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九卷 第1章 社会的险恶 胜 ...
-
胜兰十五岁那年,常年在外做销售的父亲回来了。不是回来过年,是回来离婚的。他在外面有了人,在湖南成了家。临走时往桌上放了一沓钱,说以后每个月打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母亲在砖茶厂上班。每天天不亮就走,回来时头发里落着茶末,手指被茶梗染得发黑,洗都洗不掉。弟弟的铅笔头削得只剩一小截,用纸裹着继续写。胜兰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辍学回家的那天,她在河边坐了很久。水浑浑的,往下游慢慢淌。她不想回家面对母亲疲惫的眼睛,可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心里有团火。她不想像母亲那样过一辈子---起早贪黑,头发里落着灰,手指永远洗不干净。她长得好看,脑子也灵光,凭什么要埋在茶灰粉末里?
县城三十里外。她去过,知道那里有商场,有电影院,有穿高跟鞋的女人。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母亲听说她要去打工,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手帕,里头包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抽了两张递给她。
“去吧。”声音很轻。
胜兰攥着那两张钱,攥得发烫。走到巷口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一狠心,扭过头,大步往前走。
那天下午,她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点发懵。那么多的人,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走。她往哪儿走?
后来她才明白,从她踏进县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真正回来过。初涉社会,新鲜感裹挟着巨大的希望。服务员、销售员、美容师、小店店员……她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充满干劲地尝试着每一份工作。心底有个声音在骄傲地呐喊:“我能行!我一定能靠自己站稳脚跟,活得精彩!”然而,社会的面孔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狰狞百倍。友善的笑容背后可能藏着算计,热情的援手转眼就能变成冰冷的推诿。挫折像冰冷的钢针,一次次扎在她滚烫的梦想上,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困惑。她咬着牙,倔强地告诉自己:“坚持!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好的,总会出头的!”可每当夜深人静,疲惫的身体蜷缩在狭小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初中时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明亮的教室、亲切的同学面孔,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温暖的毛玻璃,清晰又遥远,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纯净。她知道,回不去了。前方,只有更坚硬、更现实、也更冰冷的路。一种混杂着怀念与不甘的酸楚,时常在心底蔓延。
渐渐地,城市夜晚炫目的霓虹灯成了她排遣寂寞和挫败的港湾。酒吧里迷离的灯光、震耳的音乐、放纵的氛围,让她能暂时忘却白天的疲惫和隐隐的自卑感。那晚,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她独自在吧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冰凉的啤酒。光怪陆离的射灯在眼前疯狂旋转,酒精像暖流,一点点冲垮理智的堤坝,逐渐模糊了现实。一种想要被关注、被认可的冲动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点唱了一首《漫步人生路》。男人们的喝彩和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那一刻,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短暂的满足,填补了白日里因卑微工作而产生的空洞感。就在这时,一个叫魏开东的小建筑老板,像嗅到花香的蜜蜂,精准地出现了。他殷勤地替她结账,甜言蜜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不差毫厘地击中了她渴望被呵护、被重视的软肋。心底深处那微弱的警铃似乎响了一下,但轻易就被酒精的迷醉和那点被追捧的虚荣感彻底淹没。半推半就间,她带着一丝侥幸和莫名的期待,上了他的车。到家门口,他再次发出邀约,她搬出“母亲有事”的借口,带着一丝逃脱的庆幸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回到了冰冷的出租屋。
