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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颈鹿打伞，只遮一半 申琦薰接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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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申琦薰猛地睁开眼，瞳孔颤抖着，天花板上的线条波浪似地扭动，顶灯边缘的花纹也围绕着中心点一圈圈打转。
申琦薰掀开棉被，背后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很不痛快，“呼……”他再次闭上眼，一点一点把太阳穴周边的淤积揉开。
今天是他的妈妈申重雨出狱的日子。
前一个晚上，申琦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直到天空的另一边亮光乍现，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结果却比睡之前还更加疲劳了。
嗡——
枕边的手机适时响起，不用看，申琦薰也知道是谁打来的，每一个经常联系的人，他都设置了特别的来电提示。
“喂……”
申琦薰接起电话，还没苏醒的喉咙，生涩地滚动了一下。
“早上好申老师！”经纪人充满朝气的大嗓门从听筒那边传来：“我已经到您家门口了，您看是不是要准备出发了呢？”
“好，但是……”申琦薰走到窗边，蔌地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一下子充盈了卧室，使得申琦薰的内心也变得亮堂堂的，他将长发往后撩，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等我准备一下，大概二十分钟。”
“没问题！申老师说多久就多久。”
申琦薰的经纪人比他大将近一轮，对于这种年长者的“谄媚”，起初，他希望经纪人在跟他相处的时候能轻松一些，但自从目睹了经纪人对新来的工作人员大吼大叫之后，申琦薰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申琦薰说好的“二十分钟”，到最后，还是变成了两个小时。
因为他的“准备”不是一个整体动作，包括起床、洗漱、穿衣、检查门锁等，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事被细分成无数个步骤，无法一气呵成。
就好比“拿起牙刷”和“挤上牙膏”，本应是一个连贯的动作，而在申琦薰的眼里，却变成两个悬在眼前的踏板，申琦薰不得不在没有任何装备的情况下，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
踏板外是不可及的深渊，时常会令他产生恐惧心，可要是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反倒会更加怪罪自己。
有时踏板之间的距离太长，申琦薰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倒退几步，跑着跳过去。
如果要面对的仅是一两个踏板，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可出现在申琦薰面前的，常常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而是成百上千个踏板，悬浮、围绕在他的身边。
现在，他该跳上哪一个？
先把牙刷拿起来。
把水龙头打开。
‘不对，我想要刷牙，应该先挤牙膏。’
把毛巾放回去。
脱掉上衣。
挤一泵乳液。
把牙膏放回去。
把头发扎起来。
‘不对，我应该要先刷牙。’
把水关掉。
把毛巾拿下来。
‘不对，我应该先……’
‘我是想……’
‘我——’
等申琦薰彻底回过神来，双臂直直地撑在洗手台上，眼里的血丝蔓延开来，惊恐、无助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含着牙刷，头发扎歪了，毛巾掉在手边，脱到一半的睡衣挂在肩膀上，嘴巴里一点牙膏泡沫都没有。
“如果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主持人问。
“蝴蝶。”申琦薰说：“远看很漂亮，一旦走近了，也只不过是一条虫子而已。”
这是申琦薰事先设计好的答案，“保持一定程度的破碎感。”经纪人曾这样建议过他。
硬要说的话，申琦薰时常认为自己是一头长颈鹿，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中，从天空降下了酸雨，令他无处躲藏。
即使有药物为他撑起一把伞，可这把伞能力有限，最多也只能遮挡住申琦薰的身体。
而遮不住的地方，譬如他的脑袋、他的心脏、他一半的人生都正被缓慢地腐蚀。
一番折腾过后，申琦薰总算得以“顺利”地出门，一坐上保姆车，一袋留有余温的牛角包从前座递到了他的手上。
“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啦，贵人善忘嘛，现在赶过去也不迟。”经纪人摆摆手，撸了几下袖子，袖口卡在肘窝，怎么也弄不上去了，就这么几个动作也把经纪人累地直喘气。
