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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四卷 第8章 少女的无奈 艳 ...

  •   艳琴是春生叔叔韩少雄的女儿,从小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也还不错。
      一天放学,她走到家门口,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没进去。
      院子里,母亲吕尚香正蹲在灶前烧火,烟呛得她直咳嗽。艳琴看着那个背影,脊背弯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一直压了许多年。
      她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妈。”
      母亲回过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还攥着一根苞谷秆。看见女儿这时候回来,她愣了一愣:
      “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没上课?”
      艳琴站在那儿,书包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
      “妈,我不想上了。”
      灶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学费拖着不给,老师天天点我名,当着全班的面。”艳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破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他说,有些人啊,读不出来就别占着名额。”
      母亲把苞谷秆往灶里一塞,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你爹知道不?”
      “我跟他说了,他不吭声。也给艳冰姐写了信。”艳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艳冰姐说,女孩子进厂容易,想好了随时能去,但是提前要你们同意才行。”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过身,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等你爹回来再说。”
      韩少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村委会坐了一天,什么事也没办成。村里又要收提留款了,挨家挨户走了一圈,家家户户都冲他摆手---没钱,真没钱,主任你行行好,再宽限几天。他空着手回来,兜里连根烟都没落下。
      进院子的时候,他看见艳琴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黑乎乎一片,院子里面格外的静。
      “爹。”
      他嗯了一声,进屋把包扔在炕上。
      饭端上来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谁也不吭声。粗菜淡饭,就着咸菜,韩少雄扒了两口,把碗放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艳琴把碗也放下,坐得直直的,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
      “我不想上了。读不出来,也交不起钱。艳冰姐那边有厂子,我去打工。”
      韩少雄看着她。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脸还没长开,说话却像大人一样,一句是一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爹娘不供你---”
      “我知道。”艳琴打断他,“我自己要去的。以后不管咋样,我不怪你们。”
      韩少雄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味道糊糊的,实在无法让人想动筷子,他嚼了两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
      母亲在旁边抹眼睛。
      “哭啥?”韩少雄把碗往桌上一顿,“她自己愿意的,哭啥?”
      可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那一夜,艳琴睡得很早。
      她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爹和娘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过来几个字---“才十三岁”“没办法”“都怪咱们没本事”。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韩少雄就背着个大编织袋,领着艳琴出了门。
      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槐树伸展着枝丫朝他们摇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睡着,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走。”他说。
      艳琴跟在后面,走得很快。她没有回头。
      韩少雄决定先到砖窑厂哥哥韩少东家住一宿,明天再送艳琴到蒲开县坐火车。到砖窑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春生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赶紧往里迎。晚上,艳琴和春生娘挤一张床,韩少雄和韩少东二兄弟在春生房间挤一宿。
      熄了灯,艳琴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伯母,厂里苦不苦?”
      春生娘翻了个身,叹了口气:“苦。可干啥不苦呢?”
      艳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春生娘给他们下了面条,还拿了二包红薯粉让艳琴带给艳冰。
      艳琴跟着爹去了玉环镇上,又坐上去蒲开县城的班车,再从县城坐火车去广州。
      绿皮火车很挤,她没有买到座位票,挤在靠二节车厢连接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树一片连着一片,偶尔闪过一块田,田里有人弯着腰干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艳琴把手贴在玻璃上,凉凉的。
      她想,这就是往外走了。
      艳冰在车站门口等着。
      看见艳琴从车上下来,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拎着个大编织袋,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眼睛里有怯,也有亮。艳冰鼻子酸了一下,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
      “艳琴!这儿!”
      艳琴循声望过来,看见她,脸上绽开一个笑,跑过来,跑到跟前又站住了,有点不好意思。
      “艳冰姐。”
      艳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没问,只是拍了拍艳琴的肩膀。
      “饿不饿?先吃饭,下午我带你去办手续。”
      艳琴点点头,跟着她上车往工厂去。
      厂区的路很宽,两边是高高的厂房,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有人穿着工服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的,谁也不看谁。
      “姐,”艳琴小声问,“你刚来的时候,怕不怕?”
      艳冰脚步顿了一下。
      “怕。”她说,“怕也得干。”
      艳琴没吭声,脚步跟得更紧了。
      晚上,艳冰帮她铺好床,又带她去水房打水。宿舍里住了八个人,都是女孩,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趴在上铺看书,看见新来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艳琴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
      “姐。”
      “嗯?”
      “谢谢你。”
      艳冰没说话。黑暗里,她伸手过来,在艳琴的被子上按了按。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艳琴闭上眼睛。
      外面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她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可她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但她知道,从这一天起,她就再也回不到学校的课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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