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微尘》人生漫

94、第七卷 第8章 那一树槐花，开在我必经的路上 小

　　小玉随父母回到广州那年，十六岁。
　　从湖北到广东，一千公里的距离，她带走的行李里，最沉的是两样东西：一本鲲鹏的日记，一张他十七岁的照片。
　　照片是从春生那里要来的。鲲鹏穿着校服，站在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笑容清澈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这张照片在春生家墙上贴了多年，边角已经泛黄，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小玉拿到照相馆，师傅仔细修补了两个多小时，再出来时，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晰如昨，仿佛随时会从相框里走出来，对她说：“小玉，这道题我教你。”
　　她把照片摆在书桌最中央的位置。不是角落，不是抽屉，是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每天清晨，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对着照片说一声“鲲鹏，早”；每天深夜，熄灯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看着照片说“鲲鹏，晚安”。
　　母亲看见过几次，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把学习的安静留给她。
　　小玉在湖北读完了初一初二。那里是教育强省，基础教育扎实，加上鲲鹏生前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她的底子打得比大部分同学厚实。可广州的教学进度和题型都不一样，刚转学时，她第一次月考只考了年级三百多名。
　　那个晚上，她对着照片哭了。
　　“鲲鹏，我是不是很没用？”
　　照片上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笑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你答应过我的。
　　小玉擦干眼泪，翻开课本。
　　从那以后，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单词，背古文，背公式。晚上放学回来，吃完饭就开始做题，做到十一点，十二点，有时候做到凌晨一点。母亲心疼她，半夜推门进来，总看见她伏在台灯下，手边的草稿纸堆得老高。母亲想劝她早点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女儿书桌上那张照片，看见女儿偶尔抬头看一眼照片，然后继续低头做题的样子。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不是悲伤，是笃定。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用她的方式，完成另一个人的梦想。
　　鲲鹏生前说过，他想考医科大学。
　　那是初二暑假的事了。小玉去砖窑厂找他问题，做完题后，两人在河堤上散步。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鲲鹏忽然说：“小玉，我以后想读医科。”
　　“为什么？”
　　“我哥从小身体不好，染上了一种病。”鲲鹏望着远处的河面，声音很轻，“我读医科，以后可以给他看病，也可以给天下所有看不起病的人看病。”
　　小玉记得那一刻。夕阳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束光落在她身上。
　　高三那年，小玉的父母事业有了起色，家庭经济稳步上升。父亲开的加工厂订单源源不断，母亲也从商场营业员升到了主管。他们对小玉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操心。
　　他们给小玉请了最好的家教。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每个周末排得满满当当。补习老师都说，这个女孩不一样，她不是被父母逼着学的，是她自己要学。那种拼命的劲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往岸上游，又像一个朝圣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心中的圣地。
　　小玉的成绩开始飞跃。三百名，两百名，一百名，五十名——到高三下学期，她已经稳在年级前五十。
　　最难熬的高三下学期。有时候做题到凌晨两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鲲鹏的照片。
　　“鲲鹏，我好累。”
　　照片上的少年安静地笑着。
　　“你那时候也累吧？你每天晚上学到那么晚……”
　　她想起鲲鹏说过，他在二舅家住的时候，每天学到十一二点，有一次二舅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还在解一道几何题。
　　“你那么聪明的人，都那么拼命。我不拼命，怎么配得上你？”
　　她重新坐下，继续做题。
　　偶尔，在深夜最安静的时刻，她会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星星。广州的星空没有湖北老家那么亮，可偶尔也有几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的，像在对她眨眼。
　　她忽然想起鲲鹏说过的一句话。
　　“小玉，你知道吗，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最牵挂人间的人。”
　　她望着星空，轻轻说：“鲲鹏，是你吗？”
　　星星闪了闪。
　　那一瞬间，她看见星空里浮现出鲲鹏的脸。不是照片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是长大后的鲲鹏，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回头对她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一样清澈，仿佛在说：小玉，你做到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习题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她没有停笔。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小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一遍过知识点。每过完一个科目，她就抬头看一眼鲲鹏的照片。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她像是在向他汇报，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没有做题。她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鲲鹏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鲲鹏，”她轻声说，“明天，我替你上考场。”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温暖。
　　两天的高考，她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站在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已经习惯了为一个人奔跑。现在，路跑到尽头了，那个人还会在前面等她吗？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小玉考了六百三十八分，全省理科一千三百名。这个成绩可以上很多好学校，但她毫不犹豫填报了华南大学医学院。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拆开信封，看着那张红底金字的通知书，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终于可以学医了。
　　鲲鹏，你看见了吗？
　　她把通知书放在鲲鹏的照片前。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穿着校服，站在老槐树下，笑容清澈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鲲鹏，我替你上医科大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照片上，少年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在对她说：小玉，谢谢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鲲鹏给她讲题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们还是初中生，坐在砖窑厂门口的石凳上，柳絮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她听不懂，他就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她听懂为止。她故意装作听不懂，只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在那个高考结束的夏天，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把录取通知书和鲲鹏的照片放在一起。窗外的蝉鸣很响，阳光很好，而她终于可以对着照片上那个永远十七岁的少年说：
　　鲲鹏，我替你完成了梦想。
　　现在，换我来救天下苍生。
　　包括你哥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