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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十三卷 第5章 遥远的救赎 海 ...

  •   海平从瑞士打来的这通电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春生灰暗的世界,让他求生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定。很快,他的主治医生正式通知:需要尽快安排血缘亲属进行骨髓配型。
      春生知道,是时候向家人坦白了。电话那头,父母听到消息后失声痛哭。春生强忍情绪,一边安慰,一边请他们尽快联系几位至亲长辈来医院配型。春生的叔叔、舅舅、姨妈们一听说消息,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赶往医院,都希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然而,命运像是又一次开了残酷的玩笑---所有前来配型的亲人,竟没有一个能与春生匹配成功。
      希望落空,春生再度陷入绝望。海平和小玉也在瑞士同步行动,他们在网络上发布求救信息,一时间留言与电话如潮水般涌来,可茫茫人海中,依然找不到那个能与春生完全匹配的人。
      就在众人几乎放弃时,春生的叔叔忽然想起一个人---堂弟韩绍枫。由于工作性质特殊,他一直未能联系上。也许,春生最后的希望,就落在这位未曾露面的亲人身上了。
      春生的父亲和叔叔连夜动身赶往东北,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绍枫的母亲---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听完两人的叙述,老人眼眶湿润,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拨通了一通电话。不多时,她缓步走出来,握紧两人的手说:“孩子们别急,我刚联系上绍枫的领导,他是你二爷当年的徒弟,已经答应通知绍枫,让他尽快回来。”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老人接完电话,眼中带着欣慰:“绍枫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最早一班飞机赶去医院。你们也休息一晚,明天就回去等消息。”
      另一边,海平和小玉也带着筹集的善款和治疗药物,匆匆踏上了回国的旅程。不料由于行程匆忙,他们携带的药物超出了海关规定限额,又未提前申报,在过关时被依法扣留,两人甚至可能面临法律诉讼。
      情急之下,海平想起一位在中专时期的老同学---吴敏。他立即拨通了她的电话。
      不过半天时间,吴敏和她的丈夫就带着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赶到海关。几人走进领导办公室低声交谈片刻后,一名年轻工作人员走出来,请海平和小玉签收了物品认领单,随后便将他们与药品一并放行。
      老同学重逢,本应好好叙旧,但海平肩上还压着救命的担子,吴敏也不多挽留。她将自己的车钥匙塞进海平手里,说:“你们先用这车,国内办事方便些。我等你们好消息。”说完,她便与丈夫打车离去,将时间和希望,留给了这对行色匆匆的旅人。
      当海平和小玉出现在春生病床前的时候,春生泪眼婆娑,强装微笑地朝他们打招呼,海平走上前轻轻给春生一个拥抱,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我们来了,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在春生的执意要求下,海平和小玉驱车带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株平村。
      海平帮春生推开祖屋大门的刹那,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翻滚。他们在爷爷的柜子前---那深褐色的木纹里还嵌着老人家指纹的温度,铜锁扣上垂着的红绳已褪成浅粉色,像一句未说完的话。柜门虚掩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是多年前浆洗过的粗布衣裳,领口处微微发白,仿佛昨夜才从爷爷肩上脱下。
      院子里,农具还沾满泥土都整齐地摆放在角落里---那是爷爷最后一季耕作的签名。大槐树把影子轻轻铺在这些农具上,每片叶子都在风里翻动成绿色的时钟。春生记得爷爷说过:“树根扎得越深,离家的人就越认得回来的路”。
      阳光从房梁的裂缝斜切进来,把空中的蜘蛛网织成一层薄薄的金纱。阳光里飞舞的微尘,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寂静中敲响他听不见的旋律。原来时间并非流逝---它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坐在爷爷没喝完的半碗茶里,坐在窗台上蝴蝶蜕下的透明羽翼中,坐在所有等待被重新握起的农具把上,萌生出温润的木屑。
      春生缓缓合上柜门,铜锁扣发出一声轻柔的“咔嗒”。这声响动极为轻微,却好似惊醒了整座院子里的光亮。槐树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根须在地底翻了个身---原来故乡从未荒芜,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于每一件旧物之中持续生长。
      暮春将尽,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苍郁如盖。他们将他轻轻扶上轮椅,推至树下。风起时,细碎的槐花如一场浅雪,簌簌地落满他的肩头与膝上。那香气很淡,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缠绕在呼吸之间,仿佛是故土与老树对他亲切、温柔的迎接。
      春生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低矮的田埂,望向那条向远方蜿蜒的泥土小路。光与尘在日光下浮动,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光景---爹娘走在前面,他和弟弟、妹妹嬉笑打闹着跟在身后,一家人的身影在那条路上被拉得好长好长。
      路,依旧在那里,蜿蜒向远方,像一条从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条等待归拢的绳索。只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人,曾如风中微尘,越走越远,越走越散。如今,春生坐在这棵老槐树下,看槐花如雪落下,覆盖了轮椅,也覆盖了岁月的裂痕。他忽然明白,那些走散的亲人并未真正离去,他们化作了这漫天飞舞的微尘,在光的指引下,重新聚拢在树根之下。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此刻的重逢;所有的漂泊,不过是为了让每一粒微尘,都能认得回家的路。风起时,他轻轻闭上眼,任由花香与尘土将自己淹没---他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影,他是这棵槐树下,终于落定的归人。
      第二天一早,海平醒来的时候,小玉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她从后山那条小路走回来,鞋面上沾着露水和草屑。她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进屋,跟春生道别。
      春生坐在轮椅上,送他们到门口。
      海平站住,回头看他:“真不跟我们走?”
      春生摇摇头,笑了一下:“不走了。”
      小玉看着他,又看看那棵槐树,没说话。
      “那你的病……”海平犹豫了一下。
      “明天绍枫叔回株平村来接我。”春生说,“直接去医院。”
      海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小玉蹲下来,看着春生:“春生哥,那你自己多保重,医院那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好的。”春生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槐花瓣。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海平伸出手,在春生肩上按了按。
      “走了。”
      春生点点头。
      他们转身准备上车。小玉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
      “春天的时候,”她说,“槐花会再开的。”
      海平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
      “嗯。”他说。
      他们上了车,车子发动,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往外开。
      小玉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村庄越来越远,槐树越来越远,后山那座小小的坟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暮色里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缩回身子,关上车窗。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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