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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八卷 第3章 再次南下寻梦 时 ...

  •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够慢慢愈合一切伤口,春生在家陪伴爹妈半年后,一家人的生活也逐渐走上正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春生的同学好友得知消息后纷纷赶来慰问,艳冰生前的闺蜜银霞和来喜更是多次来家看望,亲人和朋友的温暖如同一束束阳光拔开了这一家人头顶的阴霾,春生见爹妈已经重新走向生活,自己也着手为前程打算,他决定再次去广东闯荡。鉴于砖窑厂目前的效益每况愈下,二舅希望春生一家人搬到镇上来住,一来春生爹有个手艺,不至于饿肚子;二来可以换个环境,避免触景生情勾起伤心的往事。春生也觉得在理,于是他在临走之前,请二舅和王然、王陶二个表弟帮忙,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二居室,毕竟镇上的条件各方面都要优于砖窑厂,春生爹妈在新的环境里也比之前更有生气。
      南下的火车载着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驶向了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的深圳。春生跟在四舅带领的实习队伍里,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中间。她们大多来自本地的县镇乡村,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比春生小两三岁,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纪。
      这是二〇〇三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县城的火车站台上,晨雾还未散尽。春生的母亲站在检票口外,隔着铁栅栏朝他挥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却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了过去。春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踏上了绿皮车厢的踏板。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背着大包小裹、眼神里带着期待与忐忑的年轻人。四舅在车厢中部占了一排座位,正拿着名单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个女孩子清脆地应一声“到”。
      春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忽然想起昨晚母亲连夜给他缝在内衣上的那个小口袋,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女孩子们开始分享带来的零食,有自家炒的豌豆,有红薯干,还有腌的萝卜条。春生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会》,看得入神,偶尔抬起头来,和对面的人交换一个羞涩的笑。春生问她的名字,她说叫陈芬芳,中专学的是电子技术应用。“你呢?”她问。春生说自己是学的是计算机及应用。陈芬芳点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田野,穿过隧道,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傍晚时分,车厢里的光线变得昏黄,有人开始打盹,有人还在小声聊天。春生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想起四舅在出发前说的话:“深圳是个好地方,只要肯吃苦,就能挣到钱。”四舅是蒲开县一所中专学校的主任,每年都要送几批学生去广东实习。他说这叫“校企合作”,学校有了就业率,学生有了出路,工厂有了廉价劳动力,三赢。春生当时不懂什么叫“三赢”,只觉得四舅说话的样子很有见识,像电视里的成功人士。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到达深圳站。一下车,潮湿闷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气息。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四舅带着他们挤过人群,找到一辆大巴,把行李塞进车底的行李舱。十个女孩子挤在车厢前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窗外的景象:高楼大厦,霓虹灯广告,穿着时髦的行人,还有路边摊上叫卖的肠粉和甘蔗汁。春生坐在最后一排,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掠过。
      大巴在宝安区一条工业区的街道上停下。路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户,门口挂着各种公司的牌子。四舅领着他们走进一家叫“富达电子”的台资厂,人事部的主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台湾腔,客气中透着一丝疏离。他领着他们参观了厂房和宿舍,又带到食堂吃了一顿便饭---两荤一素,米饭随便添,汤是紫菜蛋花汤,喝起来有点甜。
      饭后,人事主管拿来一张花名册,让每个人签字、按手印。春生接过笔,在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庄重,像是在签一份契约,把自己交给了某个未知的命运。旁边的女孩子们也在签字,有的手有些抖,有的签得飞快,陈芬芳签完后,抬头看了春生一眼,抿着嘴笑了笑。
      那晚,四舅把他们带到附近一家简陋的宾馆。房间很小,只有几张床铺,女孩子们挤在两个房间里,春生和四舅住一间。洗漱过后,四舅把所有人都叫到他房间里,围坐成一圈。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孩子们,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不再是学生了,是工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工人和学生不一样,学生犯错了,老师可以原谅;工人犯错了,扣的是工资,丢的是饭碗。所以,第一点,要守规矩。厂里的规章制度,该背的要背下来,该遵守的绝不含糊。”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点,要保护好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干活累了要休息,不舒服要请假,不要硬撑。女孩子更要注意,晚上不要单独外出,有什么事找我,找厂里的女干部,不要自己扛着。”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点,要学会解决困难。在外面,没有人能替你过日子。遇到问题,先自己想,自己想办法;实在解决不了,再找别人帮忙。但记住,不要动不动就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女孩子们都低着头,有的在抠指甲,有的盯着地面。春生看见陈芬芳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四舅又讲了一些具体的注意事项,比如怎么跟工友相处,怎么跟线长打交道,怎么寄钱回家,怎么打电话报平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实,像个唠叨的父亲,又像个严肃的老师。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明天一早我就走,你们好好干,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背后有学校,有老师,有家人。别怕,深圳这个地方,来对了就是天堂,来错了就是地狱,是天堂是地狱,全在你们自己。”
      他说完,女孩子们陆续散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春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心里有些恍惚。明天,四舅就要走了,他们就要真正独自面对这座陌生的城市了。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内裤口袋,那五百块钱还在,硬硬的一小沓,像一个小小的依靠。
      天刚蒙蒙亮,四舅就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看了看还在装睡的春生,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生,好好干。”说完,他便提着行李出了门。春生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见四舅和另外两位老师在楼下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躺回床上,听着隔壁女孩子们起床洗漱的声音,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汽车声和人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激动。窗外,深圳的天空正在变亮,远处的厂房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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