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微尘》人生漫

96、第十卷 第2章（下) 复读机 那

　　那年他十二岁，刚上初一。也在二舅家借住，二舅招呼他进客厅，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书包带子攥得手心出汗。
　　“进来啊。”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余侃抬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本书，冲他笑了笑。
　　鲲鹏哥。
　　那晚，余侃半夜醒来上厕所，路过鲲鹏哥房间，从门缝里看见一盏台灯，和一个伏在桌上的背影。那盏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他问：“哥，你不困吗？”
　　“困啊。”鲲鹏哥揉揉眼睛，“可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得钻窑洞。”
　　余侃想起自己爸爸---依稀记得那个瘦瘦的男人，天不亮就要去地里干活。后来爸爸没了。爷爷说：“好好读书，才能过上好日子。”
　　从那以后，余侃就跟着鲲鹏哥学。做不出来的数学题，鲲鹏哥用铅笔一步一步推给他看；背不下来的英语单词，鲲鹏哥把那台复读机借给他，一遍一遍地放。
　　日子就这么过着。余侃的成绩慢慢往上爬，每次拿卷子给鲲鹏哥看，他就拍拍余侃肩膀：“行啊，继续努力。”
　　那年腊月二十六，余侃正在二舅家写寒假作业。门外忽然乱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傍晚，二舅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鲲鹏哥没了，还有艳冰姐姐。
　　那天晚上，余侃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那是鲲鹏哥教他认的---北极星。人在外面迷路了，就找它。
　　过了几天，春生哥来了。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个东西。
　　“侃侃，这是鲲鹏哥最心爱的复读机，你拿着。”
　　余侃愣住了。那台复读机他太熟悉了---旧旧的灰色外壳，磁带仓门边上有一道划痕，是鲲鹏哥不小心磕的。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那道划痕，烫手。
　　“鲲鹏生前最疼你。”春生哥声音哑了，“他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你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余侃低着头，抱着那台复读机，抱得很紧。
　　从那以后，那台复读机就放在他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看一眼。
　　余侃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又考上了一所好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先是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亲爱的父亲。然后他一个人又去了株平村，落雁坡在村子后面，走过一片田埂就到了。鲲鹏哥的坟在一棵小槐树旁边，这棵小槐树是春生哥从老家门前移栽过来的。
　　他在坟前蹲下来，把那台复读机放在碑前。
　　“哥，我考上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轻轻的，像以前问数学题时那样。
　　“你那时候让我好好学习，我一直记着。每天学到很晚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台复读机。它陪着我，就像你还在。”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得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下，那些叶子嫩绿嫩绿的，轻轻晃着，像在点头。
　　他把复读机收起来，重新装进包里。他要带它去大学，带它去很远的地方。鲲鹏哥没能走完的路，他要替他走下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小槐树站在那儿，风一吹，叶子就轻轻响。余侃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鲲鹏哥趴在窗台上看星星的夜晚。鲲鹏哥指着天边说：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
　　现在，那颗星星还亮着。
　　此后差不多每年清明，余侃都会来。
　　有时候带一束野花，有时候就坐着，说这一年的经历---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参加了什么比赛。就像鲲鹏哥还在听他讲题那样。
　　有一次，他带了那台复读机去。电池早没电了，但他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没转，但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年前，鲲鹏哥在另一个房间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条河，一直在流。
　　那天傍晚，他起身离开。走到田埂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那棵小槐树上。风又吹起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每次来，鲲鹏哥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