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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八卷 第2章 光棍的寒冬 春 ...

  •   春生对韩少柏的记忆,是从一颗水果糖开始的。
      那年春生大概五六岁,跟爷爷去村口闲逛。老槐树下蹲着一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腿边靠着一根木棍。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像一条蜈蚣在爬。
      “那是打过仗的。”爷爷低声说,“别过去。”
      可那个男人看见春生,忽然咧嘴笑了。他从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朝春生伸过来。糖纸已经磨得发白,粘在他粗糙的手掌心里。
      春生躲在爷爷身后,不敢接。
      男人也不恼,把糖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冲春生点点头,然后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春生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条瘸了的腿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是谁啊?”春生问。
      “韩少柏。”爷爷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北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漆黑的夜里持续不断地怒吼,卷着鹅毛大雪,扑向这个沉寂的村庄。村东头那所早已废弃的学校,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破败。窗户纸早已千疮百孔,寒风肆无忌惮地穿透进去,刀子般刮在蜷缩在床上的韩少柏身上。
      他紧紧裹着那床灰黑破旧的薄棉被,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被褥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和霉味的复杂气息。实在冷得受不住,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想到附近草垛扯几捆干草垫垫。手一摸,心凉了半截---连日雨雪,草垛表层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抓在手里的草全是湿漉漉、沉甸甸的,根本没法用。
      他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只得又缩回那冰冷的被窝里。寒风卷着雪沫,从破窗灌进来,直接扫在他脸上、脖子上。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后半夜几乎没合眼。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冻得麻木的脑海里翻腾起来。
      他想起了1979年,边境线上那燥热粘稠的空气,震耳欲聋的炮火,还有小腿上那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曾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虽然短暂。退役回乡时,他也曾挺直过腰板,胸前的大红花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后来,那个湖南女人......是逃荒来的,瘦得像根柴,眼睛里全是惶恐。村里干部撮合,没办酒,就算成了一家人。起初,屋里有个女人走动,似乎也添了点热气。女人勤快,里外收拾,后来还生了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声音倒是响亮。那段日子,灶膛里的火好像都旺些。
      可他是韩少柏啊。那条伤腿阴天下雨就疼,地里的活计越发看得比山还重。抚恤金就那么点,哪里够?烟得抽,酒更不能断。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女人小心翼翼的伺候,孩子没完没了的啼哭,都成了点燃怒火的引信。拳脚相加,恶语相向,成了家常便饭。女人眼里的光,从最初的怯懦,慢慢变成了彻底的死寂。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灌了不少劣质白酒,醉醺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女人就是在那晚,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第二天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好久的呆,然后疯了一样冲出去,发动村里人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音讯全无。从此,他那间本就没什么热乎气的家,彻底凉透了。
      名声也臭了。好吃懒做,酗酒打老婆,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知道?老娘在时,还能勉强维系着那个破家,老娘一走,房子很快破败得不能住人,他只好搬进这废弃的学校,算是有了个遮风(其实也遮不住)挡雨(漏得厉害)的窝。每个月那一百多块的抚恤金,是他全部的收入。不想种地,也种不动,那点钱,几天就折腾光了。
      邻居们都防贼似的防着他。菜园里的黄瓜、豆角,时不时就少几根。被发现了,女人站在地头掐着腰骂,他梗着脖子不吭声,攥着“战利品”快步溜走。村里小卖部的赊账本子上,他的名字独占了好几页,歪歪扭扭的数字后面,是老板一次比一次难看的脸色和指桑骂槐的难听话。他也曾厚着脸皮去村委会,找副主任韩少雄讨点救济,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村委会也是穷得揭不开锅,任凭他说尽了好话,才讨来一点米面,但更多的,是背后越来越多的指指点点和白眼。
      “烂泥扶不上墙。”
      “无药可救。”
      “见了瘟神一样。”
      这些议论,他或多或少都听过,起初还觉得脸上发烧,后来,也就麻木了。破罐子破摔,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
      天快亮时,风势似乎小了些,雪也停了。极度的寒冷和疲惫终于让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是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是个雪后初霁的日子。懒洋洋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脸,将苍白的光线投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孩子们兴奋地冲出家门,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村委会副主任韩少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菜园走,打算拔几个萝卜中午炖汤。路过学校那排破房子时,他习惯性地朝韩少柏住的那间厢房看了一眼。窗户黑洞洞的,门口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
      “这懒货,还没起。”韩少雄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径直去了菜园。
      没过多久,他挎着一筐水灵灵、又大又长的白萝卜回来,沉甸甸的。再次经过韩少柏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里面依旧毫无声息。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这老光棍,虽说懒,可平日里这个点,也该饿得出来转悠找食了。
      韩少雄放下筐子,走到门前,敲了敲那扇形同虚设、歪斜着的破木门。
      “少柏?少柏?”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洞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寒气和人居污浊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昏暗,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韩少柏直接挺地躺在靠墙的那张破板床上,身上紧紧裹着那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薄被,连头脸都蒙住了。
      “少柏?”韩少雄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拍了拍那裹紧的被子。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僵硬。韩少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了被角。韩少柏的脸露了出来。面色青紫,嘴唇乌黑,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种因寒冷而扭曲痛苦的表情。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冻僵的虾米,早已没了呼吸。
      北风依旧不时吹过,卷起房顶的雪沫,纷纷扬扬。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村庄。学校破屋前,很快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伸头探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鄙夷的,也有少数几个老人流露出些许不忍。
      “唉,也是可怜……”
      “可怜啥?自作自受!但凡勤快一点,何至于此?”
      “听说昨晚上冻死的,这天气,睡这破屋子......”
      “他那个湖南婆娘要是没跑,兴许......”
      “别提了,要不是他打人,人家能跑?”
      韩少雄作为村干部,这时候必须出面了。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开始张罗后事。他组织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帮忙把韩少柏僵硬的遗体拾掇了一下,抬到村里祠堂外面,用塑料布搭了个极其简陋的临时棚子停放。然后他又开始动员大家捐钱捐物,好歹得置办口棺材,让人入土为安。
      “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的,人都走了,大家伙儿帮衬点,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现在国家政策越来越好,往年的提留款也从今年起政府不收了,后面日子都会好起来的......”韩少雄挨家挨户地说着好话,尤其是对那些跟韩少柏稍微沾亲带故的人家。
      然而响应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是象征性地给一点,或者干脆推脱。毕竟,韩少柏生前,实在没给村里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最后,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一笔钱。韩少雄用这钱,去买了一口最便宜、最单薄的柳木棺材。
      下葬那天,天气依旧干冷。除了韩少雄和几个被叫来帮忙挖坑抬棺的村民,几乎没有送葬的人。没有仪式,没有花圈,没有哭声。一口薄棺,被草草抬到村外荒坡的公共坟地,埋进了一个刚刚挖开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坑里。
      黄土迅速覆盖了那口薄薄的柳木棺材,很快堆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新坟。北风吹过光秃秃的坟头,卷起几根枯草,打着旋儿,又不知飘向何处。村庄依旧寂静,白雪覆盖着田野和屋舍,仿佛昨夜那场冻死了一个人的严寒,以及这个名叫韩少柏的老光棍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即将被这片白色彻底掩埋。
      后来春生常常想起那个画面。一个打过仗、立过功的人,最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人记得他,除了那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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