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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亮人类,与窝瓜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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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申琦薰家门前,顿时停住了脚步,我有一点犹豫,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自带的拖鞋很脏。
不仅边缘磨得很粗糙,走着走着也许会有粉末掉下来,鞋底板的防滑缝隙里也许还夹着昨晚踩死的蟑螂尸体。
我跟父母住在一个逼仄的老房子里,墙壁上留有楼上漏水下来的痕迹,一到了夏天,边缘就会变成苔绿色。
脚下的红漆木板跟我的年龄差不多大,它们彼此之间产生了手指宽的缝隙,灰尘、虫子、食物残渣、剪下来的指甲盖,全都囤积在里面,我们全家人都当作不知道。
申琦薰独自住在一幢两层小洋房里,外头有一个自带的小花园,每周请人打理一次,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一年四季都能观赏到盛放的花朵。
“请进。”
申琦薰给我拿了一双“女式”拖鞋,我从来没穿过这种细长的、底板比我的脚背还窄的拖鞋,它的前端有肉桂色的毛绒,镶嵌水钻加以装饰,很漂亮,像摆在橱窗里的小礼品。
可我总觉得它的作用应该是一双拖鞋,而不是把我的脚尖挤成三角形的刑具。
申琦薰给我准备了一间客房,一把他关在门外,我就立马踢掉了这双“女式”拖鞋。踩在自带的拖鞋上那一刻,我绷紧的脚趾这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扇窗一张床一个书桌,像是经济型酒店的标间,只是外表更加华丽而已。
我往下按了按床垫,松开手的一瞬间,床面贴着我的手掌弹了回来。
上头铺了一层珍珠色的珊瑚绒,带有细闪的床幔用丝带卷了起来。
我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枕头也许是鹅绒,我不知道,只觉得自己陷进了棉花糖一样的云里。
天花板的正中心有一盏双层的水晶吊灯,往白漆上映照出波光粼粼的菱角。
我自己家的卧室上头是一个圆形的白织灯,只靠两根电线勉强扯在天花板上,周围的墙皮掉了一部分下来,还有一部分撕开了一道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到我的脑袋上,我们全家人都当作不知道。
“如果邀请了女生去你家,你会为她做一次饭吗?”主持人问。
“当然,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展现出来。”申琦薰说。
咚咚。
门板被敲响的一瞬间,我唰一下睁开眼,申琦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来吃饭吧。”
我睡了多久?
没有妈妈的碎碎念,没有爸爸的咳嗽声,我竟连时间都睡忘了,很奇怪,明明我跟连环杀人魔仅有一墙之隔。
我走出房间,靠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客厅里有一张方形餐桌,铺了一层白色的紧实针织桌布,两边摆了相同分量的牛排和一些配菜。
申琦薰手持一瓶红酒,指尖夹着两支高脚杯,倒酒时,溅了几滴出来,一眨眼融进了桌布里,像血一样晕开。
“啊!”我惊叫一声。
“怎么了?”申琦薰抬起头看我。
我停在旋转式楼梯的中间,刚刚才想起来,我忘记换拖鞋了,一路走过来,不知道留下了多少蟑螂的碎屑。
“没事。”我呆滞地张了张嘴,装作不小心绊了一下。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我早就没法回头了。
我坐到申琦薰对面,切了一小口牛排放进嘴里,牙齿尖一下子刺进肉的纤维,滑下喉咙时发出咕咚一声。
好像没吃一样。
大概高级的东西就是这样,绞尽脑汁除掉自己的存在感,毕竟吃掉像羽毛一样轻的铅球总比直接吃羽毛显得有品格,对吧?
“真好吃。”我由衷地赞美。
“你知道是怎么做的吗?”
申琦薰拿起餐刀,将闪着银光的刀柄抵在指腹上,仿佛握着一把带刺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肉面上。
“处理肉的时候,要像这样,用锤子把肉质打散。”
咚。
咚。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屋内,渐渐迸发出带有腥味的汁液,从受害者的脑袋底下蔓延开来。
这一次,我和申琦薰在车里约会。
他把车开进一个昏暗无人的停车场,特意停在一根宽大的顶梁柱后面,他关掉车灯,打开后座的车门,坐到了我身边。
我蜷缩在后座的空隙里,背脊紧贴车门,双手按住脖子,尽可能地把脑袋塞进膝盖之间,直到他敲敲椅背说可以了,我才一点点伸展开,坐回到椅子上。
“呼……”
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汗湿的发丝贴在我的脸颊上,前胸的起伏一时间很难平息。
可如果不这样做,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跟他约会。
我和申琦薰并排坐着,目光恍惚地集中在车前座的靠枕上,没有话可聊,因为我们的生活、工作、还有过往,没有一处是有交集的。
“我去给你买水。”也许是看我这样狼狈,他说完就下车了。
申琦薰的声音比长相显得低沉,他将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一直垂到肩胛骨下,从背后看,有时会认成一个高大宽肩的女人。
我贴近车窗,手放在门把手上,我要跟上他吗?
