丑闻，有辱皇家威严。”
　　“皇家威严？”
　　温桓站直身子，收敛起脸上的所有神色，顿了好一会儿后才似笑非笑的重复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姜蕴希微侧过去的脸庞，试图想要从那里找出几分自己想要的答案，“娘娘强调自己的身份，是想要和我说什么呢？微臣愚钝，不知道娘娘的意思，还望娘娘能可怜可怜微臣，替微臣解一解惑。”
　　姜蕴希被温桓毫不掩饰的目光盯得只觉得脖颈都要烧了起来，狼狈的后退一步却撞上了挂在床边的帷幕，帷幕一瞬间倾洒下来给本就不清白的两人更是填上了几分暧昧。
　　温桓轻笑了一声，俯身再一次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热的唇瓣轻贴上姜蕴希的耳朵，“阿桃真是狠心，当年就那么抛下我而去，现在又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姜蕴希想要侧头避开温桓的唇瓣，却一下子撞入了对方温暖的手心，他轻轻捧起姜蕴希的脸颊，动作小心而又虔诚，“阿桃，不要在抛下我了。”
　　姜蕴希的心狠狠一颤，张口想要解释自己当年是被皇帝命人劫走的，却又在恍惚间觉得这没有意义，她现在要做的是推开他，推开。
　　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但姜蕴希的声音还尚能保持平稳，“温大人！”
　　温桓的身形一僵，原本想要摩挲姜蕴希脸颊的也顿在了原地。
　　他察觉到了姜蕴希的拒绝，或者说是抗拒。
　　眼中渐渐透露出几分疯狂的神色，温桓顺从的退后了几步，与姜蕴希拉开了距离。
　　温桓的后退让姜蕴希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几分窒息，心脏的疼痛也愈加明显起来。
　　好痛，但不行。
　　“温大人还是早些离开吧，这里毕竟是皇宫重地，要是被人发现可是要降罪的。”
　　语调略微有些底气不足，但她现在已经无暇再管这些，只想尽快把这人给送走，最好再也别回来才好。
　　在姜蕴希看过来的时候温桓的脸上只剩下了那一抹微笑，纤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里化不开的浓墨，反而露出几分受伤和无辜出来。
　　“既然娘娘开口，那微臣不敢不从。”
　　但是，他是不会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