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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八卷 第1章 折了又折的通知书 春 ...

  •   春生自己对“通知书”三个字的复杂感情,大概是从四哥命运转折一事开始的。
      四哥是春生堂二伯的第二个儿子,在他们兄妹五人中排行第四,所以比他岁数小的都叫他“四哥”。四哥从小聪颖机灵,胆大心细,深得家族叔伯们的痛爱。
      四哥比春生大八岁,小时候并无太多交集,只是春生爹十分喜欢四哥这个堂侄儿,常在饭桌上念叨:“咱们家族这些男丁里,将来最有出息的,怕就是四哥了。”这话说得多了,连春生都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偷偷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堂兄,想看出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四哥也不负众人期望。十六岁那年,他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省财税学校。那时候的中专可是包分配的,这所学校出来,要么进银行,要么去税务局---意味着从此吃上国家饭,成为商品粮户口。消息传开,整个株平村都沸腾了,像惊雷滚过沉寂的山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二伯家那个老四,出息了!”
      当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四哥手上时,二伯和二伯母喜极而泣,忙着四处筹借学费、张罗生活用品。正当一家人沉浸在欢喜中时,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县里传来消息:有人举报四哥是中考复读生。按当时政策,复读生不允许报考中专,只能先读高中再考大学。经查证属实,取消入学资格。
      消息传来,全家哑然。二伯连夜赶往县里申诉,得到的答复是:举报材料确凿,无可更改。
      那三天,四哥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话。出来时,只把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折了又折,塞进贴身衣袋。春生后来去看四哥,四哥仍在书桌前拿着红色通知书发呆地坐在那里,许久,他才发觉春生的小身影,把春生叫到跟前对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走出株平村去看更大的世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后,真相浮出水面---举报四哥的人,是隔壁邻居张氏。这人向来和二伯家不和,为两家中间那条排水沟的事闹过多次。张氏是那种典型见不得人好的乡村妇女,听说四哥考上中专,嫉妒得睡不着觉。她有个远房表亲在教育局上班,便让儿子写了封举报信,寄往县里。
      四哥的中专资格被取消后,二伯一家沮丧了许久。二伯母跑到张氏门前,疯了似地叫骂。张氏自知理亏,晓得自己这一封信毁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一生,只好关门闭户,一家人躲在后院不敢出声。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对张家避而远之,私下议论纷纷。张氏家的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大人赶集也没人愿意同行。这份沉默的惩罚,比任何责骂都来得沉重。
      此事过后,四哥下地干活了。他话少了,干活却格外认真,锄地、挑粪、插秧,样样不落人后。村里人见了,私下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年青人。”
      但四哥的脑子毕竟好使。不久,他被选上株平村支书,和春生的叔叔韩少雄一道主持村里工作。这一年,四哥才十九岁。他有一腔热血,想让村里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他似乎忘了,株平村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单凭一腔孤勇,如何能扭转乾坤?
      他跑到隔壁省吕林地区考察,发现烟叶适合在株平村种植。回来后,他满怀激情地动员大家:把经营了几十年的苎麻连根拔起,全部改种烟叶。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他信誓旦旦,也便跟着干了。
      那一年春天,烟叶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叶子铺满山坡。四哥每天在田间地头转,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可就在这时,帮扶的技术员卷走了村里购买肥料等物资的集资款,跑得无影无踪。烟叶正遭受虫害,大家一没技术,二没资金,眼看着一年的心血就要白费。
      四哥和韩少雄一筹莫展。他跑到当地农技站,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技术刊物,可关于烟叶的资料少得可怜。南嘉县根本没有烟叶种植的技术人员。四哥心急如焚,连夜赶往吕林地区求援,到了才知道,负责技术的干部刚去北京开会了。
      当他空着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村里时,远远就听见吵闹声。村民们围在韩少雄家门口,要求村委会赔偿当年苎麻短收的损失。四哥上前解释,嗓子都喊哑了,却没人肯听。事情闹到乡里,乡党委研究决定:同意村民们的建议,免去四哥村支书的职务。
      那年秋天,烟叶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作响,像无数只无力的手。四哥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他曾寄予厚望的土地,久久不语。
      那之后的日子,四哥像变了个人。他整日借酒消愁,眼神空洞,话更少了。二伯母做好了饭端到他跟前,他吃几口就放下,又去摸酒瓶子。二伯叹气,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放轻了脚步,怕惊着他。
      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四哥背上那只上学时的旧帆布包,里面装了两套换洗的衣服,悄悄出了门。他走过春生家门口的老槐树,走过那片枯黄的烟叶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里。
      南下。
      那两个字,像两记重重的鼓点,敲在株平村每个人的心上。
      四哥走后,二伯母每天傍晚都要到槐树下张望,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二伯把四哥房里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张折了又折的录取通知书,还压在枕头底下。没人提起四哥,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去了南方,去了那个听说遍地是机会、却也遍地是艰辛的地方。
      春生后来常想起四哥。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被免职后站在槐树下眺望远方的样子,想起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他不知道四哥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再笑过。他只记得爹说过的话:咱们家族这些男丁里,将来最有出息的,怕是四哥。
      这句话,春生一直记着。
      多年后,当春生也跟随四哥的脚印,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时,他忽然想起四哥。想起那个比他大八岁的堂兄,想起那张折了又折的录取通知书。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输了,只是换了一条路走。那条路,可能更远,更难,但未必就走不到天亮。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春生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叫了一声: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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