眼看他的身影即将走出视线,一滴汗水流进了我的眉毛里。
不。
我不能一次又一次错过机会。
我小心翼翼地拉动门把手,推开一条车门缝,脚尖慢慢伸下去接触水泥地面。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妄图用憋气来抑制突突跳个不停的心脏。
“啊——”
一声惨叫从停车场的深处刺进我的耳朵,我赶紧坐回去,无声地关上车门,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申琦薰快步跑回来,坐回驾驶座,他的眼神抖动地厉害,映在了前挡风玻璃的反光里。
“我的水呢?”我说。
“喔,不好意思,我忘了。”他回避我的目光,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吃完牛排,一回到房间率先将门反锁,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陌生的动作,只是这一次,爸妈为了一道菜里到底要不要放醋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噪音,暂时传不过来了。
我蹲下来,从床底下抽出行李箱,移开黑不溜秋的衣服,露出那些被钉在内衬上的照片,它们被红线连了起来,一打开箱子窸窸窣窣地响,像一本侦探立体书。
我扯下边缘的一张照片,第一个受害者是个无业游民,他所有的情报都来自别人的报道,要在一大堆煽动情绪的文字中,拼凑出少量有效信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受害人除了住所离电视台不远之外,平常的往来跟申琦薰没有任何关联,难怪不会怀疑到他。
但我挖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见过受害人,就是暴雨那晚在电视台外偷拍粉丝的那个。
他的社媒账号里全都是诋毁艺人和粉丝的内容,其中申琦薰的最多。
可要是出于这个理由杀人,这个地球一下子能轻松不少。
我认为申琦薰的杀人手法并不高明,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才令警察无从下手。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工作中途跑出来嚼了个口香糖,拿出来随手按在了门把手上,虽然恶心人,但谁也不会因为这个大动干戈,发动全城来验dna吧。
我很快拟好了一篇稿子——《顶流男星涉案,抓了!官媒发声,网友:再也不相信人设了!》
不够,还不够。
证据不够,冲击力也不够,闹到最后顶多是申琦薰哭着道个歉,或者干脆冷处理,而我会被粉丝追着骂祖宗十八代,甚至给我家寄花圈和狗屎,这些也就算了,要是因此丢了工作更是得不偿失。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大新闻,来弥补我这段时间没有产出的空缺。
我咬着大拇指指甲盖,将鼠标放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直踌躇到手边的热水都放凉,我正要咬紧牙关搏一把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哇啊。”
只瞟一眼,我就立马丢开了鼠标,鼻尖一下子贴手机屏幕太近,眼前的字都花掉了。
“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
是申琦薰发来的消息。
来了,私自联系粉丝的证据来了!
不够,还不够,我需要更多。
“什么时候?在哪里?”我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免得到时候被倒打一耙说我勾引他。
我跟申琦薰约在一间咖啡店,我需要扮演成咖啡店店员,以此迷惑粉丝的视线。
“唉,跟艺人约个会真不容易。”
我嘟囔着,扯了扯背后汗湿的工作衬衫,捧着一张精美的硬纸壳菜单走向申琦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聚集在外头的粉丝都快把脸颊贴在玻璃窗上了,他还要当作没看见。
他始终保持微笑,时不时拨弄一下额间的碎发,他接过菜单,指着上面的菜品假装点单,其实是在众目睽睽下跟我调情。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申琦薰轻声说。
“还行。”我嗡动着嘴唇,尽量不让旁人看出我在说话,“只是没钱花而已。”
“你需要多少,我给你。”
“呃……”
我警戒地皱起眉头,我应该拒绝,免得到时候变成我诈骗的证据。
“一百万够不够?”
“够,够的。”
我必须要用手掌捏住脸颊,不然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朵根,这个样子真的很没出息对吧,可这毕竟是一百万。
“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申琦薰朝我笑了笑,像引诱我掉进陷阱的蜜糖。
我一下子泄了气,看吧,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不知道他到底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可我愿意拼一把,这毕竟是一百万。
“麻烦你,给我一杯拿铁,要拉花。”他把菜单递还给我。
就这样?
我满怀疑惑走进岛台,咖啡机嗡嗡响时,我愣了一下,要不要加冰呢?糟糕我忘记问了。
我回过头,申琦薰正撑着下巴,装作不经意发现了粉丝的存在,他朝窗外轻轻招手,粉丝们激动地跳了起来,无数只手指头黏在玻璃窗上,有点像僵尸围城。
然而被放置在道路中间,等待被啃食的正是我——一只大窝瓜。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