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九卷 第2章 再陷深渊 走 ...
-
走投无路的绝望中,她想到了远在广东、据说混得不错的闺蜜菊香。电话接通,她强忍着喉咙的哽咽和汹涌的泪意,只含糊地说想过去散散心。在菊香那里,面对旧日同窗关切的眼神,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崩溃地哭诉了所有遭遇。菊香的眼中充满了同情,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清醒的规劝:“胜兰,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依附别人,总归是站不稳的,也容易被人看不起。”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最敏感脆弱的地方,让她感到刺痛,却又无力反驳,只能默默点头。
参观菊香工作的台资灯具厂,流水线上工人机械般麻木重复的动作、压抑的环境,与写字楼里相对舒适却遥不可及的空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份显而易见的辛苦和严格的时间约束,早已不是被魏开东“养懒”了的她能承受和向往的了。万幸的是,那场让她魂飞魄散的怀孕只是虚惊一场(她的“大姨妈”只是因情绪或内分泌原因推迟了十几天),但这短暂的惊吓,并未真正撼动她内心深处对世态的警觉。
回到蒲开县,出租屋周边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早已甚嚣尘上,像无数双眼睛在背后指指点点,让她无处容身,抬不起头。她仓皇逃离,在县城城北加油站附近重新租了房,试图抹掉过去。当她再次鼓起勇气准备找份工作时,魏开东的call机留言却阴魂不散地再次响起。本已决心不再理会,但心底那点不甘心(想想自己凭什么被这样对待?)、对他豪爽的物质依赖、以及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又让她鬼使神差地赴了约。酒吧熟悉的卡座里,魏开东穿着崭新的衬衣,戴着墨镜,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见到她,立刻笑嘻嘻地迎上来,墨镜后那双眼睛贪婪地在她身上逡巡。积聚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她杏眼圆瞪,气呼呼地质问:“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结了婚的人干嘛骗我?害我被你老婆当街羞辱毒打!这笔账怎么算?!”魏开东到底是情场老手,脸皮厚如城墙,他佯装愤怒和深情:“别提那个恶婆娘!我早跟她离婚了!现在心里就装着你,这不专门来给你赔罪的吗?”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支精致的进口香奈儿口红和一沓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崭新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包里。金钱和奢侈品那实实在在的魔力,瞬间瓦解了她用愤怒筑起的脆弱防线,屈辱的记忆在物质的诱惑下迅速褪色。他许诺的购物狂欢和所谓的“道歉”,轻易抹去了不久前那场让她痛不欲生的当街羞辱。在俏江南商场名贵内衣和女式手表的包裹下,在高档酒店柔软的大床上,她再次沉沦。一种深刻的悲哀攫住了她: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依附和用身体换取物质的生存模式,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短暂而虚幻的“宠爱”,尽管它带着耻辱的烙印。
同学育平曾偶然撞见他们的关系,出于旧日情谊(他们曾是结拜的八兄妹之一),通过他父亲尹建设(镇上颇有能量的商人)的关系调查了魏开东的底细,发现此人近两年靠投机赚了些钱,但本质是个油腔滑调、市侩至极的老油条,最大的毛病就是嗜好拈花惹草,专找年轻漂亮或已婚的美貌妇女下手,甚至因为偷情被挨过狠揍。育平把这些不堪的内幕告诉了胜兰,试图点醒她。但此时的胜兰,早已深陷在魏开东编织的物欲之网和扭曲的情感依赖里,对任何忠告都充耳不闻,甚至觉得育平多管闲事。白天无所事事,麻将成了消磨时光、填补空虚的毒药。牌桌上的刺激感让她沉迷,赌注也越来越大。输光了钱,她总能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向魏开东“提款”。这种醉生梦死、看似逍遥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她在街头亲眼撞见魏开东搂着一个更年轻、身材更火辣的外地女孩,举止亲昵。积压的怒火和不甘瞬间爆发,她冲上去质问。换来的却是魏开东当街的破口大骂、两记响亮的、毫不留情的耳光,以及狠狠踹向她小腹、将她猛力撞向路边护栏的一脚!额头撞破的剧痛和温热的鲜血,远不及他最后那句冰冷绝情的话带来的伤害:“臭娘们!老子早玩腻你了!识相点滚远些,别再缠着我!”他搂着新欢,扬长而去。她抱着冰冷坚硬的铁护栏,失声痛哭,过往所有的幻想、自欺欺人、以及那点可怜的依附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踩入泥泞。屈辱、愤怒、刻骨的悔恨如滔天巨浪,将她彻底吞噬。她终于看清,自己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一个过时的、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所谓的“感情”和“成功人士”的光环下,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利用和令人心寒的无情。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冰冷无力,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报应?也许吧。介入别人的家庭,贪图享乐,放弃尊严,终究自食其果。一个声音在心底绝望地呐喊:可她才十九岁啊!难道青春就这样葬送?难道真的要像她姐姐那样,认命地找个镇上的普通工人嫁了,生儿育女,守着灶台和几亩薄田,在鸡毛蒜皮中耗尽一生?那是她曾经嗤之以鼻、视为囚笼的生活!她不甘心!她觉得自己天生丽质,有点小聪明,不该就此埋没在尘埃里!
