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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怦然心动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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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头一次见到钱海妍,是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下午。
他正在仓库里翻一种采购部急要的布料,库存表上明明白白写着还有两捆,可他把货架从上到下捋了三遍,愣是没找着。满头大汗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喊:“管理员,你好!”
春生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仓库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工装,袖口沾着几根线头,手里捏着张领料单。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耳边的短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领什么?”春生用手背蹭了把额头的汗。
“粘扣带,两袋。”她往前走了一步,递过单子,眼睛却往他身后瞟,“课长等着要,车间那批活急。”
春生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她---眼睛又大又亮,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像夏天早晨的露水。
“粘扣带在……”他转身往货架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你先等会儿,我这正找东西,找完马上给你拿。”
姑娘没动,就站那儿看他爬梯子、翻货架,满头大汗地折腾。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找什么?我帮你。”
春生愣了一下:“不、不用,库存对不上……”
“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她已经走到货架边上,仰头看那些贴标签的格子,“什么样子的?”
春生说了布料的特征,两个人就一左一右翻起来。姑娘手脚麻利,爬上爬下不嫌脏,偶尔从货架缝里递句话:
“你看看最顶上那排是不是”“这个灰色的是不是你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夏天的井水,把春生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浇下去。
“这儿呢!”她忽然喊。
春生跳下梯子跑过去,看见两捆布料塞在隔壁货架最底层,压在一堆旧帆布底下。
“哎呦,”春生一拍脑门,“上回盘点的人准放错了,我翻了半天愣没找着。”
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找到了就好。”
春生把布料抽出来,拍了拍灰,这才想起问:“你叫啥?”
“钱海妍。”她说,又补了一句,“一车间的,你赶紧给我拿粘扣带吧,课长该急了。”
春生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另一排货架前,踮脚取下两袋粘扣带。递给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以前来过仓库?看着有点面熟。”
钱海妍接过袋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的样子:“没有,头一回来。”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别把东西放那么乱,找不着多耽误事。”
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课长一个口气。
从那以后,一车间的领料任务好像特别多。隔三差五就是钱海妍下来。有时候是粘扣带,有时候是拉链,有时候只是一卷黑线。春生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盼那些领料单上写着“一车间”三个字。
有一次,钱海妍来领线,春生正好在吃午饭。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本《怦然心动》,封面绿油油的,边看边往嘴里扒饭。
钱海妍走过来,站在他跟前:“领黑线,二箱。”
春生抬头,嘴里还叼着筷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书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往货架跑。钱海妍瞥了眼那本书,没说话。
等春生把黑线拿来,她接过去,忽然问:“好看吗?”
“啊?”
“那书,”她下巴朝小板凳的方向扬了扬,“好看吗?”
春生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还、还行......”
钱海妍嘴角翘了翘,没再问,转身走了。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心跳得咚咚的。
一个月后,一车间换了个新来的女工领料。第一次来,春生没在意;第二次来,他心里开始打鼓。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之前你们车间那个钱海妍呢?怎么不来领料了?”
“哦,课长安排她负责包装,领料现在归我,”新来的女工笑着说,“以后还请多帮忙!”
春生应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那之后好几天,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冒出钱海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的样子。他把那本《怦然心动》翻出来,看到书里写朱莉第一次看见布莱斯就心动的那些句子,忽然觉得书里写的那些,他全懂了。
“有些人绚烂如彩虹,遇见方知有。”
他想,钱海妍大概就是那种人。
一周后的晚上,春生躺在宿舍看书,车间那边的机器声嗡嗡地传过来,像蜜蜂在耳边打转。他盯着书页,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钱海妍低头缝商标的样子---她会不会也加班?现在在干什么?
忽然,他坐起来,把书往床上一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
宿舍里几个室友正在打牌,看他这动静,有人起哄:“哟,春生,打扮这么齐整,相亲去啊?”
春生没理他们,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赶货。春生在包装组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长桌,女工们低着头剪线头、折衣服、装袋,动作又快又齐。日光灯照得人脸发白,他眯着眼睛找了一圈,没看见钱海妍。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开了,车间课长端着茶缸子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春生?你咋跑这儿来了?”
“哦,张课长,”春生赶紧笑着打招呼,“我……那个,一车间晚上领料单上有个数字我核对不清,想找你们负责包装的问一下。”
“包装的?”张课长回头往里看了一眼,“你说小钱吧?她在最里边那排,你进去吧。”
春生道了谢,推门进去。车间里机器声嗡嗡的,没人注意他。他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最里边那排,终于看见钱海妍---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成衣,正往一件件衣服上缝商标。缝纫机踩得飞快,针脚细细密密地落下去,她低着头,额前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春生站在她侧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钱海妍踩完一件,抬头换料,眼角的余光扫到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过来。
“春生?”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春生攥了攥手里的本子,那上面其实什么都没写,“路过,看见车间还亮着灯,就进来看看。”
钱海妍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低下头继续缝商标:“那你坐着等会儿,我把这件缝完。”
春生在旁边一只空料箱上坐下来。车间里暖烘烘的,混着布料和机油的味道,缝纫机嗒嗒嗒响着,像雨点打在铁皮上。他看着钱海妍的手指把商标捋平,压在布料上,针头嗒嗒嗒地扎下去,沿着边缘走出一条笔直的线。
“你手真稳。”他忽然说。
钱海妍没抬头,嘴角却动了动:“缝了个把月了,再不稳就该挨骂了。”
“以前在老家学过?”
“没有,”她踩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我妈倒是会踩缝纫机,小时候给我做棉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春生等着,见她不说,小心地问:“后来呢?”
钱海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去:“后来我不穿棉袄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摞新的成衣。春生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几句话后面,藏着点什么他没看见的东西。
“你们今天赶什么货?”他问。
“外贸的衬衫,明天要发走。”钱海妍坐下来,拿起下一件衣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回那个粘扣带谢谢你啊,我后来听说仓库其实快没货了,是你从别车间调剂来的。”
春生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们课长说的,”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说你人好,谁找你帮忙都给想办法。”
春生挠了挠后脑勺:“那有什么,应该的。”
钱海妍没接话,继续缝商标。缝纫机嗒嗒嗒地响,春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那个小说,”钱海妍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好看吗?”
春生愣住:“什么小说?”
“就你上次在食堂看的,封面绿绿的那本。”
春生想起来了,是《怦然心动》。
“你……你看见了?”他有点结巴。
“嗯,”钱海妍点点头,嘴角翘起来,“你一边看书一边吃饭,饭粒掉书上了都不知道。”
春生脸腾地红了。
钱海妍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好看的话,看完借我看看?”
春生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响着,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钱海妍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商标。春生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把一根线头捻起来,用蝴蝶剪夹断,再拿起下一件衣服,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来得值了。
“那我......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书我明天给你送来。”
钱海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行,只是这段时间加班多,没什么时间看。”
”没事,什么时候还给我都行,我已经看完了!”,春生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说道。
春生走出车间,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天上一弯月亮,皎洁又明亮,像钱海妍笑起来时的眼睛。
他站在那儿,忽然感到一丝暖意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