魏开东是情场的老狐狸,深谙猎物心理。几天刻意的“偶遇”,一次精心设计的“顺路”搭载,一台在当时颇为时髦、象征身份和联系的call机……这些小恩小惠,像细密而黏稠的蛛丝,一点点缠绕住涉世未深、内心渴望依靠的胜兰。他的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关怀,像温热的泉水,浸润着她独自在异乡漂泊的孤独和不安。她开始习惯他的出现,依赖他的馈赠所带来的物质满足和安全感。尽管潜意识里仍有一丝不安在游移,一种对未知的警惕,但情感和依赖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中严重倾斜。当他以“应酬客户,需要撑场面”为由召唤她,并在觥筹交错间向客户宣称她是自己未婚的“女朋友”时,带着醉意的她,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虚荣的欢喜,甚至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意味,默认了这场荒唐的逢场作戏。散场时,她已醉得步履蹒跚,头脑昏沉。魏开东“体贴”地、不容置疑地送她去了宾馆。那一夜,她复杂的心理与一丝对未来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她稀里糊涂地付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清晨刺眼的光线如同冰冷的鞭子,将她抽醒。头痛欲裂,浑身酸痛。瞥见身边打着鼾的陌生男人和自己赤裸的身体,昨夜模糊而羞耻的记忆瞬间清晰、尖锐起来。巨大的羞耻感、恐慌感和被欺骗立刻愤怒地激发了她,心脏狂跳不止。她猛地拉起魏开东,委屈、恐惧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颤抖而尖利:“你占了我便宜!你要负责!你要去我家提亲!!!”魏开东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被吵醒的愠怒、惯有的冷漠和深深的不耐烦:“出来玩不就这样?装什么清纯!想要什么直说!”他粗暴的话语像刀子,割裂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她抽泣着,固执地坚持着那点可怜的、关于名分的念想:“你要见我父母!上门提亲!!”魏开东心中冷笑,面上敷衍道:“行行行,改天登门,现在没准备!”随即利落地起身,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从包里甩出一千元钞票扔在床边,“今天有事,改天找你。”钞票冰冷的触感,和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盆冰凉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感到寒冷。然而,看着那厚厚一沓粉红色的钞票,想着他“老板”的身份和出手的“阔绰”,一种扭曲的、可悲的安慰感竟悄然滋长:至少,他大方,有本事,跟着他似乎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年龄的差距,似乎也被这“成功”的光环和物质保障轻易地弥补了。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却又无力抗拒。
从此,魏开东成了她生活的经济支柱和隐秘的情感寄托。每周两三次的幽会,物质上的极大满足像甜蜜的麻醉剂,让她渐渐忘却了找工作的念头,甚至觉得那低薪辛苦的工作毫无意义。他给的钱,是以前工资的数倍,足以支撑她随心所欲地逛街、购物、甚至偶尔的短途旅游,过上了她曾经向往的、看似“体面”的生活。每次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上门提亲”的事,都被他油滑世故、滴水不漏地搪塞过去。她不是没有怀疑,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冒出来刺痛她一下。但十八九岁的虚荣心、对舒适安逸生活的贪恋、以及内心深处对“被抛弃”的恐惧,让她选择了自我麻痹,不断用他的“好”和物质的丰盈来催眠自己。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夏日清晨,迟来的例假让她心惊肉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攥住了她的心。电话拨通,那头魏开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甚至充满了不耐烦:“再等等看,急什么!真有了就给你钱去医院做掉。忙着呢,没事别烦我!”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嘟嘟的忙音像冰冷的毒针,一根根扎进她惶恐不安的心窝。困惑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抓住他,结婚!仿佛只有婚姻这个形式上的枷锁,才能给她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和名正言顺的心安理得。
然而,没等来魏开东的承诺或敷衍,却等来了他妻子史华英带着帮手的当街围堵。猝不及防地被两个女人狠狠揪住头发,恶毒的辱骂---“臭婊子”、“不要脸”、“勾引我老公”---像淬毒的利箭,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围观人群好奇、鄙夷、猎奇的目光,像无数把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让她无地自容。她想辩解,想嘶喊自己是受害者,是被骗的!可喉咙像被堵住,巨大的羞耻感和面对魏开东妻子的天然理亏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挣扎。挣脱撕打后,她像一只被追猎而逃跑的惊恐小兽,一路狂奔,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怒吼在街道上空洞地回荡。被骗的愤怒,被打骂的屈辱,被当众扒光尊严的羞耻,无处申诉的怨恨,如同狂暴的海啸,几乎将她彻底撕裂、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