“申老师，可能要麻烦您系一下安全带，我会开得比较快。”经纪人对着后视镜说。
“好。”申琦薰刚摸到安全扣，上身就猛地往后倒，“唔。”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压在座椅上，激荡的风声划过窗边，他在想，要是给这辆车装上涡轮，就这样径直飞向宇宙也不错。
他的妈妈杀了他的弟弟。
世间比他更关心这件事。
离女子监狱还有一段距离，远远望见一大群人和车聚集在监狱外，不断有人朝公路两边探头探脑，一看到申琦薰的保姆车出现，立马呼啦啦围了上来。
“真有够夸张的这些人，怎么连机械臂都带过来了。”经纪人一边疯狂地按响喇叭，缓慢且艰难地通过层层“关卡”，一边烦躁地咂舌。
这座女子监狱坐落在郊区，几乎远离人烟，附近没什么设施，哪怕踮起脚眺望，最多也只能看到远处的屋顶而已。
荒凉的黄土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的柏油路，区区两车道，从城市的边角一直延伸下去。
车道两边光秃秃的，看得出来曾有人想办法补救，移植了一些树干过来，按照一定距离栽种。
可呈现出来的效果却不近乎人意，这些不足一人高的小树东倒西歪的，被太阳晒得打蔫。
对这座监狱来说，还有比现在更热闹的时候吗？谁能想到一个监狱的外头，还需要拉起警戒线，按照z字形把人隔开？
经纪人停好车，拿起副驾驶的康乃馨花束，犹豫了一下，说：“申老师，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干脆您别出去了，我去把咱妈接到车上来吧。”
“没关系，我想要快一点见到妈妈。”
申琦薰接过花束，一走出车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打到他身上，各种长枪短炮和写着他名字的灯牌组成一面模糊的人墙，申琦薰粗略地扫了一眼，在经纪人的帮助下往前走。
‘她会来吗？’
申琦薰忽地有了这样的念头，‘要是妈妈见到她了，该怎么介绍她？’
监狱的铁闸大门高耸入云，外头有一块空地，申琦薰捧着花束，笔直地站在中间，暴露在烈日下。
经纪人和保镖手拉起手，将蜂拥的人群隔开，在申琦薰的身后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就像拉长音的符号。
申琦薰静默地等着，直到汗水划下脸颊，身后的人也叫苦不迭，监狱依旧封闭着，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经纪人小跑过来，往申琦薰头上撑起一把太阳伞，说：“申老师，要不咱们先回车上等吧，晒坏了身体可不好。”
“不用。”申琦薰一下也没有看向经纪人，只凝望着前方。
“那，那至少撑把伞。”
“你拿走吧。”申琦薰轻轻移开经纪人撑伞的手，小声地、近乎请求地说：“等会儿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先保护我的妈妈，好吗？”
“可是……”经纪人欲言又止，但看申琦薰态度坚决，只好再度小跑回去，拦住不断往前挤、不断试探底线的人群。
脚下的影子逐渐拉长，汗湿的发丝贴在了脸颊上，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越来越短促，可监狱的那一头还是没有动静。
‘我可以在这里晕倒。’申琦薰心想。
他不是热衷于自虐，只是十分明白他人想要得到什么。
记者想要一个曲折离奇的大新闻，粉丝想要一个痛苦无助而又美丽的偶像，而申琦薰能够轻易满足这些心愿。
有什么不行呢？
申琦薰从小就有这样的能力，他不用特别留意弟弟琦心的动作，就明白琦心想要捉弄一下妈妈。
于是他只盯着电视，有意无视妈妈的呼喊，等着琦心把丝瓜放进妈妈的手心。
跟琦心一同坐在教室里，一看到琦心被束缚在座椅上，不耐烦地踢着脚尖，申琦薰就悄悄往后一指，说：“你看，那边有好多气球，装点水进去玩一定很有意思。”
当老师打电话来告状，说琦心往同学头上扔水气球时，申琦薰就告诉妈妈：“我看到他往气球里塞冰块。”
琦心想要玩乐。
妈妈想要一个摆脱琦心的理由。
‘而我只是想要实现他人的心愿，这不算坏吧。’申琦薰心想着，手汗浸湿了花束外的牛皮纸，他强行把自己放置在烈日下，利用这样的“虐待”平衡内心。
从监狱里头传来一些窸窣声，人群中捕捉到这一变化，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门的侧边开了一扇小门，刚推开一条门缝，即有无数道快门声从申琦薰背后响起。
申重雨一跨出门槛，被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不得不抬起手臂，畏缩地停在原地。
近十年的流逝，使得申重雨的脖颈、手腕、还有脸颊都凹了下去，灰白色的衬衣罩在身上，像裹着一块硌手的石头，原本披在肩下的头发修到了耳边，竟然在这个年纪爬上了银丝。
“妈妈。”
申琦薰走上前，递出花束，说：“我来接你回家。”
是申重雨瘦小了不少，还是申琦薰一下子长高了太多？申琦薰记得从前总要仰着脖子跟妈妈说话，现在不得不低下头。
申重雨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盯着花束出神。
“妈妈——”
“你是谁？”