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挣扎感,她强打精神出门找工作,想要证明自己能行。然而,被魏开东“养刁”了的胃口和早已懈怠的筋骨,让她无法再忍受低薪的卑微和体力劳动的辛苦。挑剔的眼光扫过一家家招聘启事,不是嫌工资太低,就是嫌工作太累、时间太长、不自由。几天徒劳无功的奔波后,强烈的挫败感、对未来的巨大迷茫以及深入骨髓的惰性,再次将她推向那个熟悉的、能提供短暂麻痹的港湾---酒吧。一杯杯辛辣的液体灌入愁肠,试图浇灭心中的烦闷,这时,一个自称“1985□□”经理、名叫阿斌的年轻男人,衣着光鲜,梳着油亮的中分头,坐到了她对面。他侃侃而谈,描绘着“公关经理”的“体面”---月薪2000元加丰厚的酒水提成,工作环境金碧辉煌如同宫殿,接触的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高薪和那看似光鲜的头衔,像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诱人的绳索,强烈地诱惑着她疲惫、虚荣又急需金钱的心。明知这“公关经理”的名头下可能暗藏着不堪的交易和陷阱,但想到那即将开业的□□豪华的外观,想到自己急需钱、急需一条“出路”摆脱目前的颓废,内心的天平在剧烈的挣扎后,最终倾向了妥协。“为了生活”,“先存点钱再说”,“总比饿死强”,她用这些现实的、带着自我安慰和欺骗性质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在阿斌递过来的合同上签下了名字。放下笔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关于清白和尊严的微弱坚持,似乎也随之碎裂,沉入了无底的黑暗。她感到一种破罐破摔的解脱,混合着更深的自我鄙夷。
在正式上班前,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烦闷和强烈的怀旧情绪驱使着她,像幽灵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玉环镇中学。正值暑假,校园空寂无声,昔日的喧嚣化为一片沉重的宁静。她独自走进曾经无比熟悉的教室,陈旧的书桌、斑驳的黑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熟悉的气息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眼神飘向窗外,只盼着下课铃响好去玩耍。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同学们埋头苦读的专注身影,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像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时空。一股强烈的、锥心刺骨的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能听进去一点……如果当初不那么任性……泪水无声地滑落。报时的钟声“铛…铛…”响起,沉重而悠长,如同丧钟,将她从迷梦中狠狠敲醒。镜子(她随身小包里有一面)里映出的,不再是那个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女孩,而是一个眼神复杂、打扮精致却难掩疲惫与风尘、灵魂早已蒙上厚厚污垢的女人。眼前的宁静校园,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仪式。她默默地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仿佛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纯真和希望的星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空里。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旧梦之上。
在“1985□□”令人目眩神迷的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充满烟酒气息中,胜兰很快适应了“公关经理”的角色,实际上就是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陪酒陪唱、强颜欢笑的三陪小姐。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其实是灵魂的牢笼,这些人都是被欲望一厢情愿囚禁在这里。在这种风月场所,被揩油、被占便宜是家常便饭,她学会了逢场作戏,用虚假的笑容和酒精麻木自己。不久,她又遇到了那个介绍她进来的阿斌。阿斌对她似乎格外“照顾”,言语间的温情和时不时的“保护”,让她在浮华又冰冷的环境中感到一丝虚幻的暖意。空虚的心灵再次渴望抓住点什么,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轻信了阿斌的甜言蜜语,搬去与他同住,试图寻找一点依靠和情感的慰藉。然而,阿斌的真面目比魏开东更可怕---他不仅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是个瘾君子!房间里弥漫的怪异气味,他神出鬼没的行为和偶尔异常亢奋或萎靡的状态,让她心惊胆战。更恐怖的是,他竟试图引诱她也沾染毒品!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更恐怖的深渊边缘。趁着阿斌一次外出,她像逃离地狱一样,仓皇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魔窟,连工钱都没敢要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